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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燭照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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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燭照歸舟

兩日後,葉家老宅偏院再度搭起靈堂。

白綾素幔低垂,香燭煙氣沈沈,葉永邦與成仕安的葬禮合二為一,在偏院一片死寂的悲戚中舉行。

葉家第三代長子葉承康仍在養和醫院深切治療室未醒,主持葬禮的重擔,便落在了葉家第二代長女葉永琳與第三代次子葉承廉肩上。

葉承廉一身黑西裝,立在靈堂正中央,脊背挺得筆直,眼底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沈痛。

連日奔喪、守夜、處理家事,早已磨去了他所有少年意氣,只剩歷經劫難後的沈斂與堅韌,每一次擡眼,都似承載著葉家半世的風霜。

一側,葉永琳被孫子葉振衍穩穩攙扶著,老人鬢發全白,身形枯瘦,卻依舊強撐著年邁身軀,不肯退後半步。

她拄著拐杖,拐杖觸地的聲響沈穩有力,仿佛在以這微弱的節奏,穩住整個搖搖欲墜的葉家。

二十八年前的浩劫,還歷歷在目。

那時,葉家頂梁柱葉永基遭女婿徐家立毒手猝然離世,第三代內定繼承人葉芷玫亦在幾日內攜腹中胎兒一同隕落,葉家的天,塌了半邊。

葉永琳的兒子葉承康,早已遠赴英國學醫,遠離香港二十七年,對家族事務幾無涉足。

葉永琳本以為,浩劫過後,兒子必將被迫放下理想,扛起家業,可她萬萬沒想到,大嫂鄧玉英竟親自開口,將她忌憚了一輩子的私生子——彼時還叫徐永邦的葉永邦,請回了葉家。

是大哥葉永邦,主持葉芷玫葬禮,接管葉氏銀行,以一介外人之身,撐起瀕臨崩塌的葉家。

葉永琳與葉承康,此生都感念這份恩情。

鄧玉英放下門第舊怨,葉永邦忍下半生委屈與偏見,撐起的不只是一個破敗家族,更是葉承康追逐自我的餘生。

葉承康也始終記著兩位舅舅的付出。

二十八歲那年,他攜妻子徐曼頤定居澳門,入職鏡湖醫院,只每周歸港探望家人,從不提及接手家業。

而葉永琳在丈夫林懷民過世後,亦從定居二十五年的上海搬回香港,留在葉家老宅輔佐大嫂羅惠芳處理家族事務,而葉氏銀行的千斤重擔,則全由葉永邦一人扛著。

葉永邦學歷不高,在警隊三十餘年,始終只是個沙展,不懂阿諛奉承,更不懂圓滑處世。

剛接手葉氏銀行時,一眾老董事刁難,底下員工質疑,業務一竅不通的他,硬是憑著一股韌勁,一點點學,一件件扛,把父親葉勝與弟弟葉永基留下的基業,守得有聲有色。

他撐著的,從來不是一個銀行,而是葉家所有人的安穩。

葉承康不是沒想過搬回香港,替大舅分擔。

可在葉振衍五歲那年,他與徐曼頤的婚姻碎裂,徐曼頤不堪內心重壓,在家中自盡,遺書裏只願葬在澳門,只因她無顏再回香港,面對徐家與葉家。

年幼的葉振衍跪在靈前,哭著哀求父親留在澳門,為母親守墓,這一守,便是十三年。

直到葉振衍赴上海念大學前,葉承康才與徐筠頤再婚,正式回歸香港葉家,入職養和醫院。

他這一生,都活在愧疚裏。

愧疚於未能承歡爺爺葉勝膝下盡孝,愧疚於未能替兩位舅舅分擔家族重任,愧疚於辜負了亡妻徐曼頤,愧疚於讓兒子葉振衍在單親家庭長大,更愧疚於讓徐筠頤背負多年流言蜚語,被外人嘲諷“嫁姐夫”。

無人懂他,連親生兒子都曾砸爛滿桌茶具,為逝去的母親捍衛尊嚴。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動手掌摑葉振衍,也是他第一次,在無人的角落,弓下身子紅了眼眶。

他不能說,他不能告訴兒子,是徐曼頤與人有染被他撞破,是她不堪重壓選擇絕路。

他不想怨,不想恨,可一切都來不及挽回。

徐曼頤的遺書裏,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兒子,便是小妹徐筠頤。

徐家三姐弟,個個出類拔萃。

大姐徐卿頤是香港大學審計學教授,二姐徐曼頤是港澳兩地知名醫師,兄長徐政元官至廉政公署首席調查員。

唯有幼女徐筠頤,活在家人的光芒與父親徐長晟的嚴苛打壓之下,動輒罰跪、當眾斥責,從未得過一句認可。

徐筠頤曾與是傳升相戀成婚,一人學法,一人學醫,從校園走到婚姻,育有一女是如。

可她被父親逼得拼命,一心撲在事業上,二十七歲便成了L&C律所最年輕的合夥人,卻也因此忽略家庭,最終被是傳升以“冷漠自私”為由離婚,繈褓中的女兒,也隨父親遠赴美國。

離婚那日,徐長晟當眾質問她:“連家庭與事業都平衡不好,你還有什麽用?”

徐筠頤跪在地上,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不肯落下:“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滿意?”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徐曼頤為護妹妹,竟持水果刀對著父親,最終姐妹二人一同被趕出徐家。

四年後,徐曼頤自盡,留下遺言,求葉承康照拂獨自在外的徐筠頤。

徐筠頤悲痛欲絕,放下律所諸多事務,頻繁往返港澳,陪伴姐姐留下的獨子葉振衍。

學校開放日、家長會,皆是她以母親身份出席,葉振衍也早已將她視作至親,直到父親宣布再婚,少年人的執拗與捍衛,才硬生生將二人推開。

也是那一年,是傳升因癌癥病逝,十七年未見的女兒是如,被迫孤身來港,投奔這位陌生的母親。

徐筠頤一生被父親厭惡、被丈夫拋棄、被女兒疏離、被外甥誤解,唯有葉承康,始終守在她身側。

他們之間,從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是劫後餘生的相依為命,是兩個被命運磋磨的人,互相攙扶,互相取暖,懂彼此的痛,惜彼此的難。

如今,葉承康重傷瀕危,徐筠頤的世界,再度坍塌。

而整個葉家,受創最深者,莫過於葉芷薏。

她這一生,都在求一個“家”字,卻一生都在失去。

身為葉家嫡出二小姐,她自幼體弱,心臟不穩定,父親葉永基忙於銀行事務,母親楊素蘭要陪同葉芷玫赴英求學,她小小年紀,只能抱著母親買來哄她的泰迪熊,含淚離開香港,隨身為心臟科專家的姑姑葉永琳在上海生活了整整十七年。

上海的歲月,是她童年僅有的溫暖。

姑姑葉永琳悉心照料,姑父林懷民百般疼愛,哥哥葉承康相伴左右,大伯徐永邦也時常從香港飛來探望,那些缺失的親情,被他們一寸寸補全。

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她聽聞父親要接她回港,欣喜若狂,以為終於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

可迎接她的,卻是爺爺的冷落、奶奶的偏見、父親的苛責與母親的無奈,就連一心護著她的姐姐葉芷玫與大伯徐永邦,在龐大的家族糾葛裏,也力不從心。

她再度被父親葉永基送往英國深造,三年後歸港,憑一己之力成為RL香港分部最出色的設計師,與督察羅子健相知相戀,才終於換來家人一絲一毫的認可。

好景不長,父親葉永基、姐姐葉芷玫相繼被姐夫徐家立害死,爺爺葉勝、奶奶鄧玉英一病不起,葉家瀕臨覆滅。

是她,與遠離家族多年的哥哥葉承康、被視作外人的大伯徐永邦,一同咬牙撐住,對抗仇敵,守住葉家最後一絲血脈。

後來,大伯終於認祖歸宗,改名葉永邦,掌管葉氏銀行,婚禮上,也是大伯如父親一般,牽著她的手,將她交到羅子健手中。

那個待她如父、與她惺惺相惜、半生被家族拋棄卻在危難關頭撐起一切的大伯,如今也走了,與他那對象征葉家新生的親生兒女,一同奔赴黃泉。

青年喪父、喪母、喪姐、喪姑父,中年喪大伯、喪弟、喪妹,唯一的哥哥葉承康又車禍瀕危。

葉芷薏的世界,早已被命運碾得支離破碎。

她跪在靈前,雙手捧著一盒蓮香樓的蛋撻遞到葉永邦的遺像前,靜靜癱坐於地,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崩潰失控的嘶吼,只是偶爾低聲喃喃,輕得像一陣風。

“大伯,芷薏還想陪您吃一次蓮香樓的蛋撻。”

她不說對不起。

二十八年前,父親去世那日,大伯曾抱著她說,沒有父母願意在離開後,還聽子女一遍遍道歉。

她記得,大伯最喜蓮香樓的蛋撻,從小到大,她只要捧著蛋撻去找他,無論多大的心事,多大的委屈,大伯總會有求必應。

那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與溫柔。

如今,蛋撻尚在,吃蛋撻的人,卻再也不會出現了。

靈堂另一側,羅惠芳坐在輪椅上,弟弟羅子健守在她身後,她的雙目空洞,望著丈夫葉永邦的遺像,又望向一旁剛相認便殞命的親生兒子成仕安的遺像,手中緊緊攥著女兒葉清俞那張手捧白玫瑰的單人畢業照。

短短數日,人生最痛之事,她一一嘗遍。

養了二十六年的兒子非親生,親生女兒被親生兒子所害,手足相殘,鮮血染遍家門,年邁丈夫連番受擊,最終與親生兒子同日離世。

她的精神早已萎靡,身形枯槁如殘燭,卻並未徹底糊塗,她擡眼望著靈前一身黑衣的葉承廉,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爸這一輩子,太苦了,他該休息了。”

葉承廉垂首,淚水無聲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喉間哽咽:“爸最疼清俞,有清俞陪著,他不會走得太冷清。”

羅惠芳緩緩轉過頭,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如漂泊深海之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積壓多日的淚水,終於決堤,她低聲哭喊,字字沈重:“承廉,媽只有你了……幸好,媽還有你……”

葉承廉俯身,緊緊摟住母親單薄的身軀,臉頰貼著她顫抖的頸窩,聲音低沈而篤定,穿透所有悲戚:“媽,我在,我永遠都在。”

一旁,葉永琳拄著拐杖,緩緩上前。

老人強忍胸腔翻湧的嗚咽,側頭望向身邊的葉振衍,目光沈如千斤:“振衍,我們葉家,風風雨雨這麽多代,再難,也沒散過。你記住,往後無論發生什麽,都要與你小叔並肩,守住葉家。”

葉振衍鄭重點頭,少年的眉眼間早已褪去往日稚氣,只剩堅定與擔當,他的目光投向靈堂中央的葉承廉,聲音鏗鏘:“奶奶,我會的。”

葉永琳緩緩擡眼,望向靈堂門外。

暮色沈沈,橘紅色的霧霭融入天際雲層,殘陽如血,卻依舊灑下最後一縷光,照亮老宅青瓦,照亮素白靈堂,也照亮葉家前路。

葉家的脊梁,未曾折斷,葉家的歸舟,終將靠岸,風雨未歇,殘燭猶明。

一個月的時間,在漫長的等待與煎熬裏悄然滑過,日歷翻到了除夕前兩天,整個港島都浸入迎新的氛圍裏,街頭巷尾掛起了紅燈籠,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備年貨、貼春聯。

唯有養和醫院的深切治療室,依舊安靜得只能聽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是在替無數人懸著一顆心。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深切治療室外的走廊。

病床上的葉承康,眼睫輕輕顫了顫。

下一秒,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四肢沈重得像是灌了鉛,連擡手都要費上幾分力氣。

他楞了幾秒,混沌的意識才慢慢回籠,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一切,想起失去意識前耳邊的那聲巨響,心臟驟然縮緊,開始急速跳動。

他……還活著。

監護儀的波形開始活躍,守在外面的護士第一時間察覺到異常,立刻快步走過來查看,見葉承康蘇醒後連忙按下呼叫鈴:“醫生!三床病人醒了!病人醒了!”

不過十五分鐘,葉家一眾人全都匆匆趕來了醫院。

葉永琳走得急,腳步都有些虛浮,被葉振衍和徐筠頤一左一右攙扶著,臉上滿是急切,葉芷薏和羅子健眼眶通紅,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好幾歲,嘴裏反覆念叨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葉是如和葉承廉緊緊牽著對方的手,心中懷揣著著沈沈的忐忑與期盼,緊隨其後。

除此之外,連帶家中的桂姐、冰姐、芳姐、安叔、鐘叔也都神色激動,全部圍在病房門口,誰都想第一時間進去看看葉承康的情況。

很快,主治醫生從門內走了出來,摘下口罩,對著眾人微微點頭:“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意識也清醒了,只是身體還非常虛弱,需要絕對靜養。”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懸了一個月的心終於落地。

“醫生,我是他母親,我們現在能進去看看他嗎?”葉永琳急切地問。

醫生面露難色,輕輕搖頭:“抱歉,現在還在無菌恢覆期,裏面是單人治療室,只能進去一個人,而且不能待太久,避免影響病人休息。”

這話一出,葉家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想進去,可誰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爭搶。

葉永琳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站在人群後面,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徐筠頤身上。

一個月來,徐筠頤幾乎天天都來醫院,不管刮風下雨,雷打不動地守在外面,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誰勸都不肯走,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筠頤。”葉永琳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進去吧。”

徐筠頤擡頭看向葉永琳,眼裏滿是錯愕。

“他醒了,第一個想見的人,應該是你。”葉永琳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進去看看他,好好說說話,告訴他,我們都在等他回家。”

周圍的人也都紛紛點頭,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

徐筠頤握緊了雙手,鼻尖一酸,用力點了點頭:“……謝謝媽。”

她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氣,在主治醫師的引導下按要求洗手消毒,換上了一次性隔離衣與一次性帽子、口罩、鞋套後,輕輕推開了無菌治療室的門。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聲響,陽光落在病床邊,照亮了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徐筠頤的腳步,在看清葉承康模樣的那一刻,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不過一個月的昏迷,他仿佛變了一個人。

原本利落整齊的短發,此刻長得亂糟糟地搭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下巴上長滿了雜亂的胡須,臉頰因為長期臥床略顯消瘦,膚色也比以前蒼白了許多。

眼前的葉承康,再也沒有了往日裏意氣風發、幹凈挺拔的模樣。

可即便如此,在她看過去的瞬間,病床上的葉承康還是察覺到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隨後,他微微勾起唇角,對著她露出了一個淺淡卻無比真切的笑容。

那一笑,像是穿透了層層陰霾的陽光,直直照進徐筠頤的心底。

她站在原地,足足楞了好幾秒,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直到鼻尖泛起酸澀,眼淚快要控制不住,她才緩緩回過神,拖著有些發軟的腿,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病床邊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雲端。

她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雙手緊緊抓著隔離衣的一角,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知道,口罩下的面孔已然因滿心的沈痛而逐漸扭曲。

葉承康看著她這副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幹澀,卻依舊溫柔:“怎麽……不認識我了?”

徐筠頤垂著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故意用帶著一絲嗔怪的語氣,掩飾自己翻湧的情緒,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止不住的哽咽:“嗯,醜得認不出來了。”

葉承康聞言,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溫柔了,眼底盛滿了失而覆得的珍惜。

徐筠頤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他蒼白憔悴的臉,再也繃不住心底壓抑了數日的擔憂與委屈:“葉承康,你怎麽現在才醒……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擔心你,我有多擔心你。”

最後那句話,她的聲音裏拖著一陣細微的嗚咽,卻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葉承康的耳朵裏,他看著她噙滿淚水的眼眶,看著她強裝鎮定卻藏不住的脆弱,胸腔傳來的陣痛越發鈍重。

他緩緩擡起那只因虛弱而微微發顫的左手,卻還是努力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

葉承康望著她,眼神認真而鄭重,一字一句,輕聲卻堅定地說:“筠頤,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這麽擔心了,再也不會了。”

第三天,葉承康轉入普通病房,情況總算一步步往好的方向走,可唯一的壞消息,沈重得幾乎壓垮所有人。

他的右手在車禍撞擊中,腕骨粉碎性骨折,腕管內多條屈肌腱嚴重撕裂粘連,正中神經重度挫傷。

漫長的手術中,骨頭是接回去了,可關節僵硬,活動度永久受限,肌腱粘連嚴重,手指再也做不了精細、穩定的彎曲與捏持,神經損傷留下的麻木、刺痛與精細觸覺喪失,將伴隨他一生。

葉承康自己就是胸外科醫生,不等主治醫師開口,他心裏便已經清清楚楚。

他大概,再也拿不起手術刀了。

除夕清晨,他讓徐筠頤把葉承廉叫過來,葉是如與葉振衍也一同趕到,徐筠頤卻示意他們先在門外稍等。

葉是如手裏緊捏著那只被揉得皺巴巴的信封,心裏堵著千言萬語。

她想告訴葉承康,她看見了他為她畫的山茶花婚戒的手稿,線條雖模糊,她卻讀懂了那是父親對她與葉承廉這段感情,未曾說出口的祝福與認可。

可此刻,她只能安靜坐在門口,目光聚焦在那扇緊閉的門上,心焦地等候。

葉承廉走進病房,看到葉承康已經換上了幹凈的病號服,也剃幹凈了頭發和胡子,便邁著沈重的步伐,緩緩走到病床前:“大哥……”

葉承康滿眼含笑,對他輕輕伸出左手:“承廉,過來。”

葉承廉在床邊坐下,頭微微垂落:“爸爸走了,小安也走了。”

“我都聽說了。”葉承康輕輕握住他的手,“承廉,這些年,大哥欠你太多。這話我說過無數次,但這一次,我是真的下定決心,放你走。”

葉承廉一怔,眼神頓時變得惶恐:“大哥……我不能離開葉家。”

葉承康依舊溫和,眼底卻帶著釋然的笑意,輕輕搖頭:“承廉,去學建築吧。你丟下的夢想,該撿起來了。”

葉承廉聽後楞了一瞬,滿臉困惑地追問:“那葉氏銀行怎麽辦?”

葉承康擡了擡下巴,指向一旁矮櫃的抽屜:“把裏面那份病歷拿出來。”

葉承廉打開抽屜,取出那份牛皮紙信封,遲疑片刻才拆開,上面的數據他看不懂,可“正中神經重度挫傷”幾個字,卻狠狠刺進眼裏。

他擡起頭,錯愕地望著葉承康,眼眶頓時被淚水淹沒:“大哥……你的右手……”

葉承康拍了拍他的手背,緩緩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只剩釋然:“我想,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我一直覺得虧欠,一直想彌補,卻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我該面對自己了,承廉,你也該面對你自己了。”

葉承廉緊緊盯著那份病歷,指腹發燙,幾乎要將那層薄紙捏碎:“大哥,對不起……”

“是大哥對不起你。”葉承康打斷了他,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額發,語氣平靜且帶著安撫,“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的自我,你的建築夢,還有你和是如。別的你都不用操心,葉家有我。”

積壓在葉承廉心底數日的情緒,在此刻徹底湧上心頭,他的愧疚、悔恨和感激,一並隨著眼淚砸在病歷紙上,他俯身撲在床沿,緊緊握著葉承康的左手,泣不成聲。

葉承康穩而輕地拍著他的背,望著眼前這個一度迷失方向、險些喪命的弟弟,壓在心頭數年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片刻後,葉承廉拉開門,喊門外等候多時的葉是如和葉振衍一同進來,徐筠頤也緊隨其後。

葉振衍進門後,看到病床上憔悴不堪的父親,一時手足無措,身體和腳步都僵硬地頓在原地。

葉是如一見到葉承康,便攥著信封撲進他懷裏,徐筠頤怕她碰到傷口,皺眉剛要阻攔,葉承康卻輕輕擡手示意無妨,目光溫柔地望著懷中的女兒,眼眶開始濕潤。

“爸爸……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葉是如小心翼翼地用雙臂環著葉承康的脖子,眼淚一滴滴落進葉承康的衣領,抽泣了許久才緩緩松開,她輕輕遞上那只皺巴巴的信封:“您給我的設計稿,我看到了。”

葉承康笑了笑:“爸爸畫得不好,可我一直記得,是如最喜歡山茶花,對不對?”

葉是如閉上眼,用力點頭,眼淚不斷滾落,滿是失而覆得的慶幸,與對父親舍身救下自己而身負重傷的心疼和愧疚。

葉承康牽起她的手,擡眼看向一旁的葉承廉,語氣愈發溫和:“以後,我們家的小小姐,就是大孩子了,也是家裏的支柱。答應爸爸,以後和承廉、振衍一起,守住這個家,好不好?”

葉是如用力吸了吸鼻子,緊緊反握住他的手:“我會的,爸爸。您永遠是我父親,葉家永遠是我的家,我永遠是您的女兒,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話音落下,她再一次抱緊葉承康,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一旁的葉振衍看著眼前這一幕,一股暖流從心中慢慢湧了上來,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終於沈下心走上前。

“今天是除夕,我們都留在這裏,陪爸爸媽媽吃年夜飯吧。”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怔住,紛紛看向他。

葉是如睜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哥,你剛才說……陪誰吃年夜飯?”

葉振衍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勾起嘴角看著葉是如,餘光卻輕輕落在一旁的徐筠頤身上:“我說,今天我們都留在這裏,陪爸爸媽媽吃年夜飯。”

葉承康楞了幾秒,先看向滿臉詫異又藏著喜悅的徐筠頤,最後望向自己虧欠了二十年的兒子,聲音溫柔而堅定:“好,都好,怎麽都好。”

葉承廉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走上前將手輕輕搭在葉振衍肩上,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筠頤最先回過神,驚喜又無措地站起身,雙手來回摩挲著褲面:“那……那我現在回家,和桂姐一起準備你們愛吃的菜,再給你爸熬碗鮑魚粥……”

她又看向葉振衍,聲音又帶著如履薄冰的忐忑:“我很快回來,你們在這兒陪著你爸。”

葉振衍微微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些許局促的笑意,耳根泛著淡紅。

徐筠頤含著淚剛要轉身,就聽見葉是如脆生生喊了一聲:“媽媽,我要吃馬拉糕。”

她回頭正要應聲,葉振衍也鼓起勇氣跟著開口:“我也要吃,媽媽做的馬拉糕最好吃。”

徐筠頤聞言一怔,隨即連忙笑開:“好,今天多做一些,你們等我回來。”

望著徐筠頤匆匆離去的背影,葉振衍不好意思地擡手撓了撓滾燙的耳朵,葉是如歪頭看著哥哥的傻樣,忍不住捂起嘴,對著一旁的葉承廉輕聲笑了起來。

葉承廉也回以一抹真正釋懷的笑,看著葉振衍終於放下心結,還有晚上那餐即將到來的象征著真正團圓的年夜飯,他這些日子壓在肩上的重擔,也終於輕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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