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偷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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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是冬末,但越往北方走,天氣越是寒涼刺骨。

肖珝行軍早過了長城,不日就已入了草原。

草原上冬日的落雪尚未化去,白茫茫空無際,一眼望不見頭,卻也回頭而不見歸路。而這日日頭還沒落下時,就又已經飄起了紛紛大雪,洋洋灑灑,越下越大。

行軍越發困難,肖珝不得不命部隊駐紮下來。

眾人搭營帳,燃篝火,營地內人員來來去去,倒也井然有序。

“看這樣子得等雪停了再行軍了。這雪地難行,得再有三四日才能與前線的大軍匯合,”杜永貞提了一壺熱酒,毫不客氣地入肖珝的營帳,一身酒氣,也帶來了一陣夾雪的寒風,“若不是這場雪,應當明日就能達到了。”

肖珝點點頭,卻是憂慮深重,望向那帳帷處。

“殿下莫憂,有我扛著呢!”杜永貞嘻嘻笑,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盞酒杯,斟滿了酒,遞去肖珝跟前,“來殿下,喝一口,暖暖身子!”

肖珝在宮中鮮有喝酒,但抵不住北方這天寒地凍,便接過了這一杯,辛辣下口,嘖嘖道:“這麽辣?”

“嘿,這自然是比不得殿下您新婚之夜的合衾酒甘甜了!”杜永貞大笑,又言,“您今日還有信要帶給皇上嗎?”

肖珝放下酒杯,從懷裏取出信件遞給杜永貞。

這一路行軍過來,肖珝早已感到了異樣。起初貼身保護他的那幾個兵將,似乎也早已經換了一撥人。

除了杜永貞外,周圍全都是不熟悉的面孔。

的確是有人在準備有所動作。

他不知究竟是誰人在背後安排,也暫時摸不透那人的盤算,但一切都得小心行事,這山高皇帝遠的,縱使他是太子,那若是不小心掉了小命,任誰都說不清楚。

他方才接了杜永貞的酒,也是先見杜永貞飲下無礙後,他才敢喝,只怕是有旁的人在飲食中下毒。

而他雖然一直掩面而行,不在大軍前拋頭露面,卻免不了不跟另幾個副將和軍師商議,以指揮軍中事宜。

可他卻不能保證頂替肖瑧一事會否早已被旁人所知,更不保證周圍會不會有肖玨或包正平的人。

如此一來,絕不敢掉以輕心,否則搞不好便是欺君之罪,送回去的每一封信,只怕都會成為話柄。

因而他遞給皇帝的行軍戰報,實則是臨摹了肖瑧的字,讓送信和接信之人以為是肖瑧所書,但信箋之上,卻是他肖珝本人的字跡。

如此一來,那暗中指使之人若是偷偷拆封他的信件,必然能識出字跡差別,那擺在那人跟前的,即是兩難抉擇——

承認偷拆了戰報,當著面朝文武告太子一狀,皇帝就算想護太子也拉不下臉面,太子必然被廢,而那人也是死罪。

或者不看信件,直接呈給皇帝。皇帝必知太子欺君,可皇帝愛長子天下皆知,加上肖珝在信中情真意切地承認錯誤,皇帝只怕不會繼續追究,指不定還會站到太子一線,多有嘉獎,那這辛辛苦苦設下的局便沒了用,那人計劃落空。

肖珝在賭,賭那人會如何處理信件,也在賭皇帝對他的父子之情。

臨行前,肖珝早已與顧翰林和張旦商議好此事,以防不時之需,會將此計先行稟明皇後,求得皇後背後相助。

而若有誰要在皇城中興風作浪,便按原計劃處理便好。

一壺烈酒已下肚,杜永貞面色紅潤起來,舌頭開始有些打結,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俯看著肖珝,癡笑道:“殿……殿下,您有所不知,起初我們……我們聽聞是四殿下來……都有些慌……不怕我胡說……四殿下的膽小如鼠,可,可是我們……天下皆知……”

“是,四弟確有些……”肖珝應著,微笑搖頭。

“還好……還好是您來了,”杜永貞繼續結結巴巴道,“只可惜……可惜不能在大軍面前露面,但是……但,但是已經足以鼓舞士氣了,將士們……都等著盡快勝戰,早日還家呢……”

營帳簾帷吹動,又拂進來一股寒風。

肖珝喘息突然一窒。

而杜永貞渾身的酒氣也被這股子風給立馬吹了個沒影,手心觸上了腰間長劍劍柄,低聲警覺道:“殿下小心。”

寒風瑟瑟,其中隱約有著腥味血氣。

還不足片刻,這股子血腥已逐漸濃烈,殺氣逼近。

營帳外早已是人聲鼎沸,濃烈的血腥味在入夜之後濃黑的天色之中徜徉開來,漸漸把整個營地都浸潤在了刀光劍影的火海之中。

這是一場毫無準備而手無寸鐵的屠殺,大軍防不勝防,似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才準備睡下的將士們拼死掙紮起來抗擊,許多人甚至還來不及拿起武器,就已被沖入營帳的敵軍刺穿了胸口。

火光沖天,刀光劍影,廝殺聲,怒吼聲,慘叫聲,逃亡聲……每一聲都刺入肖珝耳中,令他渾身戰栗,牙齒咬緊了唇角,隱隱透血,目光寒涼得堪比這風刀霜劍,刺骨冷冽。

“究竟什麽人居然敢偷襲!”杜永貞啐了一口唾沫,提著劍就要出營帳,“殿下您在此,我在帳外保護您!”

肖珝從枕下摸了一把利刃,藏於袖中。

正值此時,一個滿身帶血的將士突然沖入營帳內,拱手急道:“也不知究竟是什麽人來偷襲,我軍被殺得個措手不及,只怕是兇多吉少,還請太子殿下速速離開,以保平安!”

還未等肖珝回應,這將士已走上前來,想要去扶他。

“離開?這……這不太合適吧?”杜永貞有些不解,“大敵當前,還有主帥離開的?”

那將士瞥了杜永貞一眼,言辭鑿鑿,一臉正氣:“殿下確是主帥,但更是儲君,若是殿下有什麽三長兩短,杜副將也擔不起這個責吧?”

“這個,好像也是啊……”杜永貞心有不甘,但想了想,還是妥協,“那……那麽還請殿下暫且避開,以免受傷吧?”

肖珝漠然不言,那將士則扶住了他,再度勸道:“太子殿下請盡快隨我走,否則敵軍攻入,只怕到時候來不及了!”

說罷,便不由分說地攙扶著肖珝步出營帳。

營帳外停了一匹馬,見人便嘶鳴了一聲。

肖珝擡頭,只見來源不明的一群人正持劍相攻,又以火把焚燒著那些才搭好不久的營帳。不小心被火燒上身的人從帳內驚叫著跑出,在地上打滾試圖滅火,卻被人趁機一劍刺下,血噴了出來。

通紅火勢的天光之下人影舞動,落錯婆娑,就像是橙紅天幕之下演著一段荒誕滑稽的影子戲。

影子……

戲!

那將士又在催促肖珝上馬。

肖珝回過眼,抓住韁繩。

而在那將士把他扶上馬的一剎,一個不好的念頭在他心頭完整浮現,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如同畫卷一樣鋪展開來,勾勒得甚是清晰。

他低頭,問這將士:“你說,我軍有全勝機會嗎?”

將士楞了一下,答:“對方來人甚多,只怕會是場苦戰,殿下您還是盡快躲避吧。”

“是嗎?”肖珝眉頭一挑,“那好,你先帶我回避一下。”

將士迫不及待地與站在一旁且是一臉疑慮的杜永貞拱手辭去,速速牽著馬,小跑著,極快地背向營地而行。

出了營地,身後的火光漸暗,廝殺聲也變小了許多。

“我自己騎馬便可,你不必牽,”肖珝騎在馬背上,懶懶地說道,“既然是苦戰,你便回去與敵軍作戰罷,多一個人,也多一分獲勝的機會,你說對吧?”

那將士只管往前走,步伐匆匆,說話間也不由大喘著氣,白霧從他口中騰出:“殿下的安危才是首要的,待送了殿下去往安全的地兒,我再回來。”

“何處安全呢?”肖珝臉上笑瞇瞇,手中已暗暗握上了一把利刃,“我們現在,究竟是要往何處去?”

“再走遠一些吧,這樣安全。”那將士一邊回答,腳上絲毫沒有放松速度。

“沒有人的地方?”

“沒有人的地方。”那人走得累,不過腦子地回答。

“如此啊……”肖珝伸了個懶腰,似自言自語般道,“你主子也真是想方設法地要致我於死地啊,這種破招爛數都想得出來。”

將士腳下僵住,驚恐地瞪大眼,深吸了一口氣。

寒氣從鼻腔入了喉管再進肺,就像是一寸一寸地把人給凍結了起來。他一時緊張慌亂間,竟也不知當如何,只心驚肉跳地回頭去看肖珝,但眼中落入的只有一道銀光。

肖珝手中的利刃已經分毫無差地插進了他的脖子。

血從劍身處噴湧而出,肖珝臉上也被濺上了點點血跡。

那將士不可置信地雙目瞪大,身子晃了晃,試圖去捂那傷口,但已回天乏術。

肖珝松開握刀的手。

“你……你如何知……知……”

一句話沒說完,將士仰面重重地倒了下地,瞬間就沒了氣息。

點點血跡沿著肖珝的臉頰滑下,終於從下巴處滴落下來。他蹲下身子,將那刀給拔了出來,又用那將士的衣角拭凈血跡。

“你自己一開始就暴露了。”他淡淡地說。輪廓在血跡和火光之中也透出了無比冰涼的寒霜,如刀如刃。

須臾,他將那屍首馱上馬背,牽牢韁繩,調轉馬頭,再往營地之處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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