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釋

關燈
冰釋

關於劉家最終的結局,知意得悉的並不多。

歸根到底是新帝的母族,也許是已經處斬,但秘而不發;又或許是幾杯鴆酒賜下,悄聲無息帶走了那些禍胎。

總之,知意明白,新帝並不會對此心軟。

而與她關系說深不深的江家二房,全家上下被流放至崖州,永遠充軍,子孫後代非得召不得返鄉。

但在正式行刑之前,知意上奏為江秋西說了個人情。

這位不受重視的庶女,沒沾著家族的什麽光,卻被此連累。

但在被審期間認罪態度良好,也口述了不少與案件有關的佐證。

徐徹寬懷大度,看完奏章後,不僅為江秋西一人,也為其他江家二房其餘婢妾網開一面,免去了流放之刑。

但取而代之的,是須沒入宮廷充當為奴,為期十年,之後便可贖身離開。

此般已是知意盡力過後的結果,她對新帝的大恩大德銘感於心,而江秋西又對她感激不盡。

江秋西自知禍中有福,免去多少苦頭,只要熬過在宮中的十年......

無論如何,季湘與她的丈夫,還有兩個好大兒是逃不出法網的。

知意倒沒有想象中那般大仇得報的暢快,只覺得天氣好像又暖了些,她又該多想想自己的事了。

難得迎來兩日休沐,知意幾乎睡了一天一夜,連飯食都顧不上起床吃。

但頭腦似乎依舊昏沈,她隱隱聽見了外面有人叫她。

淡月捧著請帖過來,知意揉了揉眼睛,撐起身子接過。

她拿近一瞧,竟是公主的帖子。

十日過後,樂寧公主的生辰,將在宮中慶賀。

她回想起,自從賜婚一事後,她與公主連書信往來也免去了。

公主不找她,她也不會主動送出信去。

說來,自百花宴過後,她已經好久沒參與到這樣熱鬧的場面中了。

但趁此機會的話,她一定要與公主講清。

春意闌珊時節,海棠花未謝,宮中在紛亂過後又迎來了平和,正籌辦許久未有的筵宴。

前頭經歷這麽多事,起起落落。臨近生辰,徐幼瀾終於有了興致,自己親手操辦生日宴。

她心裏清楚,皇兄心中不甚痛快,不如借此機會,讓他高興高興吧。

因此這回,她將一切都準備得細致入微,大到筵宴布景,小到賓客人數。

但最後對外下帖子時,她卻有些忐忑。

徐幼瀾啊徐幼瀾,你明明都是公主了,為何這時候還會心虛得像犯了錯事的小孩呢?

明明在那件事中,任何人都沒有做錯,但卻在無形中傷害到了每個人。

這回的生辰,知意她會來麽,如果她願意來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到了宮宴當日,賓客一個接一個的來,語笑喧闐。

徐幼瀾仍躲在寢殿中,費心力侍弄頭上珠翠花釵,眼神不自覺瞥向了窗外。

她能稍微聽見些前頭的聲響,心裏清楚的是,更重要的人似乎還沒到場。

與此同時的另一頭,知意正蹲在地上,瞧上去尤為傷腦筋。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她正急著要去赴宴,但家中常用的唯一一輛馬車卻突然壞了一個輪子。

她和車夫搗鼓了半天,看樣子還是用不了。

“娘子,要不我去車行現賃一輛吧,您這也急著出門。”

知意擦了擦頭上的汗,確實也只能這樣了,爹爹今日也不在府上......

她要走著去的話,估計到的時候宴席都散了。

但車夫還沒走多遠,一陣“嗒嗒”的車輪聲漸漸向她靠近,直到在府門前停了下來。

車上的人拉開簾幔,緩緩走了下來。

知意認清是衛言齊,懶懶地望他一眼:“你這是?”

衛言齊向她伸出了手:“我也順路去宮中,要不跟我一道?”

知意回頭看了看已經走掉的車夫,又盯盯左鄰右舍。

她遲疑說道:“這不太合適吧?”

衛言齊會意,像是早有準備般地將她拉上車:“無妨,我另有事在身,公主那邊會晚些過去。”

也就是說,到時只有知意一人先下車去赴宴。

知意還沒來得及答應,就被一把帶上了馬車。

等她坐下來仔細想過,這樣也確實不錯,還快上許多。

但車廂內,貌似只有他們兩個。

衛言齊的視線慢悠悠從窗外轉到她的身上,知意見此,只有埋下頭不住喝茶。

她今日一身嫩鵝黃色薄紗裙,袖中的白皙肌膚倒顯得朦朦朧朧、隱隱綽綽。

發髻上的一簇簇玉色垂絲珠花繁而不亂,搭上清潤的黛眉杏眸,令人晃眼以為是春色正濃時一株真的白海棠。

而彎起一點弧度的櫻色紅唇,又為雲絮般清逸的面龐添上一抹嬌媚顏色。

明明眼下是暮春時節,眼前之人的模樣卻仿佛比春景更亮眼。

衛言齊自感心跳快了幾分,又不動聲色挪開了眼。

知意喝夠了茶,擡頭看他,可衛言齊又不知為何收回了視線。

“對了,”衛言齊忽地開了口,“我娘這回又新做了糕點,特地讓我帶來給你嘗嘗。”

說完他將身邊的攢盒打開,拿出一塊紙包著的棗泥山藥糕,將它遞給了知意。

知意輕輕地捏了捏,嗅見一股香甜氣息,於是把棗泥糕送入口中。

她嚼了兩口,發覺剛好合她的口味,既不過分甜膩,也不寡淡。

衛言齊見她吃得開心,不禁笑起來:“我就猜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的娘親還是頭一回這麽費勁地鉆研糕點味道,想不好吃都難。

知意點點頭,沒有防備地又被往嘴裏塞了一塊。

吃完,她凈了手面,想起自己從前赴宴時還很少有吃飽的,今日正好在路上先墊墊肚子了。

她掀起簾幔一角,瞧著光景,應該是快到了。

她預料得不差,沒過多久,馬車便停在了宮門前。

她正要下車,衛言齊卻忽然將她手拉住。

“祝你今日能玩得開懷。”

“若有什麽事,第一時間轉告我。”

知意感受他掌心的溫度,有漸漸的暖意。

她莞然一笑:“好。”

知意到的時候,筵宴已經快開始了。

這回的宮宴,來的人有許多。或許是見識了先前劉家的下場,其餘人急著以此來表心投誠了。

她被宮人領著入了座,今日無友人相伴,她只好漫不經心地東張西望起來。

宮婢時不時上些果子菜食,一旁的夫人們估計也感覺悠閑,自然而然就談起天來。

但她們說的內容,卻讓知意吃了一驚。

“那回昭明侯世子與公主退婚,估計鬧得不甚好看吶,明明兩人小時候都玩得好好的,你看今日公主生辰都不見人來的。”

“還是太年輕了,以後結親的娘子,能是比公主還好的嗎?”

另一個夫人接她的話:“那倒也不是,世子這一向心高氣傲的,什麽樣的女人娶不到?若是尚公主,往後仕途可就不好說了......”

方才的夫人嘆口氣:“還有這麽些彎彎繞繞。”

這些話落在知意耳中,只讓她內心更加覆雜。

她想起方才馬車上衛言齊望她的目光、還有那口甜香的糕點......

若是沒有她的話,衛言齊會與公主結親嗎?

她心口堵得厲害,口中的果子也仿佛沒了味道。

再過沒多久,公主就來到了正席。

她說了些場面話,既慰問在場的夫人娘子,又昭示身為主角的威嚴風範。

似是因今日生辰,又親自籌辦了本次宮宴,徐幼瀾神采煥然,連說話時都元氣充沛。

知意念起,若是阿月的生辰,姨母便會親自下廚燒一大桌子的菜,有時也會邀請同窗好友。到了晚上,她會跟阿月躺在一張床上,說好久好久的話。

但若是徐幼瀾的生辰,她便只能像這般遠遠地望著她。

最後敬茶之時,知意發覺,徐幼瀾似乎往她的方向多盯了幾眼。

希望不是她的自作多情。

筵宴進行到一半,知意右手邊的小娘子終於克服了靦腆,主動找她說上了話。

雖然跟不相熟的人扯長扯短也有些不自在,但也比一個人呆坐著好多了。

但話沒說多長,有宮人過來找上了知意。

這人知意有些眼熟,似乎是公主身邊的婢子,叫素蘿?

素蘿對她行了一禮,說公主邀她一敘,還請她跟著過去。

知意張了張嘴,只好跟身旁的小娘子抱著歉意告辭,起身往後邊走去。

待到一間宮室前,素蘿為她打開了門便緩緩退下。知意再眨了下眼,見到的便是衣著隆重,端坐在桌前的徐幼瀾。

她笑著向知意找了找手,讓她也過來。

知意規規矩矩照做。

“好久沒見到你了,近來可好?”

知意明白,雖然這句話是公主先問的,但公主的際遇可沒比她好幾分。

先是不明不白背上了樁婚事,後頭又經歷了親生父親的死。

但她還一心想著為皇兄和母後分憂,做了這麽許多事。

於是,知意認真說:“是好的,但仍比你差上幾分。”

“過得再順當,若想到你的不快,我便是不開懷的。”

徐幼瀾眼神忽閃,心中又多了些酸楚。

原本以為她們之間會有隔閡,可一見到彼此,仿佛又還原成了親密無間的好友。

哪怕她們一個是君,一個是臣,但依舊是結下了無比真摯的友情。

徐幼瀾垂下眸子:“濛濛,先前是我對不起你。”

知意聞言,卻是搖搖頭:“公主何出此言,我本就心知你的抱負。”

徐幼瀾再擡頭看她:“真的?”

知意笑笑:“公主也是我心中在意之人,我從未有過介懷。”

“在一開始,公主本就比我大量得多。”

回想起她第一次參加的百花宴,還有那回在宮中的投壺娛戲。公主本就心有所屬,卻在認清現實後,坦蕩放下,待她如舊。

試問與這般女子相遇相知,她又何其有幸。

徐幼瀾有片刻的楞神:“我在你心目中,真有這麽好?”

知意點點頭,她可從來不說假話。

最後她開口道:“祝你生辰快樂!”

徐幼瀾心下一暖:“謝謝你。”

她雙手握住知意的手:“那我祝你,能盡快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