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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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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我

從公主殿中出來,知意正循著原路返回席上。

正路過一清疏竹林,有風從空隙處吹過,令人感到涼爽不少。

但知意卻隱隱聽見其後傳來的腳步聲。

若是遇見不認識的陌生人,她都不知道怎麽打招呼,加之宮內也沒多少與她相熟的賓客,於是她想著不回頭便是。

知意往前走著,但身後的腳步聲離得越來越近。她下意識站定,身後的聲音卻驟然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知意一個激靈,立馬轉頭看去。頭上珠釵隨她的動作“叮叮鈴鈴”,跟一道熟悉的聲音同時響起——

“你怎麽會在此?”

知意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衛言齊啊。她說有誰能這麽大膽占她便宜。

她沒好氣說道:“你嚇到我了!”

衛言齊歉然一笑:“那真是對不住了。”

知意才跟他解釋道:“公主邀我來說了會兒話。”

聞言,衛言齊很警覺地追問:“那你們說什麽了?”

知意抿著嘴:“那倒也沒說什麽。”

但剛剛談及的那些仿佛還映在腦海裏:“就是說起,看上你的小娘子還有些多,你還挺招人。”

不過,在她第一次聽說他名字的時候,似乎就意識到這件事了。

衛言齊一聽,停下了腳步:“你還是很在意麽?那些都是不作數的。”

知意也停了下來,對他搖搖頭:“我沒有很在意,我明白的。”

但她心裏卻沒有嘴上那樣誠實:“我只是在想,若是沒有我這個人,這世間的日子會有什麽不同?”

也許另一個心懷志向的人會替上她的官位,也許爹爹在避禍時會少一個軟肋在......

但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會如何?

衛言齊正色道:“別人我管不上,但我不能沒有你!”

“真的?”知意對上他的目光。

“那要是真的沒我呢?”

衛言齊眸光暗了下來,好似想到了極度痛苦的事。

“沒有你的話,我一定會終身不娶的。”

一字一句落入知意的耳中,她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

“我為什麽對你來說這麽重要?”

為什麽呢?衛言齊也在問自己。

因為他們小時候見過?因為她到他的夢裏來過?

不,絕不是那樣。

他們的每次相遇仿佛都是被命運刻意安排好的,而他又在每一次被她無可救藥地吸引。

因為她真誠、善良、聰慧、沈著、可愛......

李知意似乎在等著他的答案。

衛言齊拉住她的手:“因為你是特別的。”

他喉結滾動,正思索著下一句。

可他們的身後卻不合時宜地傳來異響,聽上去像是不止一人的腳步聲。

知意一驚,想掙開他的手:“放開我,等會兒讓人瞧見了。”

衛言齊心裏泛起冷意,不解回道:“看見了又如何?”

眼看人越走越近,知意好不容易才將自己的手抽回。

可人到近前,知意才發現,是麗妃娘娘,還有她的兩個婢子。

現下也該尊稱一句太妃了。

白望煙見到此景震驚不已:“你們......”

很快她也反應了過來,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她就不做那個掃興的人了。

但瞧兩人的樣子,是鬧矛盾了?

她淺淺一笑,對衛言齊說道:“世子正巧了,我剛聽說前頭有人尋你,現在去估計還來得及。”

衛言齊臉色稍緩,低下頭向她行了一禮:“多謝娘娘。”

他再深深看了知意一眼,轉身便離開了此地。

知意好不自在,大腦仿佛都化作了空白,竟連對妃嬪的禮數都忘了。

白望煙舒眉展眼,彎下腰對她說道:“好久不見,要不跟我一道去喝茶?”

知意條件反射地點點頭,下一秒便震驚於自己的毫無防備。

於是,白望煙就高高興興地將知意拉走了。

皇室園林中一個開滿桃花的角落,知意捧著茶碗,一邊小口啜飲,一邊悄悄用餘光瞥著白望煙。

白望煙似乎感受到了這道若有若無的視線,笑瞇瞇問她:“好喝麽?這是今日新泡的一盞龍井。”

知意將茶碗放下,點了點頭。

白望煙挑了挑眉,也不啰嗦:“那小子欺負你了?”

知意有些別扭,紅著臉回她:“倒也沒有。”

“那就是有了。”對於此,白望煙定然是比兩個小年輕懂得多。

“是我不好,他是那樣好的一個人,我還沒有來頭地發脾氣。”知意喃喃道。

不怪公主,不怪衛言齊,到頭來竟怪上了自己。

是她內心不夠堅定罷了。

白望煙比她長了些歲數,又身處局外,覺得他倆這模樣甚是有意思。

她看得明白許多:“那肯定是他的不好了,跟姐姐說說,到底發生什麽了?”

她是李邈的學生,這句姐姐說來倒也不覺得臊皮。

知意想了想,開口說:“我不明白別人為什麽會對我好。”

白望煙了然,這確實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個難題。

親人的愛無需理由,友人的愛不如此般深刻,唯有戀人之間,要考慮的更多,也更覆雜。

白望煙拍拍她的肩:“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喜歡上了一個小郎君。”

知意聞言,豎起耳朵傾聽。

“不過後來他死了。”

知意錯愕,沒想到這故事的結局如此直接。

她正準備出聲安慰對方時,白望煙卻好似沒事人一般:“用不著可憐我,都過去了。”

但知意依然覺得,她有些難過。

白望煙又說:“我那時聽家裏人的話,稀裏糊塗就入了宮,又渾渾噩噩做了這麽多年的妃子。”

“但到了現在,我卻不自覺去想,若自己那時鼓起勇氣,跟愛的人一起逃走,逃到一個沒有誰能找到的地方,那又會如何光景呢?”

她又對知意一笑:“也許今日就跟你說不上話了。”

但笑過之後,心裏卻生起一陣悲涼。

那也是不可能的。

那時元禮身中蠱毒,只有吳王手中有解藥。

她見過他毒發時痛徹骨髓的慘狀,若離了吳王,簡直沒了活路。

而若是她自己不管不顧拒絕了入宮的旨意,生她養她的爹娘又該如何。

所以,她只想回到那時,姐姐還活著,幾個同窗在午後聚在一起,邊玩鬧邊聽先生的講學。

元禮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家仆,還未淪落為死士,在桃李爭妍的時節與她一見傾心。

那時的吳王估計也沒生起反心,她也還沒將元禮給她的玉佩轉交給老師。

白望煙收回了思緒,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眼前人。

“可憐我還沒多大歲數,竟就守在宮中被人叫太妃了。”

“但你還年輕,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

一切都來得及。

麗妃面色舒朗:“你還做了大周第一個女禦史,不知道激勵了多少茫然無知的少年呢。”

知意指了指自己:“我?真的麽?”

她也能被別人當作表率?

“那還能騙你不成。”

“所以今後啊,都靠你自己,沒什麽解決不了的事。”

知意將她的話悉數記在腦中,再難以忘記。

有什麽過不去的呢,在她的人生中又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她自己是犯了多大一個錯啊。

她是一定能做到的,因為無論怎樣,她是她自己啊。

-

衛言齊去到席間,又覺懊悔不已。

是自己太性急了,最後卻沒將話說清楚。

但他到底該說哪一句呢?

那句“如果沒有我”,都令他的心神慌亂了一瞬。

明明李知意對他來說是那麽重要的人,她自己卻意識不到。

而當他抓住她手時,她下意識的躲閃,又讓他心裏不是滋味。

如此想著,他終於走到了麗妃所指的地方。

一座小亭子前,有兩個小童守著。

誰會在這個時候找他?

小童知他身份,並不阻攔,為他掀起簾幔一角。

裏頭有兩個豎長人影,衛言齊走近,瞧清其中一個是徐徹,而另一個,是江亦舲。

他們似乎正專心對弈,碰巧被他的到來所打斷。石桌旁預留出一個空位,徐徹笑著同他招手。

衛言齊到桌旁裏撩袍坐下,雖說心情不佳,但勉力保持平常神色:“陛下有何事找我?”

徐徹視線回到棋桌上:“請你來看我們下棋。”

衛言齊一頭霧水。

江亦舲在旁忍俊不禁:“好了,是陛下方才說兩人對坐只觀棋盤過於無趣,不如再請個人來為我們解解乏。”

“左右尋思,便選定世子你了。”

衛言齊明白過來,便低下頭看兩人所下的局勢。

徐徹所執黑子,江亦舲執白子。

而眼下,黑子看似溫吞,卻不知不覺占據了半壁江山。

白子謹慎有度,才剛鋒芒畢露,卻在眨眼間失了優勢。

最後,徐徹意氣自得將最後一粒白子拾走,對江亦舲開口道:“承讓了。”

江亦舲坦然認輸:“陛下棋高一著,讓臣甘拜下風了。”

衛言齊眼觀這後半程,倒琢磨起人來。

他們三個年歲相當,從前有過可深可淺的交情,只是後來分別尋了各自的路。

徐徹先前就與他釋過信號,他是格外看重江亦舲的才幹,也為他準備好了在朝中的位子。

而江家事剛了結,他就絲毫不避諱地將江亦舲拉攏。

徐徹的用意是何其明顯啊。

徐徹本想誇讚自己妹妹如今是懂事不少,但又為著避衛言齊的嫌,只好繞個彎子說:“這回宮宴是機會難得,我們幾個也多久沒像這般聚過了。”

“有陛下在,想必今後的大周定是國運昌平,如此機會今後是不會少罷。”江亦舲一板一眼地說道。

徐徹聞言,又是一笑:“私底下就不用這麽拿腔拿調了,該實在些。”

江亦舲雖發自肺腑,但此刻再不好多說。

剛一局定完勝負,忽地一個內侍來到亭前,快步走向他們三人身邊。

前頭似又有什麽事要徐徹處理,他無奈只能暫時失陪,留二人在此稍候。

徐徹一走,江亦舲的目光轉回衛言齊身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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