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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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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圜

黃智平見她的樣子不太對勁,將名單拿進一瞧,同樣有些意外。

知意那句“這不可能!”險些就脫口而出。

她先前受過姨父的關照,心裏堅信他是好人,但黃前輩卻未必會這樣覺得,她不能反應得太明顯。

“黃前輩怎麽看?”她試探地問。

黃智平心知江深與她的這層關系在,她不好作出評價。

但又以他自己對江尚書的了解來說,他也不信那位是會跟劉家暗中勾結的人。

黃智平只能說:“務求事實,劉家給的東西,也不能全信。”

知意松了口氣,再點點頭,表明聽進了他的話。

所以,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一天的差事做完,知意躺在床上依舊感到疲累。

想起從前姨母和姨父待她的好,她的一顆心就狂跳不止。

紛亂又繁雜的思緒扯過,唯有一點她十分明晰:眼下時刻,她千萬不能提前給江家通風報信。

名單既然已經傳到了他們手中,那江家的一舉一動便早派人盯上了。她身份敏感,若此刻耐不住性子,反而弄巧成拙,會害了姨母全家。

但即便如此,知意卻完全做不到心如止水,反而翻湧生起了波瀾。

如果有人能聽她說說話就好了——

知意眸光一閃,忽然間又想起了自己與那人約定的暗語。

她披衣起身,將鞋子穿好,再稍稍整理了下頭上發髻,趁月色就悄悄出了門去。

知意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熟睡的爹爹和阿妹。繞了幾道街巷,她又見到了那棵熟悉的柳樹。

衛言齊曾說,若有事找他,便到這棵柳樹下,他都能感覺到。

那時他還特意補充了一句,就算無事也可以來找他。

知意只當他唬人,但沒想到此刻自己竟真的來到了這裏,也無意識就相信了他的話。

他們約定的地點人少又僻靜,最多只能望見河對岸的幾個淺淺人影。

樹上偶有鳥鳴,但或許是它們準備入睡的信號。

所以知意想,就算等不到他,一個人在此靜一靜、散散心,也是好的。

但沒過多久,便見一個素白人影,袖中揣了一點光亮,緩緩朝她走來。

知意一望見那抹身影,便再也將目光沒移開過。

直到衛言齊走近,她才看清他白若片玉的衣衫,只有袖口處沾了一丁點塵土。

他的發髻有些亂了,但面色白凈,目若朗星。

知意起身,微微擡起頭來,與他對視:“你竟真的來了。”

衛言齊輕笑,攬住她的肩頭。

“我何時說過玩笑話?”

知意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又是一片令她心安的氣息。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呢?”知意好奇地問。

衛言齊不假思索地說:“下值碰巧路過。”

“我不信。”知意一點也不給他面子。

她見他的神色,就沒幾分誠意。

衛言齊知道她難糊弄,嘴角輕輕揚起,拉她在柳樹下坐好。

“你方才可聽見鳥飛走的聲音?”

知意回想起來,似乎是有的。但她待了一會兒,鳥就不見了。

難道是......

“這些鳥兒竟這麽聽你的話。”

先前傳信的白鴿就算了,竟然還有守在樹上乖乖給他報信的小鳥兒。

衛言齊瞧她來了興趣,便解釋道:“養過幾年了,多少有些感情,知道聽我的話。”

知意恍然大悟。

但他轉過頭,又補充道:“不過要說感情,還是不如與你的深。”

知意沒有防備聽了這麽一句,條件反射松開了他的衣袖。

“你還說沒講過玩笑話?”她真是拿他沒辦法。

衛言齊振振有詞:“我說的是認真的啊。”

知意讓他連忙打住,這樣扯起來,真是沒完沒了了。

“我今日找你算是有正事的。”知意語氣弱了幾分。

但,又該怎麽開口呢?

衛言齊眸光微動:“我其實......也知道了。”

關於江家的事。

那畢竟是她的親人。

知意並不意外,但還是想問:“那除了你,其他知道的人多嗎?”

衛言齊搖搖頭:“並不多,所以局面還能控制。”

知意嘆了口氣,仰頭望天:“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衛言齊沒有立即接話,隨手扯了幾根地上的草,又看著他們隨風而散。

“我倒覺得,江尚書是個很好的人。”

既正直,又善謀斷。

知意有些意外他這般明顯的偏向,但也不奇怪,畢竟人都是有私心的。

她托著臉:“我也不信江姨父會做那些事。”

“不過,我說了不算。”她用手指戳了戳地上松軟的泥土。

衛言齊在旁,將她的舉動都看在了眼裏:“怎麽還沒開始就唉聲嘆氣起來了。”

知意回想今日所發生的,覺得自己心中才剛浮現的美好光景,又慢慢沈了下去。

她只好向他吐吐苦水:“他們明面上雖不輕視我一介女流,但我在臺院裏還根本說不上話。”

衛言齊見她失意,不免也覺得揪心。

對她來說,好像什麽都很難做。

但人生似乎就是這樣,沒有什麽捷徑可走。

他故作輕松說道:“那再過二三十年,肯定是有你說話的份了。”

知意不敢置信:“再過二三十年我還要待在臺院?”

她連忙搖頭:“不要不要。”

怎麽也該升職了吧。

盡管她初次任職就做上侍禦史,已經算不錯的起點了。

衛言齊被她的模樣逗樂,再拍拍她的肩:“不管怎樣,都該盡力而為。”

知意瞥了一眼他輕放的手,說道:“我當然知道啊。”

所以,不管怎樣還是要試一試。

沒有只能他們潑臟水,不準自己反擊的道理。

衛言齊放下心來,其實不用他說,李知意也是能懂得的。

-

劉家自認的罪狀,因牽涉到朝中重臣,特此啟用了三司會審。

刑部尚書、禦史中丞、大理寺卿齊聚在午門外,共同商討這件大案。

禦史中丞是三位中資歷最深的,首先開口講了自己的看法:“劉家遞來的賬簿我已經找人查過了,沒有作假。”

也就是說,他們當初真與掌管戶部的江家有過暗中往來,還存了不正當的交易。

江深不僅專掌戶籍賦稅,前些日子還攬下大功勞,原本聖上還正準備另行賜爵。

大理寺卿往日與江深就有些不對付,眼下情形倒覺得稱心:“那還有什麽好說的,直接革職查辦,再按財物多寡看處杖刑還是徒刑。”

禦史中丞多有為難:“但江深就沒認過這些賬簿,還反告對方誣陷。”

回想那日見到江深的情形,他擺的依舊是那副清正凜然的姿態,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將世間所有的責難都擋了下來。

江深說:“我做的一切,都對得起身上擔的官銜。”

兩人僵持不下,刑部尚書終於發了話:“既然沒審出個結果來,不如交由陛下親自定奪。”

另外二人聽此,覺得爭不出個是非來,也只好照這麽辦。

這份奏章最後被交到手中的時候,徐徹亦是內心覆雜。

從前他把江深當作一位值得敬仰的長輩,哪怕見過的次數不多,徐徹依舊能感受他身上的正直清風。

如今江深身陷囹圄,他卻感到難辦。

先前三司定不出結果,江深在審問中也未松過口,於是只好交給他來拍板。

他登位不久,頭一回感到自己接了個燙手山芋。

幸好這時候又有幾位臣子前來與他議事,徐徹難得能將自己放空。

但也卻愈加心不在焉起來。

徐徹目光不在面前的臣子身上,反而望得更遠,落到了殿門處。

徐徹註視著那從罅隙中溜進的光亮,心裏總有預感,有人會來改變這些事。

“陛下,陛下?”面前的臣子忽地止住話,輕聲喚他。

徐徹再凝眸,視線回到他們二人身上。

他訕訕一笑:“朕聽著呢。”

面前臣子還以為自己有哪兒說錯了話,還好不是,這才準備接著陳述。

但他還未開口,殿外忽地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陛下正在與大臣商議要事,李侍禦還請回吧。”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等到陛下議完事為止。”

“陛下商議國策,怎能由外人竊聽?”

“我不是來偷聽的......”

兩重話聲絮絮叨叨,讓人聽不真切。

徐徹心生納罕,便讓內侍將人請了進來。

李知意得了準許,昂首闊步地走進了殿內,又對徐徹謙恭地行了一禮:“陛下,臣有事項要稟。”

徐徹本身就放不下事關江家的大案,眼下便能猜出她這次也是為此而來。

對方才的兩位臣子,只有抱歉說道:“剩餘的事項不急,等之後再決定吧。”

“二位若還有未說完的,要不改日再作商討?”

兩個臣子差點跌破了眼鏡,明明是自己先來的,反而提前被趕了出去。

但對徐徹的婉言之令,也不得不聽命。

“那臣等便先行告退了。”

走的時候,其中一個臣子還狠狠瞪了知意一眼。

得不得罪人,知意已經完全顧不上了,一心只為江家的清白。

知意低垂著頭,終於聽見座上的人開口問:“李卿這麽著急,是有什麽事想說?”

她於是擡眸:“回陛下,關於牽涉江家一案,臣有重大的發現。”

聞言,徐徹有略微的遲疑。

知意接著道:“原本以臣的立場,是不便對此事加以置評的。”

“但江尚書身為臣的長輩,臣深知他的為人,斷然是幹不出如此包藏禍心之事。”

“況且,臣今日所要呈交的,是不摻任何一方外在臆斷的實證。”

徐徹放下戒心:“那便說與朕一聽。”

知意將早已準備好的文牘拿了出來,交由徐徹過目。

徐徹接過,仔細翻閱,同時知意又將關鍵之處闡明:“劉念指認的錢財往來雖與江家有關,卻是江家大房二房未分家時候的記錄。”

“江老夫人兩年前便已離世,兄弟兩家分門割戶,幾乎不再有幹系。”

“劉家只與先前的江家二房有過來往,因此賬簿的記錄便終止在了分家之時。”

因為劉家與二房來往,假借一個遠房表親之名,所以藏得隱蔽,此刻倒不易辨清。

好歹知意有足夠的耐心,熬了幾個日夜,終於將其分別整理成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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