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探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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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探花（一）
知意在路上回想了不少往事，但不管怎麽去想，她都不認為自己有做錯，索性不再去管。
但她還沒來得及出宮，便被太子身邊的近侍攔了下來。
侍者拿著一件卷軸，淺淺對她微笑。
知意想是有事要與她相告，沈著地回了一禮。
當對方自然地將誥書展開時，知意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一下便跪伏在地，只豎起耳朵聽內容的宣讀。
侍者話聲漸漸消散後，知意才勉強回過神來。
她一動不動，依舊跪在原地，但腦子卻逐漸清醒。
侍禦史......從六品......
她被封的品級還不小，知意又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竟不是做夢。
那侍者最後客氣地對她說：“明日朝會上，中書舍人會再依次宣告此事，其後李娘子可自行前往吏部領取告身。”
這話仿佛才將知意從暢游的海洋中拉回來，她對著人千恩萬謝，也還道不盡心中感激。
知意後來才知道，她的官職雖是太子親定，但也是力排眾議而來的。
那些老臣得知她一個女子將任能彈劾五品以上官員的侍禦史，都在跟太子前鬧得臉紅脖子粗，說什麽都不答應。
太子為人敦厚，為安撫各位老臣，先是讚賞一番知意的真才實學，又舉出前朝已有女子任修史或是掌宮廷內事職務的先例，如今朝堂正是需要革故鼎新之時，此舉並無不妥。
那些老臣也說不出女子做官究竟有什麽樣的壞處，最後仍是敗在了太子的巧言之下。
歸根到底，讓李知意這樣一個無甚依憑、也不會跟人結黨營私的女子，承擔除邪佞，杜奸回，報冤滯，止淫濫①的責任，正是太子本意所在。
而知意為了讓那些看不起她的臣子心服口服，也會加倍地幹好分內之事。
將這綠袍官服拿到手，知意心裏泛起一絲不可思議來。
但所謂禍福相倚，她這小探花的仕途，也頗為辛苦。
-
與知意所預料的一樣，初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煩。
本來像她一般通過制舉授官的人，資歷是會淺一些，因此總需要資深老練的前輩帶領。
知意這位姓黃的前輩，任的是知雜事侍禦史，人稱“端公”。
她甚至連臺院方向都找不著，便跟在黃前輩的身後問了許多話。
但，黃前輩回答她的卻寥寥無幾，說得最多的竟只有“你自己看著辦”。
但知意還真不曉得該怎麽辦。
哪怕知意將姿態擺得更低、也更恭敬，黃智平也不把她放在眼裏。
在臺院的庶務，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知意初來乍到，卻被丟了一大堆卷宗，讓她寫出一版合規的奏章來。
朝內對彈章要求極其嚴格，切不能用錯詞句，而剛到此的知意卻不了解這些門道。
她依葫蘆畫瓢照著寫了一次，呈交給黃前輩，心裏沒什麽底。
結果便是，對方直接把她寫的那份打了回來，並讓重寫，一個字都不要保留。
知意欲哭無淚，她不知道自己寫的哪裏不規範，也不知道究竟要怎麽改。
好在同級的另一位侍禦史教了她大半，也親自動手幫她修改奏章。最後，知意勉強在下值的時間做完了事。
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仿佛遭了無比浩大的劫難一般，能抽幹整個人的氣力。
知意累了一天，卻感到迷迷糊糊，並無多少收獲。
甚至爹爹還在炊火煮飯時，她想著趴在桌上歇一會兒，竟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還是爹爹最後將菜擺了滿桌，才舍得將她叫醒。
吃飯的這一會兒，也是難得的能喘口氣的時光了。
但是，望著爹爹擔憂的眼神，知意還是扯出一抹笑說：“我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到了晚上，暮色完全攏下來。知意想，自己曾經向往的難道就是這樣的日子嗎？
難道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到老嗎？
她心裏悶悶的，很不暢快。
但這時，趁皎白的月光灑進她臥室一角，一只攜著信囊的鴿子撲棱著落在了她的窗前，歪著頭似乎心情挺好的樣子。
知意赤著腳，趕緊從床上跳了下來，又從鴿子尾羽上將信解了下來。
沒想到，衛言齊安慰她的話竟先一步到來了。
他像是又預知的神力一般，猜中了她第一日上值的煩悶與不快。
但衛言齊也說，兩三年前自己初次到刑部上任時，也是這般摸不著頭腦。
他想，有家族傍身尚且如此，像知意一樣的新人遇到的麻煩，肯定一點都不會比他少。
但是，他在信上說，讓她千萬不要放棄。
萬事開頭難，須掌握適度的方法。
就像攀一座山一樣，此時只窺見了山腳的風貌。行客或許不會去想，再往上的路萬一比眼下還要平順好走些呢？
而要是中途停下來，才是又疲累又無所收獲。
山頂那一覽闊遠的景色，是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人才能看到的。
有些事，堅持做下去，便沒有當初那般艱難了。
知意讀到此，心口那股窒悶的難受感，也淡了些許。
都說見字如面，但將這般細致入微的文字望穿，知意卻更想親自見到那人了。
明明相隔不遠，思念卻無窮無盡，無休無止。
他們究竟要做到什麽地步，才能迎來圓滿的結局呢？
最後，衛言齊還向她透露了一點小道消息。
事先說明，知意的成績是她自己堂堂正正得來的，同其他人並無幹系。
但他說，太子之所以會選她做禦史官，是看中了她那小草一般堅韌的品行。
有許許多多的人對她寄予了厚望，衛言齊寫道，希望知意不要輕易看輕自己。
信的字句到了末尾，知意發現上面多了一滴淺顯的水漬，再一眨眼，發現是自己的淚落到了紙上。
她連忙用衣袖擦去那討人厭的淚水，怎麽就哭出來了。
不過，神奇的是，方才那連眼皮都睜不開的疲憊感也散去不少，她發覺渾身輕盈。
她將信紙仔細疊好，跟從前的一起放在了箱篋之中。
知意將燭火吹滅，拉上帳幔，不讓一絲光洩進來。
就這樣睡吧，希望能做個好夢。
明日，還要再振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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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沒來得及出宮，便被太子身邊的近侍攔了下來。
侍者拿著一件卷軸，淺淺對她微笑。
知意想是有事要與她相告，沈著地回了一禮。
當對方自然地將誥書展開時，知意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一下便跪伏在地，只豎起耳朵聽內容的宣讀。
侍者話聲漸漸消散後，知意才勉強回過神來。
她一動不動，依舊跪在原地，但腦子卻逐漸清醒。
侍禦史......從六品......
她被封的品級還不小，知意又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竟不是做夢。
那侍者最後客氣地對她說：“明日朝會上，中書舍人會再依次宣告此事，其後李娘子可自行前往吏部領取告身。”
這話仿佛才將知意從暢游的海洋中拉回來，她對著人千恩萬謝，也還道不盡心中感激。
知意後來才知道，她的官職雖是太子親定，但也是力排眾議而來的。
那些老臣得知她一個女子將任能彈劾五品以上官員的侍禦史，都在跟太子前鬧得臉紅脖子粗，說什麽都不答應。
太子為人敦厚，為安撫各位老臣，先是讚賞一番知意的真才實學，又舉出前朝已有女子任修史或是掌宮廷內事職務的先例，如今朝堂正是需要革故鼎新之時，此舉並無不妥。
那些老臣也說不出女子做官究竟有什麽樣的壞處，最後仍是敗在了太子的巧言之下。
歸根到底，讓李知意這樣一個無甚依憑、也不會跟人結黨營私的女子，承擔除邪佞，杜奸回，報冤滯，止淫濫①的責任，正是太子本意所在。
而知意為了讓那些看不起她的臣子心服口服，也會加倍地幹好分內之事。
將這綠袍官服拿到手，知意心裏泛起一絲不可思議來。
但所謂禍福相倚，她這小探花的仕途，也頗為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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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知意所預料的一樣，初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煩。
本來像她一般通過制舉授官的人，資歷是會淺一些，因此總需要資深老練的前輩帶領。
知意這位姓黃的前輩，任的是知雜事侍禦史，人稱“端公”。
她甚至連臺院方向都找不著，便跟在黃前輩的身後問了許多話。
但，黃前輩回答她的卻寥寥無幾，說得最多的竟只有“你自己看著辦”。
但知意還真不曉得該怎麽辦。
哪怕知意將姿態擺得更低、也更恭敬，黃智平也不把她放在眼裏。
在臺院的庶務，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知意初來乍到，卻被丟了一大堆卷宗，讓她寫出一版合規的奏章來。
朝內對彈章要求極其嚴格，切不能用錯詞句，而剛到此的知意卻不了解這些門道。
她依葫蘆畫瓢照著寫了一次，呈交給黃前輩，心裏沒什麽底。
結果便是，對方直接把她寫的那份打了回來，並讓重寫，一個字都不要保留。
知意欲哭無淚，她不知道自己寫的哪裏不規範，也不知道究竟要怎麽改。
好在同級的另一位侍禦史教了她大半，也親自動手幫她修改奏章。最後，知意勉強在下值的時間做完了事。
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仿佛遭了無比浩大的劫難一般，能抽幹整個人的氣力。
知意累了一天，卻感到迷迷糊糊，並無多少收獲。
甚至爹爹還在炊火煮飯時，她想著趴在桌上歇一會兒，竟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還是爹爹最後將菜擺了滿桌，才舍得將她叫醒。
吃飯的這一會兒，也是難得的能喘口氣的時光了。
但是，望著爹爹擔憂的眼神，知意還是扯出一抹笑說：“我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到了晚上，暮色完全攏下來。知意想，自己曾經向往的難道就是這樣的日子嗎？
難道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到老嗎？
她心裏悶悶的，很不暢快。
但這時，趁皎白的月光灑進她臥室一角，一只攜著信囊的鴿子撲棱著落在了她的窗前，歪著頭似乎心情挺好的樣子。
知意赤著腳，趕緊從床上跳了下來，又從鴿子尾羽上將信解了下來。
沒想到，衛言齊安慰她的話竟先一步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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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衛言齊也說，兩三年前自己初次到刑部上任時，也是這般摸不著頭腦。
他想，有家族傍身尚且如此，像知意一樣的新人遇到的麻煩，肯定一點都不會比他少。
但是，他在信上說，讓她千萬不要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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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攀一座山一樣，此時只窺見了山腳的風貌。行客或許不會去想，再往上的路萬一比眼下還要平順好走些呢？
而要是中途停下來，才是又疲累又無所收獲。
山頂那一覽闊遠的景色，是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人才能看到的。
有些事，堅持做下去，便沒有當初那般艱難了。
知意讀到此，心口那股窒悶的難受感，也淡了些許。
都說見字如面，但將這般細致入微的文字望穿，知意卻更想親自見到那人了。
明明相隔不遠，思念卻無窮無盡，無休無止。
他們究竟要做到什麽地步，才能迎來圓滿的結局呢？
最後，衛言齊還向她透露了一點小道消息。
事先說明，知意的成績是她自己堂堂正正得來的，同其他人並無幹系。
但他說，太子之所以會選她做禦史官，是看中了她那小草一般堅韌的品行。
有許許多多的人對她寄予了厚望，衛言齊寫道，希望知意不要輕易看輕自己。
信的字句到了末尾，知意發現上面多了一滴淺顯的水漬，再一眨眼，發現是自己的淚落到了紙上。
她連忙用衣袖擦去那討人厭的淚水，怎麽就哭出來了。
不過，神奇的是，方才那連眼皮都睜不開的疲憊感也散去不少，她發覺渾身輕盈。
她將信紙仔細疊好，跟從前的一起放在了箱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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