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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信烏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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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信烏龍(二)

僅憑季湘一句“不是她”,便能這麽輕易地就揭過此事嗎?

葉靜珍不僅僅為阿月和知意感到不平,還為了更多。

這些人以為,仿佛拿捏住了她們的婚事,就能掌控她們的整個人生一般。

江老夫人重重地磕了一下手中木杖:“你不答應什麽,你眼裏還有我這個母親嗎!”

方才拿出信時,她也沒有現下這般不快。

季湘呆立原地,能感覺到牽扯出了更大的麻煩,但焦點不在她了。

“不敢,兒媳並非對老夫人不敬,只是覺得此事不該這般草草了結。”

“那你想怎麽辦?”老夫人的語氣不鹹不淡,難說還有沒有慍意在。

葉靜珍擡頭,緩緩開口道:“您的大兒子雖恰好此時不在家中,但有關內宅之事,兒媳該是能說幾句話的。”

老夫人不語,季湘雖也不吭聲,卻慌張了不少。

葉靜珍有些底氣,清了清嗓開口:“首先,知意方才說過,明明今日是弟妹先找上她的,但弟妹卻說是知意主動找的自己。”

“弟妹,你可知在來這兒之前,知意身邊的婢子就知會了我,說你找知意有事相商。”

葉靜珍將話撂下,側身註視著二夫人。

心裏有鬼的人哪會這麽容易主動交代,於是知意聽見二夫人說:“這我便不知道了,但萬一你們早提前通過氣了呢,我一張嘴哪裏說得清楚。”

“那這個先不談。”葉靜珍也知道該抓重點,“你為何會先發制人,大張旗鼓告訴我這個消息呢?”

“正常來講,若看信後真發現知意對琨兒有意,不該私下先與我洽談嗎?”

“唉,光顧著高興了,一時忘了規矩,還請大嫂原諒!”季湘冷聲答道。

竟這般冥頑不化。

“含糊其辭就罷了,那我也不免跟你翻翻舊賬了。”葉靜珍轉頭喚著婢子,“蘭溪,將賬本拿來!”

知意也能猜到姨母留過一手,不久前她和阿月就對姨母提過二房的貓膩。

鷹拓一事暫且不能提,但二夫人對外勾結的時候,賬本上總該露出點馬腳來。

這便是所謂,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腳。

季湘心頭大駭,葉靜珍是什麽時候發現賬本有問題的?她明明已經做得夠小心了......

沒等她想這麽多,蘭溪就像早有準備似地呈上了府上近兩月的賬本。

葉靜珍隨意翻開兩本,不管旁邊季湘滿含怨念的眼神,自顧自呈給了老夫人。

單獨圈出的便是有問題的地方,而恰好都是二房用項的出入。

這些款項加起來,數目著實不小了。

老夫人見到了實證,自然是一眼便能看明白葉靜珍想道明的。

方才為了兒孫,她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但若再不擺出個態度來,怕不好服眾了。

“竟莫名虧了這麽多?”老夫人喊得詫異。

葉靜珍點了點頭,態度完全擺明。

一時氣氛僵得可怕,而最膽寒的那個肯定是二夫人季湘了。

“珍兒所言具是實情,”老夫人將賬冊置在桌面,轉頭問向另一個人,“季湘,你怎麽解釋這一切?”

二夫人方才油嘴滑舌的勁兒好像一下就使光了,現下竟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楞在原地發抖。

知意看在眼裏,二夫人平日是那般趾高氣昂的一個人,此時的嘴反而像黏了膠水一般。

難道是因為這些事牽扯到了劉家?

季湘也明白,若是將背後的劉家拖下水,受的處置將會比現下的更為可怖。

座上的老夫人搖了搖頭,嘆口氣說道:“哎,我也是一把歲數的人了,竟還要被這樣的謊話騙到。”

她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過是想多份清靜。

兒孫終歸還是自家人,有些劣性她不是不知道......只能護著一點是一點罷了。

她想護著是一回事,偏生這些後輩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的。

“不說是麽。”老夫人到現在都說不清是憤怒更多,還是失望更多了。

她叫上身邊婢子:“去,到二夫人房裏去搜,看看究竟藏了什麽金銀寶貝,找不到就別回來見我了!”

季湘整張臉煞白,但若是阻止老夫人的話,後果可想而知。

老夫人就連生氣時,音量也比平常高不了多少。

知意印象裏,老夫人一直是和藹可親的,而今日竟發了那麽大的脾氣。

往常她也能若有若無地感受到,老夫人是有些偏心次子的,連帶著兒媳和孫子一塊。

今日之所以那麽生氣,是因為牽扯到了府上的資儲。

真的僅僅因為這筆錢嗎?

莫非,老夫人憑此就猜到了二夫人的向外勾結?

知意不敢出聲,心裏只感嘆姨母在細節上做得巧妙。

等到一炷香恰好燃盡的時候,才見婢子捧著一個匣子和一疊紙回來。

緊隨其後的,還進來個人,是知意甚少見到的,府上二老爺。

他一來便跪到了自己妻子身邊,負荊請罪般對老夫人說道:“母親,湘兒她這是犯了何事,怎麽好端端地搜起自家屋子來了?”

老夫人今日是動了真格,連兒子也一起訓道:“好端端的?你來得正好,看看你媳婦都幹了些什麽好事吧!若不是靜珍,連我都還被蒙在鼓裏!”

二老爺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通,瞧上去仍是一頭霧水。

老夫人氣仍未消,又厲聲說道:“我只是老了,還沒到癡呆那一步!”

一說完,便猛烈咳嗽起來,也不讓身邊婢子上前。

這一聲聲咳嗽,令知意心底顫動不已。

她的事現在沒人關心了,事態卻朝著更為嚴重的方向發展。

等老夫人不再咳了,才讓丫鬟把那疊票據拿來,自己瞇著眼比著賬本一一對照。

而一邊匣子裏裝的,是華美溢彩、數不清的珠寶首飾。

從賬面上看,一開始季湘還有點進項,也是對方讓她嘗到了甜頭。

後來就反過來了,錢花出去就沒了影子。

二房到底圖什麽呢?

明面上是給她購置補品,實際上卻源源不斷將府上錢財捧給外人,只進不出。

而季湘便在其中吃了回扣,從中得利。

不過,老夫人只發覺了府上銀錢流向了外人,卻沒提“外人”是誰。

怕以為只是些居心不良的小家小戶或者商賈吧,劉家這遮掩的手筆得真是沒挑兒了

如此便是二夫人季湘私吞家產、中飽私囊的全部證據了。

“不可能!”先喊出聲的,是知意斜前方的二老爺。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拿去一看便知。”老夫人仿佛累極,說話都簡短了許多。

二老爺把票據捧到懷裏,而明晃晃的現實沖擊力極強,使他一下癱倒在地。

“季湘,你當真糊塗啊!”二老爺痛心疾首,臉上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季湘沒有血色的臉才露出些疑惑:“我糊塗?難道不是你......"

季湘話還沒說完,一個清脆的耳光就落在了右臉。

她楞住,不敢相信地摸上了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如被剝皮一般的疼。

還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她忽地說不出任何話了。

明明她做的一切事,都少不了身邊男人的慫恿,到最後,罪人就成了她一個人?

二夫人這點微妙的反應,只有被知意捕捉到了。

而她眼中的二老爺,也實在是演得過度了。

她早就清楚,二夫人如此狂妄的舉動,少不了枕邊人的唆使。

而人性的險惡、自私與虛偽,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二老爺仍用力表演著:“家門不幸,實屬家門不幸啊!我娶進門的媳婦是被豬油蒙了心,實在是讓我連頭都擡不起!今日當著母親的面,便在此手寫一份休書,從此與這不識好歹的惡婦再兩不相幹了!”

“什麽?”季湘都快懷疑是自己將話聽岔了。

自己的丈夫,要休了自己?

在場之人無比瞠目結舌,二老爺竟是那般決絕、那般心狠。

這點場景怕是會牢牢印在知意的腦海中了,她震驚的是,一個大男人竟如此毫無擔當,只把女人推出去當擋箭牌,反而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二夫人會後悔嗎?

葉靜珍見此,也搖搖頭,但她不同情任何人。不管怎麽說,季湘所受的都是她咎由自取。

老夫人一時頭疼難耐,今日經了這麽一遭,照自己往日的話說是“把福氣都抖落了”。

但自己的二兒子,也屬實是做得太過火了。

“休妻就免了,你們也夫妻這麽多年,總該留些情分,但懲戒自然是少不了的。”

季湘本來已經心如死灰,聽見這樣的結果,只比最差的好了一點吧。

“兒媳明白了自己的錯處,悔不當初,老夫人開明,在此謝過......”季湘低垂著頭,話說得艱難。

“最後問你,李娘子的字跡是不是你偽造的?”到這個地步,旁人能猜到季湘是不說也得說了。

“是。”她答得很快。

“方才為什麽撒謊?”

“兒媳......怕老夫人的責罰,怕老夫人一時傷神。”

“怎麽做些虧心事還要拿老身來當借口,但你說得也不差,老身的確失望透頂了。”老夫人在最後也不留一點情面了。

“下去吧,罰你禁足半年,每日老老實實抄十頁佛經下來。”

季湘不作回答,沈默站起了身,先退後兩步,再頭也不回地離開,直到眾人視線不見的地方。

就連上回在壽宴上,知意都未見到二夫人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因為丈夫的鄙棄、漠視、失望、冷淡,以及更多?

老夫人也沒忘記另一人,緊接著對自己的次子說道:“夫婦本為一體,季湘是罰了,但今日我若就此饒過了你,難以服眾。”

二老爺淡聲答應了一句,老夫人恰在思索最後的定論。

“今晚就在祠堂罰跪思過,下個月例錢減半,你可服氣?”

“明白,兒子今日受教了。”

“你也下去吧。”

“是。”

走的時候,二老爺還瞥了一眼自己反方向的兩位女子。

最終,屋內剩下的人便只有知意、姨母和老夫人了。炭火雖燒得足,但敞開的門窗縫隙仍不斷有寒氣溜進,提醒著人已是入冬的時節。

知意不禁打了個寒戰,這樣的天在祠堂跪上一夜,膝蓋估計都要被凍穿吧。

但想起浮悠所遭遇的,以及自己所受的屈辱,這些懲罰並不為過。

她心裏只慶幸,自己和姨母有所準備,才將證據擺在了明面上,不然,此事恐怕又會輕易被搪塞過去吧。

“李娘子?”知意忽然被老夫人叫住。

“老身今日給你的交代,你可滿意了?”老夫人意味深長地問她。

她連忙跪伏在地:“不敢,知意只感謝老夫人的公正大義。”

葉靜珍開口幫腔:“母親為府上操勞許多,等大爺從揚州回來,得知此事也一定會明白您的苦心。”

“兒媳今日讓母親為難了,在此引過自責,下月例錢也跟著減半,省下的存餘就用來為東郊的百姓布施行善吧。”葉靜珍話一說完,擡頭關註著老夫人的反應。

老夫人無甚意見,但心情並不好,打發二人道:“如此便好,我乏了,今日就這樣吧。”

知意明白,若是再留在此地,多少都有些沒眼力見了。

回去的路上,知意拉著葉靜珍的袖子,小聲問道:“姨母,明明您沒有做錯事,為什麽還要懲罰自己呢?”

葉靜珍眼神柔和了下來,為她解釋:“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太得意了,本來也是些不痛不癢的,丟了就丟了吧。”

她又摸了摸知意的頭:“也難免有的人無中生有要尋你自己的錯處,但不能給他們機會。”

知意手指交握著,擡起頭看向姨母的眼睛,接著問:“那我今日算是做錯了麽?”

葉靜珍立馬否認:“怎會是你的錯,你才是最受委屈的那個,再怎麽勉強也怪不到你的頭上。”

“最多,只能算懷璧之罪罷了。”

懷璧之罪麽?

知意在寫給衛言齊的信上,也提到了這個詞。

她將整件事情簡短地敘述了一遍,省去了一些她不願再提的,加上了她只敢跟對方吐露的話。

寫滿字的信紙,被整整齊齊地疊好,裝在了白鴿翅後的囊袋中。

連帶著她對遠方人的祈願與思念,一同飛向了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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