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更 皇都貴客,荷包主人

關燈
三更 皇都貴客,荷包主人

貴客自皇都而來, 身份特殊,乃是本朝的群臣之首。

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兼九門督統, 世襲一等鎮國公,太子少保廖尋廖繹之。

當初小趙王在京內的時候,曾跟皇太孫一起隨著廖尋讀書, 廖少保不僅學富五車, 更是性情溫和, 品行無可挑剔之人, 雖身居高位,但從未驕橫跋扈氣息, 從始至終,不驕不躁,謙遜和藹。

小趙王跟皇太孫從小沒了父親,廖尋不僅僅是太子少保、是兩個人的老師,對他們兩個而言, 更是如同父兄一般的人物。

因而小趙王向來也十分的尊敬廖尋。先前正是隱約聽見他的聲音,更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竟然不明不白地跟個小女郎睡在一起,萬一廖尋覺著自己輕狂浮浪、喪德敗行了呢?故而有些張皇失措。

奴奴兒幾乎頭朝下栽了下去,幸而小趙王的床邊便是腳踏,床且不高, 跌得不算厲害, 只是難免受驚罷了。

她捂著後頸,手中還拽著從榻上拉下來的被褥一角, 昏頭昏腦地坐起來:“殿下,你是想殺人滅口麽?”

小趙王正看著門口的廖尋,咳嗽了聲。

晚槐早跑過來扶住了奴奴兒, 道:“先前叫你在這裏伺候殿下的,這是怎麽了?”

奴奴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姐姐,我昨晚上太困了,心想只占殿下這床的一角睡一會兒……沒想到就睡著了。”

晚槐當然知道。畢竟昨晚上她來探看過幾次,起初看見奴奴兒爬到床邊睡著,還想把她叫醒,但讓她意外的是,小趙王居然好像……也睡了。

晚槐以為自己看錯了,或者王爺只是假寐,但屏息靜氣看了半晌終於確認,他確實睡了,呼吸沈穩,並沒有像是往日被噩夢所困一般呼吸紊亂,翻來覆去。

晚槐又驚又喜,當即收回要搖醒奴奴兒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期間,她又進來了兩三回,都是預備著假如小趙王醒來的話,自己要第一時間把奴奴兒帶離,免得惹王爺不快。

可是……小趙王睡得香甜。

晚槐甚至從他的臉上看到了難得一見的“舒心”的神情。

因為這個,晚槐才一直都沒有進來打擾,甚至在得知廖尋來到之時,都不忍心將兩人喚醒。

她不知道小趙王之所以沈睡,是不是因為奴奴兒的緣故,但……只要能讓王爺好好地睡上一覺,那就比什麽都重要。

阿堅那邊,晚槐也告知了,本來阿堅不信,可親眼見到奴奴兒蜷縮在小趙王身旁,而王爺放下素日那種肅穆冷煞的神情,唇角仿佛還噙著一抹夢境沈酣的淡笑,阿堅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但,不得不信。

阿堅想起沈伯跟自己說過的話,莫非,真的是因為奴奴兒的緣故?

現場一片混亂,卻有個人碎步跑到小趙王身旁,順勢跪倒,問道:“殿下傷的如何?奴婢聽聞,心急如焚,恨不得飛回來……”

原來此人正是趙王府的首領大監順吉,之前因為到了年底,便代小趙王進京給皇帝請安,此番才跟貴客一起返回。

小趙王只略微頷首,道:“扶我起身……”

順吉慌忙攙扶住他,不料還未起身,廖尋已經快步走到了床邊,摁住了想要翻身下地的小趙王。

“聽說殿下受了傷,萬萬不可再亂動了。”廖尋端詳著小趙王,望著他的臉,嘆道:“比上回見到你,更清減了,必定是勞心勞力之故,都說過多少次,不許你過於操勞,你這般情形,倘若太子知道了,豈不更加掛心?傷的如何?讓我看看。”

小趙王擡頭望著他:“老師不必看,只是一點小傷,只因稍微動了骨,所以才要養幾日,不礙事的。”

廖尋不從,到底還是掀開被子,細細瞧過了,搖頭道:“我方才聽說,你日夜不休地處理公事,傷的又是腿,你不肯歇息,血液不通,這傷勢自然更加重了。到底要聽太醫的話才好。”

小趙王道:“老師剛來,便叫你操心。是我的不是。”

廖尋搖頭道:“你道我為何會來?一來是因為先前地動的事,皇上跟太子都不放心,太子甚至想親自來看看,少不得由我代勞了,正好我也多久沒見到殿下了,頗為想念。”

小趙王眼眶微紅,有些動容。

這會兒奴奴兒已經徹底醒了,回過神來。

晚槐因知道廖尋跟小趙王見面,必有話說,故而要拉著奴奴兒出門,不想留下打擾。

奴奴兒腳步挪動,先前聽見順吉聲音微尖,便好奇地回頭打量,就在這一瞬,廖尋從她身邊經過。

因廖尋面對小趙王,故而只看到他的背影。

“這個人是誰?好像有點眼熟。”奴奴兒看著廖尋的身形,喃喃自語。

晚槐抿嘴一笑,道:“怎麽眼熟呢?這位是皇都來的貴客……莫非你去過皇都?”

奴奴兒搖頭道:“這倒不曾。”

兩人出了外間,因為昨夜小趙王睡得很好,晚槐越發看奴奴兒順眼了,含笑道:“我已經叫他們準備好了早飯,你叫他們伺候你洗漱,便去吃吧,小樹昨晚上找了你幾次,都給我勸住了,這會兒只怕也在等你一塊兒吃飯呢。”

奴奴兒大喜,沒有什麽是比一睜開眼就能有美味的早飯更幸福的事了,也顧不得別的,只忙道:“多謝姐姐!”興高采烈地去了。

晚槐滿眼寵溺,目送她離開,笑著搖搖頭。阿堅走過來道:“姐姐,你說,殿下能熟睡,真的跟她有關麽?”

“有沒有,等再試試就知道了。若真的是她的緣故,那就謝天謝地。”

阿堅由衷地感慨道:“若真的是她的緣故,我以後絕不會再挑她的錯,還要把她當寶貝供起來呢。”

晚槐笑道:“你可別嘴兒叭叭的了,回頭見了人家,別又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說了兩句,忙親自去奉茶入內。

裏間,廖尋同小趙王說了幾句,便到桌邊喝茶,晚槐同幾個女官入內服侍他更衣。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別後的話,小趙王吃了燕窩粥,喝了湯藥。

廖尋才得空道:“先前那個小丫頭,是何人?”

小趙王面上微熱,便道:“是個有點古怪的丫頭,我因看不透她的來歷,便先留她在府裏。”

於是就將蔣天官臨去遺言、自己如何尋去春宵樓,以及地動,陳府等事情一一地跟廖尋說了,乃至鮑禦史夫婦,以及杏樹之妖等,也都告知。

若換了別人,小趙王才不會事無巨細,只是廖尋於他而言,非是別人,乃是最可靠可親之人罷了。

末了,小趙王道:“因叫她在我身邊做個侍女,昨夜在我屋裏伺候……她也不知道規矩,於是就陰差陽錯的了。”

廖尋聽出他在意此事,故而順勢向自己解釋,便道:“我詢問你此事,並非為了別的,再說你年紀大了,其實早該有個王妃……側妃之類的,哪怕是侍妾呢?”

小趙王有些不太自在。

幸而廖尋沒有多說這個話題,只話鋒一轉道:“聽你先前說來,這小女郎莫非……有可能是天官種子?”

小趙王苦笑道:“竟不好說。看她的出身卑微,行事又狡猾多端,且十分任性妄為,絕不像成為天官的,可偏偏她又有些小小神通,而且能夠動用天官敕令法訣……因此竟摸不透。不過,那個從陳府之中找到的叫小樹的少年,比起奴奴兒來,更像是有天官之姿。”

廖尋道:“方才聽你說起,我便好奇了,倒要認真見一見才好。”

順吉過來扶著小趙王,兩人出了內殿,往外走去。

來至偏殿之中,還未進門,就聽見裏頭說話的聲音,是小樹道:“是真的,阿姐,我感覺得到,雖然那氣息有些微弱,但還是在那裏。”

清脆的小女郎的聲音響起:“原來殿下真的沒有騙我,我可算放心了……氣息微弱麽,應該是杏樹奶奶因昨夜的事受了傷。”

小樹說道:“阿姐,還有一點古怪。”

“哪裏怪?”

“之前我好不容易才能找到杏樹奶奶的氣息,但是方才你叫我試著找找,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絲毫也沒費力。”

奴奴兒也猜不透,卻是另一個聲音道:“嘎,那是因為先前趙王殿下去過……王之氣機跟妖樹有了交際,就如同被做了標記、掛上了號兒一樣,在這中洛府內自然無所遁形,而且她也沒有像是之前那樣隱藏行跡,所以才容易找到。”

小樹滿是崇敬道:“四爺,你知道的好多啊。”

奴奴兒則道:“四爺,這個翡翠蝦餃好吃,裏面有一整只蝦仁呢,脆脆嫩嫩的,你嘗嘗。”

昌四爺一口一個,滿嘴鮮香,陶醉的閉上了眼睛。

小樹又問道:“阿姐,蝶兒怎麽不吃?”

奴奴兒說:“也許這不對她胃口,我想蝴蝶蜜蜂都是愛吃蜜的,等會兒我問問晚槐姐姐有沒有……而且昨天晚上她被雷霆的威力波及,只怕正在恢覆中。”

小趙王沒想到裏頭這麽熱鬧,慢慢地走近,看向裏間,卻更吃了一驚。

裏頭圓桌旁,小樹跟奴奴兒靠在一起坐著,兩個人幾乎頭碰頭,正望著桌上。

桌上站著一只通體烏黑的寒鴉,正叼起一只蝦餃,一仰脖吞了下去,而就在寒鴉對面,卻有一只翅膀燒焦了的蝴蝶,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

小趙王身旁的廖尋也饒有興趣地轉了過來,看到裏頭的情形,驚異之餘,不由呵呵一笑。

桌上的昌四爺正吃的暈頭轉向,忘了警戒,小樹跟奴奴兒正專心致志盯著那蝴蝶,聽見笑聲,才看過來。

只是,當奴奴兒望見廖尋的瞬間,她的臉色忽然變了,起初還是笑著,此刻雙眼卻慢慢睜大,整個人也站了起來。

小趙王看見她嘴唇翕動,仿佛說了句什麽,好似是……“昭昭”。

這個名字,他記憶猶新。

廖尋卻沒有在意,只是望著奴奴兒,又掃向小樹,以及桌上的寒鴉跟蝴蝶,笑道:“真是有趣,所謂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

話音剛落,小趙王邁步上前,喝道:“奴奴兒,你幹什麽!”

原來就在廖尋開口的時候,奴奴兒竟自桌後轉了出來,她指著廖尋叫道:“是你!就是你害了昭昭!”

她紅著眼睛,這幅樣子像是要沖上來跟廖尋拼命。

小趙王不由分說,一把將她勒著脖子摟了過去:“這不是你胡鬧的時候!”

奴奴兒跳著,試圖掙脫,道:“四爺,四爺你看看……是不是他?”

原本正狂吃蝦餃的昌四爺跳起來,歪頭用黑豆子眼細看廖尋,忽然撲棱著翅膀叫道:“是是,就是他,我在昭昭的記憶裏也看見過!”

廖尋不明所以:“出了何事?”

小趙王喝道:“奴奴兒,你忘了昨晚上答應我的了?”

“答應你什麽?”

小趙王不敢松手,依舊箍著她,道:“你答應過不在胡鬧的,這是我的老師,是本王所尊敬之人,你膽敢對他無禮?!”

奴奴兒怔了怔,又眼紅紅地看向廖尋:“可是、是他害了昭昭……就是因為他,昭昭才那樣慘……”

廖尋蹙眉問道:“丫頭,你口中的昭昭又是何人?”

這一聲“丫頭”,叫的奴奴兒心頭悸動。

廖尋又吩咐:“殿下,且放開她。”

小趙王松手,奴奴兒深吸了一口氣,忙從懷中一陣翻騰,最終把那個繡牡丹的荷包翻了出來,說道:“你可還認得此物?”

小趙王垂眸,見奴奴兒手中拿著的,正是先前那個有些破舊的香囊。

心中驚疑不已,這個從一開始就跟他“結緣”、被他嫌棄的破爛牡丹荷包,竟然還跟他最敬重的人有關麽?

在小趙王身旁扶著他的大監順吉,起初正滿是錯愕地打量奴奴兒,眼中滿是挑剔。

順吉是從小陪著小趙王從皇都過來中洛府的,所以才能代表小趙王進皇都給皇帝請安,並面見太子,這段時間他不在小趙王身旁,王爺竟傷了,順吉心中十分不悅,先前已經責罵過晚槐跟阿堅了。

又因知道眼前的小女郎就是“罪魁禍首”,所以眼神也頗為不善,直到看見她手中捧著的荷包,順吉開始也一臉嫌棄,但又看到上面的花紋,眼神忽然一直:“這個……”

只是小趙王心神不屬,竟沒留意。

廖尋先是看了眼,面露詫異之色,擡手接過那香囊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愕然道:“你從何處得來的?”

奴奴兒道:“你是承認了?”

廖尋思忖道:“此物,我確實曾經手過……”他的目光轉動看了小趙王一眼,又悄然跟順吉大監的眼神對了對,才道:“是跟我有關之物,可我不記得因而害過人,此中有何隱情,還請奴奴你告知於我如何?”

奴奴兒望著他的臉,面前的男子,年紀略長,斯文儒雅,看著不像是壞人,而且被小趙王敬重之人,顯然身份尊貴,可對待自己卻如此謙遜溫和。

但不是每個壞人都是北蠻人那麽獸形惡相的。她咬牙道:“你承認是你的東西就好,我要給昭昭報仇!”

小趙王一直都提防著她,畢竟知道她的性子容易感情用事,當即將她往身邊一拉:“休要胡說!本王擔保老師跟此事無關,這其中定有誤會……”

就在這時,身旁的小樹看看荷包,又看向廖尋,搖頭道:“不是,阿姐,不是。”

奴奴兒微怔:“小樹,什麽‘不是’?”

小樹面上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嗅嗅那荷包,又嗅嗅廖尋,最後他轉向小趙王,眼睛一亮:“這是他的!”

在場眾人除了廖尋跟大監順吉外,都楞住了。奴奴兒心頭一驚:“小樹,這不是鬧著玩的。”

小樹道:“這上面有他的氣味,就是他的。很舊的氣味,不會錯。”他又看向廖尋跟順吉,說道:“他們知道的,只是不肯說。”

原本奴奴兒心想,是否是因為當時跟小趙王相遇的時候,荷包被他搶了去,留下了氣息,所以小樹錯認了。但小樹的神通絕非如此淺顯,何況他說“很舊的氣味”。

更別提還有最後一句。

小趙王疑惑,萬沒想到此事還跟自己有關,看看廖尋又看向順吉:“這是……怎麽回事?”他將目光投向順吉:“說。”

順吉倒吸一口冷氣,面上堆笑道:“殿下,奴婢只瞧出這刺繡是宮中的手法……實在是,不記得了。”

小樹盯著他,搖頭道:“你沒說實話。”

順吉一顫。

“罷了,”廖尋見狀,情知瞞不住,看向小趙王道:“胤澤,說來這確實是你的東西。”

-----------------------

作者有話說:小趙王:好家夥,我嫌棄我自己

奴奴兒:搞了半天正主就在身邊殿下藏得夠深啊~

三更君~廖叔也是《謫龍說》的老熟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