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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 少年意氣,驚天動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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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 少年意氣,驚天動地事

當初小趙王離開皇都, 皇帝自有賞賜之物,但太子跟他兄弟情深,自然更加舍不得。

不過當時太子的年紀更小, 便把些自己以為極好的東西準備了,放在他的車上,弄了幾箱子。

零零總總的也有許多, 小趙王也不能一概都看過。

只不過這個荷包……他竭力回想, 心底微驚, 當時從奴奴兒手中得到此物之時, 他確實看出這似是宮中所出之物,只不過看著破舊, 想來是那小女郎不知哪裏得來的,加上打心底嫌棄,因此並沒細看。

眾人進了屋內,那大蝴蝶見小趙王入內,又急忙飛到了奴奴兒頭上, 趴著不動。

花紋斑斕的樣子,不留意看,還以為是奴奴兒頭上戴了朵華美的絹花而已,奴奴兒生得本來清麗,如此, 倒是平添了幾分魅惑之意。

倒是昌四爺, 這幾日已經習慣了王府的氣機,又因為小趙王已經失去了對它的敵意, 因此並不受多少影響,仍是穩穩地站在奴奴兒肩頭。

小趙王瞥了幾眼,望著她這奇突的造型, 只覺刺眼,卻終究也沒有說什麽。

廖尋坐在他的身旁,打量著手中荷包上的牡丹花紋,望著那一行字,嘆息道:“胤澤,還記得你小時候離開皇都麽,當時太子殿下十分不舍,給你車上塞了好些東西,這個荷包就是其中之一。”

順吉道:“確實這這麽回事,當時老奴點看過的,後來……咳,因為這上面的這行詩極有意思,所以頗有印象。”

小趙王看向奴奴兒,對上她狐疑的眼神,道:“你別急。”又問廖尋說:“既然是我的東西,為何會流落到別人手中呢?”

“這個,是臣的錯,”廖尋頷首道:“當時臣奉命送殿下來中洛府,路上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但那人……不知是不是丫頭口中的’昭昭’。”

提到往事,他的眼中流露出惘然之色,微微一嘆。

奴奴兒原本著急,聽到這裏,心怦怦亂跳,不知不覺卸下幾分敵意。

小趙王不由問道:“那人是誰?為何本王毫無印象?”

“殿下雖不曾見過他的人,也該聽過他的名號。”廖尋看向小趙王,道:“他跟蔣天官的執戟郎中是出自同族的。”

“是葉家的人?”小趙王微驚,忖度著說道:“難不成,是葉家後來那個無故失蹤了的劍道天才……葉耀?”

蔣天官的執戟郎中跟別的執戟不同,他身家清白,出自名門。

而中洛府的葉家,精研劍道,曾出過幾個劍道天才。

葉家上一輩,卻出了兩位不可小覷的劍道高手,一個,就是蔣天官的執戟葉光,另一個,便是葉耀。

可惜葉耀在十幾歲的時候,突然失蹤,葉家遍尋整個中洛府,古祥州,一無所獲。

此事也成為了葉執戟的執念,這些年來,也一直動用關系搜尋葉耀的下落,可至死都不得其蹤。

廖尋的眼前,仿佛出現那少年張揚明艷的眉眼,他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得到葉耀的消息,卻是有可能陷於那人間地獄般的蠻荒城。

他不由地看向奴奴兒,雖不知葉耀經歷了什麽,但從這小女郎方才流露的仇恨之意,可以猜到,必定極慘烈。

廖尋道:“當時葉光已經成為了蔣天官的執戟郎中,葉耀對此頗有微詞,跟葉執戟大吵了一場後便離開了家裏。浪跡江湖……當時我遇到他的時候……”

廖尋陪同護送小趙王前往中洛府,路上歇息在古城驛館。

安置了小王爺後,他自己要看看地方上的風物,便信步出門。

正順吉在督促隨行的人看管箱籠,鋪好油紙,免得天陰下雨淋濕了。

廖尋正欲走,忽然看到馬車旁一角嫣紅,他走過去一看,竟是一個極精致的牡丹荷包,便撿了起來。

順吉走過來瞧見,笑說:“這個東西好是好,只是小殿下不喜歡,先前無意中瞧見,端詳了半晌,竟就扔回了箱子裏,不知怎麽掉了出來。”

廖尋看上面的兩行詩很是別致,便道:“殿下還是少年心性,以為這些東西偏女兒氣,不喜歡也是有的。”

見隨從們都已經把馬車用防雨的油布蓋好了,也不便再塞回去,只先放進了自己懷中。

順吉見天不好,便忙叫他的隨從拿了一把傘,又叮囑:“少保且早去早回,多帶幾個人才是,陌生地方,天又不好,別在外頭耽擱,免得殿下也牽掛。”

廖尋答應著出了門,只帶了兩個侍衛,一個隨從,一路查看景色民風,大概半個多時辰,果真聽見天空轟隆隆有雷聲。

正旁邊有一處酒樓,於是便到內避雨,收起雨傘的瞬間,便聽到一個小二叫道:“客官,不能再拖欠了……若每個酒客都如您一般,小店怕是遲早晚關門。”

廖尋回頭,竟見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半醉不醉地歪靠在桌邊上,一個小二苦著臉,在旁邊嘀咕。

那少年擺擺手道:“放心,小爺不會欠人的……不如這樣,你有沒有恨極了的人,說出來,小爺幫你殺了!就抵了這酒錢了!”

小二嚇得色變:“客官,這是怎麽說?”

少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哈笑說:“傻子,你沒聽說過麽?‘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你可別不信。”

小二瑟瑟不敢多言。

廖尋本來只是看著,聽這少年竟念出了李太白《俠客行》的一句,才又多看了幾眼,卻見他相貌英俊,身上帶劍,竟似是個劍客,只不知為何醉成如此,且又隱隱落魄一般。

那少年察覺有人端詳自己,目光一轉,對上廖尋的眼神,挑唇道:“你是何人?看我作甚?”

廖尋索性走了過去,便在他對面落座。

少年越發挑眉道:“這些人都怕惹事,不肯靠前,你倒是不怕?”

“看閣下也是一派英雄氣,非濫殺無辜者,我又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光明磊落,有何可怕。”廖尋說著探手入懷,不留神把那荷包帶了出來。

少年目光一閃,舉手將荷包搶了過去,細細端詳:“喲,好出色的手工。”

廖尋錯愕,但也沒有怪他,江湖異人,行為多是百無禁忌,何況廖尋是個心胸寬廣之人,自不在意。

旁邊的隨從正欲開口,廖尋揮手叫他退下,自己取了錢出來,給了小二道:“這位少俠的酒錢,都在這裏,可夠麽?”

小二正拿那少年沒有法子,也早看出廖尋氣宇非凡,見狀大大放松,忙連連躬身道:“夠了夠了,多謝大人。”

少年手中拿著荷包,手指摩挲上面的牡丹,他雖是坐著,卻一腳踩在凳子邊兒上,甚是不羈地看著廖尋笑道:“廖督統,多謝了。”

廖尋明明沒有自報家門,且跟這少年乃是頭一回照面,他竟然能呼出自己的名號:“閣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閣下是……”

“我這般不成器的……不必提名道姓,”少年嘻嘻笑著:“倒是你,誰不知道小趙王要來赴中洛府,皇上派了親信大臣、太子少保兼九門督統廖尋廖繹之陪同……閣下又是這般談吐風度,何況……這刺繡手工絕非凡品,竟似宮中禦用,除了你,還能有誰配帶這個。”

他看似醉了,心思卻縝密的可怕。

此刻外頭暮色將臨,雨淅淅索索地下了起來,平添幾分涼意。

小酒館內光線暗淡,食客寥寥,此刻聲音漸漸都小了下去,不少人已經留意到他們這一桌,暗暗窺看。

就在少年喝破廖尋身份之時,原本在旁邊桌上的兩個人突然暴起,手中各自亮了兵器,他們的眼睛都盯著廖尋,如看到獵物。

跟隨廖尋的那兩個侍衛都是一等武夫,原本就暗中提防,見狀忙要護衛,不料還未動手,只見面前劍光雪亮,猶如屋內亮起閃電。

兩聲短促的慘叫過後,地上多了兩具屍首。侍衛俯身查看,卻見兩人都是頸間被刺穿了一個洞,並沒有多少血,但已經致命。

就算他們兩個都是高手,卻幾乎沒法完全看清方才的劍勢。

其中一人擡頭,盯著那少年。

他甚至沒看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只在方才那兩個刺客倒地的瞬間,望見少年幹凈利落地揮劍回鞘。

酒館內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

廖尋低頭看見,嘆息:“是來刺殺我的?罷了,不要驚嚇到百姓。”

侍衛們先將屍首拖了出去,其他幾個客人都坐不住了,見他們並無攔阻之意,紛紛奪路而逃。

小二牙齒打戰,躲得遠遠地不敢靠前,想到自己先前對那少年很不客氣,恨不得打自己兩耳光。

自始至終,那少年面上笑意不改,仿佛無事發生,仿佛動手殺人的不是他。

“多謝俠士相助,”廖尋也笑了笑,自斟了一杯:“江湖夜雨,相逢何必曾相識,這一杯,同飲如何?”

少年饒有興趣地望著他,舉杯一飲而盡,瞥著荷包上的詩:“’競誇天下無雙艷,獨立人間第一香’,這詞我很喜歡,不如割愛送給我如何?”

廖尋一笑:“閣下喜歡,就是這物的緣分了。”

少年眼神玩味:“我本以為這是哪個心上人給廖督統的,看樣子不是。”

兩個人喝了一壺酒,天色越發暗了,小二跟店老板緩過神來,哆哆嗦嗦著點了燈。

不料驛館中,小趙王因不放心,命順吉打發人來找廖尋,一直找到酒館內。

廖尋見外頭天色陰暗,且又下雨,又是陌生之地,路不好走,確實該回去了。

正要起身,少年叫道:“廖督統……”

見他回頭,少年道:“我因為一位至親……自甘墮落般地去當什麽執戟郎中,心中十分不忿,本來想幹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氣氣那些人……誰知遇到了你。”

廖尋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少年的目光從那荷包上轉向廖尋,道:“廖督統,你是個有見識的人,你覺著,何為驚天動地事?”

這少年知道廖尋的身份,也知道他護送小趙王往中洛府來,雖看似醉著,實則極清醒。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幾個跟隨廖尋的侍從便察覺到銳利的劍氣,急忙上前戒備。

廖尋示意眾人不必輕舉妄動,畢竟倘若此人想動手的話,方才喝酒的時候,便有大把時機。

何況他先前還幫著除了兩個刺客。

目光在少年桌上的劍上掠過,廖尋道:“人各有志,只是未免受身份、眼界所累,故而志向不同。比如閣下心中覺著是驚天動地的事,在旁人看來,卻有可能微不足道,就如同……恕我冒昧,如同閣下覺著,你那位自甘墮落要當執戟郎中的至親,到底是他自甘墮落,還是縱千萬人吾往矣的一往無前?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功過只怕須後人評說。”

少年聽著他的話,眼神時而銳利,時而愕然,最後,哈哈大笑道:“好你個廖繹之,說我是井蛙、夏蟲不成?”

廖尋正色道:“絕無此意,從最初我便說了,閣下自有英雄氣。”

“那什麽是英雄?”

“古人雲: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至於我心中所想之英雄,無非是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就說那身為執戟郎中的,又何嘗不是茍利國家之舉,又豈會因為別人的指點議論而改了心意?”

少年盯著他,慢慢地籲了口氣:“說來說去,你都是為了他在辯解,你是朝臣,自然覺著他自甘為執戟郎中,是好事了?”

“在我的淺見中,”廖尋凝視著對方雙眸:“利國利民,便是好事。”

少年擡頭,默然半晌道:“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也許,我知道我該做什麽了。”

廖尋還想詢問他知道了什麽,身後的侍衛道:“少保,還請速回。莫要讓殿下掛心。”

少年一笑,抓起桌上的荷包向著廖尋晃了晃:“這個,就當是送我了,下次再見到,必定叫你知道……我也不輸給他!”這幾句話,他說的狂妄,傲然,少年意氣便當如此。

燈影中,少年笑容明艷,談吐囂狂,這是葉耀留給廖尋最後的印象。

等廖尋說完後,現場靜默。

奴奴兒道:“只是這樣?你沒有……沒有對昭昭做什麽?”

廖尋心頭沈重。他是沒有做什麽。當時少年那幾句話,分明是不滿葉光甘為執戟郎中,他出現在酒館,絕非是偶然,必定是想要趁機對廖尋、甚至是小趙王做點什麽。

就如同那兩個刺客一般,他當時斬殺刺客,也許不是相助,只是討厭那些不自量力之人,或者也想看看廖尋的反應。

只是他那份不良殺氣,無意中卻給廖尋化解了。

葉耀問廖尋的那句“何為驚天動地事”的話,廖尋的回答,便是解釋他心中的疑惑,因為廖尋看出這少年心中的郁結不忿,有意引導他往利國利民的路子上走,而不是去走那些邪路。

可廖尋不知道,他最後竟然……

廖尋皺眉問道:“丫頭你口中的‘昭昭’,當真是葉耀麽?若是的話……他為何會去了蠻荒城?他……現在如何了?”

奴奴兒不答。

小趙王卻道:“這個人想要做一件大事,老師又告訴他’茍利國家生死以’,他只怕是想去蠻荒城……”

葉耀是劍客,去蠻荒城做什麽?他的劍術無雙,也許是想去刺殺北蠻的金銀狼王,若是功成,自然是震驚天下的‘驚天動地事’,而且也確實是‘利國利民’。

只可惜,竟似出師未捷。

奴奴兒發怔,昌四爺道:“奴奴,昭昭只說叫我們拿著荷包,找荷包的主人……其實沒有說荷包的主人是仇人,或許是咱們想錯了……”

奴奴兒目光轉動,看向廖尋:“可是昭昭總想著他……那次還說,是他害苦了自己……難道不是麽?”

昌四爺說道:“人口中的’害了’,未必就是真的戕害。”

是啊,所謂的“害”,未必就是真的相害。此刻廖尋已經明白了。

應該是他那幾句話,推動了葉耀此後的行動,若不是被廖尋點化,葉耀自然不會想到去蠻荒城,那就不會陷在那裏。

他少年之時便大有盛名,劍術通神,如今落得個生死不知的下場……

雖然廖尋從未想過害他,但不殺伯仁伯仁因他而受害。廖尋微微地搖了搖頭,面上流露不忍之色。

奴奴兒看出廖尋悲憫的神情,她慢慢把那個荷包拿了回來,大顆的淚掉了下來:“原來你叫我找他,不是為了報仇,只是讓我以為是報仇……是想叫我逃出來而已……”

廖尋嘆道:“丫頭,他想讓你找荷包的主人,大概還有一層意思,他想讓……”看了看小趙王,道:“想讓你能夠有個棲身之所,能夠有人……照看著你。”

小趙王擡頭,做夢也想不到,這荷包竟跟自己有關。

但,交出荷包的人是廖尋,並非自己,那個“昭昭”,興許只是想讓奴奴兒找廖尋吧,只是陰差陽錯,碰到了他。

奴奴兒搖頭道:“我不需要有人照看……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找他!”她猛地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跑。

小趙王早有所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將人拽了回來:“本王雖不知你是如何逃出蠻荒城的,但這百年來,你也算是唯一一個能自那裏生還的人,這必定是那個……昭昭費了很大的心力,他好不容易送你出來,你卻還想回去?你回去又能有何用?就憑你三腳貓的那些小小法術能改變什麽?只怕白白辜負他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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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劉劭《人物志》: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四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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