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5章 終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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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終章(中)

寂渺的空間中,許久才傳來盛暖的回應。

“他還沒有放棄自己,我亦不能自私地決定他的歸途。”

笙一瞬了然,卻也略帶惋惜地提醒她:

“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在輻射中嚴重損毀,就算用你們最先進的促生劑治愈,他也只能一輩子躺在醫療艙中。”

“變成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植物人。”

因為一旦脫離了醫療艙,他就會死。

“讓他這樣活,似乎也沒什麽意義。”

盛暖緩緩蹲下,用手捂住了雙眼,內心在激烈的抉擇中煎熬。

直到喬出現在這片虛擬空間中。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笙,喬一睡醒發現自己老婆不見了,左找右找都找不到,最後才發現是被笙悄咪咪帶走了。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還留在這裏幹什麽?”

喬頗有一些攆人的態度。

笙一對丹鳳眼裏很是無辜,“主神,我只是在幫你的愛人解決問題。”

喬心裏更不爽了,什麽問題老婆不找自己,要去找一個野路子系統幫忙?

內心警鈴大作,喬將疑惑的目光看向盛暖。

“喬,我只是讓笙幫忙留下了他的屍體,那時候你還在沈睡。”

喬這才註意到那具漂浮在半空中殘缺不堪的屍體,盛暖向他簡單敘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她並沒有奢望喬能夠幫她,不可介入人類的生死,這是他們的規則。

可喬很清楚自己的老婆想要什麽。

他既沒有否定盛暖的做法,也沒有像笙一樣勸她放棄,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如果你要帶他回去,怎麽向其他人解釋呢?”

所有人都知道,有有為了救她葬送於畸變體的口中,一個早就該喪命於深海的人,又是怎麽憑空出現在這裏?

盛暖再次沈默,她在擔心老公們會不會覺得她是怪物,還是一些什麽其他的超過他們認知的存在,可喬醉翁之意不在酒。

喬想要名分了。

盛暖:“那我偷偷地把他藏在外面。”

喬:….

“紙包不住火,事情遲早會有敗露的那一天。”

盛暖:“那就等敗露了再說。”

喬清俊的臉顏有一絲崩裂,他那麽大一個人站在這裏她是看不見嗎?

他咬緊了後槽牙:

“我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存在,讓你不敢和他們說嗎?”

盛暖還是第一次在喬的臉上看到這麽生氣和委屈的表情,作為主神,他很少有劇烈的情緒起伏。

“喬…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就告訴他們,我也是你的老公。”

盛暖:…

盛暖不是擔心喬見不得人,而是擔心其他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否強大。

笙默默地旁觀著主神和他的小愛妻日常鬥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該適當回避一下。

萬一喬心情不爽,扣他“績效”怎麽辦?

最終,盛暖在喬的強烈要求下,選擇公開他的身份。

從虛擬空間中退出後,盛暖就琢磨著怎麽開口和狗子們交代,直接說吧,感覺好突兀,喬要是憑空出現,會不會嚇死他們?

她在臥室裏來回踱步,正巧這時宮三和宮四來叫她吃飯。

宮北辰抱她去洗手,水流嘩嘩地沖刷著綿密的泡沫,喬開始催促盛暖。

盛暖鼓起勇氣,“寶寶,我想跟你說…”

宮北辰擡起頭,“怎麽啦寶寶?”

下一秒,女人話鋒一轉,“沒什麽。”

宮北辰沒察覺到什麽不對,可就在他看向浴鏡時,裏面赫然多了一個金發碧眸的男人,就立在他身後的不遠處,冷冷地盯著他。

小北辰嚇得渾身一激靈,立刻回頭,男人卻不見了。

他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還使勁揉了揉眼睛,可確實什麽都沒有。

在等待盛暖換居家服的間隙,宮相羽正在給她疊烘幹的衣服,其實這些活兒管家機器人也能完成,是他自己要搶著幹,這都是辛西婭教給他的,要多在心儀的向導面前刷存在感。

忽然,宮相羽的身後刮過一陣陰風。

雞皮疙瘩驟起,宮相羽回頭,只看見宮北辰在角落給盛暖熨大衣。

耀祖沒有多想,繼續疊衣服,就在他疊好衣服放進衣櫃後,衣櫃門突然自動打開了。

宮相羽關上沒過幾秒,門又猛地打開,這下他總算是意識到詭異了,在盯了好一會兒,再也沒什麽動靜後,他才警惕地往後撤。

結果一轉身,就和立在原地的喬大眼瞪小眼。

“鬼啊!”

這簡直和他夢見的那個勾走盛暖的美艷男鬼長得一模一樣!!

宮相羽嚇壞了,屁滾尿流地沖出臥室,結果一頭撞進了宮子煜的懷裏。

喬並非成心惡作劇捉弄他們,而是對盛暖不願意公開他的身份表達不滿。

才用這種方式來宣洩。

“大晚上吵吵嚷嚷的做什麽?”

宮子煜嫌棄地扒拉開宮相羽,冷臉指責。

宮相羽指著盛暖臥室的方向,驚魂未定地向他哥告狀:

“暖暖房間裏鬧鬼!還是一個金色頭發,藍色眼睛的漂亮男鬼!”

這時,宮北辰也湊了過來:“我剛剛在浴鏡裏也看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覺。”

宮相羽更加理直氣壯,“早就跟你們說過,暖暖是被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我叫法師來驅邪,你們還打我!”

可惜,宮二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冷冷地反駁:

“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盛暖怎麽不知道這是出自喬的手筆,他在發脾氣,宮相羽已經被嚇壞了,她也只好順著宮子煜的話往下說:

“對啊,這個世界上沒有鬼,肯定是你們出現了幻覺。”

盛暖話音未落,砰的一聲,主臥的大門再次狠狠關上,而窗戶是沒有打開的。

一時間,眾人陷入了短暫且詭異的集體沈默。

盛暖還想狡辯什麽,一道金光閃過,再也憋不住的喬自己出來了。

他站在盛暖身邊,以一種怨夫的口吻質問她:

“Eros,你還是不肯說麽?”

宮相羽是第一個從宕機中反應過來的,他幾乎是第一時間掏出了藏在腰間的驅魔符咒,對著喬就是一頓輸出:

“邪祟!還不趕快離開暖暖的身邊!”

宮子煜擡手就是給他一抽,宮相羽捂著後腦勺不服氣道:

“你憑什麽又打我?”

證據都已經擺在眼前了!

宮子煜掀眸,白了他一眼,“這是個人。”

活生生的,有心跳的人。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了盛暖身上,喬在等待盛暖給他名分,而其他人,則在等待一個屬於她的解釋。

為什麽老婆的房間裏,會突然出現一個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陌生男人?

熱氣騰騰的火鍋香味四溢,暖色調的水晶燈罩下,眾人圍坐在象牙白的餐桌上,卻誰都沒有動筷。

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和凝滯,只有坐在盛暖旁邊的喬一直在淡定自若地給她夾菜。

“Eros,嘗嘗這個。”

“Eros,要吃毛肚還是魚丸?”

“.…”

甚至還在貼心地給她擦嘴巴。

而全程,以宮珩曜為首的哨夫們都在用一種極其探究和敵意的目光打量著喬。

尤其是宮珩曜,就差沒把排斥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然後是裴執,當他看見喬那張臉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一股隱隱的危機感。

盛暖為了打破尷尬的氛圍,小聲地說了一句:

“你們怎麽不吃呀。”

她該說的都說了,總不可能讓喬再給他們表演一個大變活人,他們才肯相信吧?

宮珩曜收回視線,此前他一直都在等待寶貝親口將她的秘密告訴他,可真的知曉這個秘密後,他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和釋然了。

嫉妒是一種隱形的毒。

他握起筷子,在精心剔掉魚刺後,將那塊嫩滑的魚肉送到了她的嘴邊。

“寶貝,張嘴。”

盛暖一口吞掉了鮮美的魚肉,宮珩曜的目光從盛暖的唇移向另一旁的喬,好巧不巧,喬也在看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一瞬,又很快錯開,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擦出絲絲火藥味兒。

那是來自頭號情敵之間的直覺。

盛暖的愛是有限的,誰都想做最特殊的那一個。

同正宮們之間的激烈較量相反,寵妃陣營倒是其樂融融。

時舟戳了戳沈南風,“欸,你看,他和你一樣,是金色的頭發欸。”

伊西斯也由衷地讚賞一句,“金色的頭發確實好看,可惜我是棕色。”

還是個卷毛。

在這個世界,天生純金的發色依然罕見,在哨兵中,擁有金發的比例不超過1%。

雷加冷嗤一聲,“不就是個金毛嗎?”

難道其他發色就低人一等了?

小七非常讚同雷加的觀點,明明他的粉色長發也很好看。

零界懟了他一句,“你那頭綠毛就算了,別人見你第一眼就得問隔壁鄰居是不是姓王。”

雷加:“零界,我**@**..”

小七對於筷子的馴化程度不及刀叉,所以他夾丸子夾了半天,也夾不上來一個。

夜尋見狀,依舊刻薄攻擊:“呦,也沒聽說暖暖家裏新開了腦卒中康覆中心啊。”

小七氣不過,他今天就要證明給夜尋看,直到祁野遞給他一個漏勺。

“用這個更方便。”

小七感激地看了一眼祁野,還是章魚哥對他好,下次不讓哈士奇去拱章魚哥的菜園子了。

宮相羽也想給盛暖夾菜,他盛了一碗肉湯,就在他想要越過卡裏昂遞給盛暖時,因為距離太遠,湯汁不可避免地灑落了幾滴在小卡袖子上。

小卡是一個有潔癖的人,他的眉頭一皺∶

“沒那麽長就別攬活兒。”

小卡的本意是宮相羽手沒那麽長就不要獻殷勤,可這句話落在他耳朵裏無疑產生了歧義。

“卡裏昂你什麽意思?”

卡裏昂一向不喜歡聒噪的宮相羽,準確的來說,他是不喜歡任何宮家的人。

“字面上的意思。”

一句話成功讓鬥嘴升級到了人格侮辱。

宮相羽臉色難看∶“那你又有多長?”

卡裏昂面無表情∶“比你長。”

士可殺不可辱,就在宮相羽要與卡裏昂一爭高下時,向來惜字如金的宮子煜也難得開口∶

“據說貓科動物還有倒刺。”

為了防止伴侶在交*途中逃跑,貓科動物不僅進化出變態的倒刺,還會用尖牙狠狠咬住伴侶的後頸。

而這一點無疑是令伴侶討厭的。

司徒靳立在也來無情補刀∶“貓科?那不是典型的次數多,時間短麽?”

著名的“短跑”健將。

飯桌上一陣哄笑,角落裏的時舟無故躺槍。

宮相羽氣得臉青一塊紫一塊,不服氣地回懟他哥∶

“那你也是28歲的老男人了,我可比你年輕得多。”

年輕就有使不完的牛勁兒。

到了這裏,話題成功被徹底帶偏。

宮子煜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實力和年齡並不掛鉤。”

盛暖下意識地看向宮珩曜,這句話簡直是為他量身定造的。

察覺到老婆偷偷瞥來的目光,正在倒紅酒的宮珩曜臉色看似毫無波瀾,實則內心已經暗爽上天了。

卡裏昂∶“數量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你們沒有的,我有。

伊西斯表示很同意。

雷加不甘示弱∶“硬件再重要,那也得看老婆的感受如何。”

技術很關鍵。

他朝盛暖露出壞笑,“對吧老婆?”

順帶損一句零界,“像這種喜歡打藥走偏門的人品就不行。”

他在諷刺零界給盛暖註入信息素,堪比下藥的變態行為。

宮相羽說不過他們,幹脆轉移炮火∶

“要我說,你們這些都不如觸手哥的工具來得實在。”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天賦和外掛。

一時間,一直埋頭認真嗦粉的祁野成了眾矢之的。

祁野不想引火上身,小章魚只想平平安安地侍寢。

“宮相羽,你吹牛逼別帶上我。”

小變態宮北辰選擇直接詢問盛暖∶

“寶寶,你覺得我們所有人裏,誰的實力最強?”

牛怎麽樣,得耕過的地才知道。

盛暖內心∶你們有完沒完啊!(咆哮)

喬看向盛暖,用心音問了她一句∶

“他們一直都這麽幼稚嗎?”

盛暖頭疼扶額,出聲制止了這場鬧劇∶

“你們給我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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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夜10:00

司徒靳陪著盛暖外出遛狗去了,宮子煜立在落地窗前,望著扉靡的月色。

“那個喬,我還是不放心。”

不放心的根源在於不確定性,如果真如盛暖所說,喬是超越他們認知的存在。

那麽會不會有一天,他會帶著盛暖悄無聲息地離開。

窗簾陰影後的沙發上,宮珩曜正仰躺著閉目養神。

他一手隨意地搭在額前,一手垂落在沙發外,慵懶的姿勢中透著一股不可忽視的上位氣息。

沈磁的聲線懶洋洋地響起∶

“那又如何,難不成你還能殺了他?”

宮子煜轉過身,“你就一點也不著急嗎?”

這不符合他哥的性格啊。

半晌,宮珩曜才睜開眼,意有所指道∶

“他和我們,沒什麽兩樣。”

聰明人早已看出,喬在這段感情中,也是處於下位的存在。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喬和他們一樣,在恐懼盛暖會離他們而去。

否則,他也不會如此著急向盛暖索要名分。

愛是名為沈淪的囚籠。

而他們,都已深陷囚籠之中。

宮子煜選擇結束這個話題,“那個被帶回來的裴執,還有救的必要麽?”

全身腐爛,脆弱到一離開醫療艙就會死。

甚至待在醫療艙裏也隨時都能死。

或者說,他本來就死的。

寶貝在執著什麽?還希望能有奇跡的發生麽?

宮子煜不敢茍同,“這毫無意義。”

月光淌過宮子煜優越的側顏,再斜射在宮珩曜立體的臉廓,明暗參半,深邃的眉眼漸隱於晦澀。

“人生本沒有意義,是人在賦予生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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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歷808年 季夏 晴

盛暖每天下班都會去醫療大樓最頂層的監護中心,察看有有的情況。

可她還是沒有等來奇跡。

他的身體在不斷新生,也在不斷腐爛,為了能讓能量的耗竭降到最低,他必須進入深度休眠狀態。

促生劑打了一支又一支,那顆停跳的心臟卻始終沒有覆蘇的跡象。

負責監護的醫療哨兵甚至悄悄地吐槽,感覺自己像在護理一具屍體。

盛暖隔著玻璃罩看他,男人的臉色白得就像一張紙,身上插滿了無數冰冷的管子,而呼吸機還在不停地送氧。

即便他的肺臟早已塌陷。

她的眼睛一酸,時間久了,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救他,還是在折磨他。

真的,哪怕給她一點點回應也好啊。

她忽然有一些共情裴司為什麽要制造克隆體了。

人的執念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

而沒有回應的堅持,才是最令人絕望的煎熬。

她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醫療艙。

不為什麽,只是想要觸碰他。

想要感知,他是否還有人類的溫度。

溫涼的指尖撫過男人的臉龐,在浸滿藍色修覆液的容器中,只有無盡的冷。

算下來,他28年的人生中,有接近一半的時間都躺在這樣冰冷的容器裏。

盛暖收回了手,想要將醫療艙重新合上,因為與空氣接觸的時間越久,感染的風險也就越高。

或許是感知到這唯一的一點溫暖也即將離去,有有的眼角淌出了一滴淚。

他的執念是什麽?

他的執念是想活下去。

因為他才遇見自己的命中註定。

盛暖驚喜之餘,偷偷地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分出自己的精神絲,嘗試進入他的精神海。

如果有其他人在場,一定會拼死阻止她的瘋狂舉動。

向導進入死亡哨兵的精神海是大忌,因為隨著哨兵的死亡,他的精神海也會變成一片虛無的黑洞。

任何向導進入都會迷失。

一旦迷失在虛無之中,盛暖就會徹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她純粹是在玩命。

她睜開眼,周圍果然一片漆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種透著死氣的、恐怖的黑。

盛暖當然害怕,她的精神絲化作燭火搖曳在掌心,漫無目的地前行。

可這裏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她逐漸疲憊,精神力也在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耗竭,掌心中微弱的火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如果在精神力耗竭之前,她還沒有找到出去的路,那她就永遠出不去了。

盛暖的絕望在一點點蔓延,她企圖呼喚喬,可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就在她癱軟在地,雙腿失去知覺,視線也變得朦朧和模糊時,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團光點。

盛暖拼盡全力,在力竭之前爬了過去。

但她還是昏迷了。

“姐姐....”

“姐姐....”

盛暖被一道清脆悅耳的正太音喚醒,她努力睜開眼,一個銀發紫眸的小男孩正乖乖蹲在她的身旁。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好奇,還有驚訝。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小時候的有有。

“有有...”

盛暖虛弱地喚了他一聲,小男孩迷茫地看著她。

果然,還是忘記了。

甚至忘記了他的名字。

“姐姐,你是來陪我玩的嗎?”

有有興奮地拉著她,來到了他所謂的“家”。

這裏應當是他內心執念所化作的地方。

不大的兒童臥室裏,堆滿了可愛的玩具和積木,一張小小的兒童床,還有一扇永遠打不開的窗。

除了一盞微弱的臺燈外,周圍的空間是一片漆黑。

有有拉著她坐在床上,說出了一句令盛暖迷茫的話∶

“姐姐,你真的來找我了,我好開心。”

小男孩臉上的笑容純粹又明媚,就好像,他一直待在這個黑黢黢的小屋裏,執著地等待著她。

盛暖這才發現他掉落在地上的畫板,撿起來一看,上面是用蠟筆畫的一幅人像。

而畫上的人,正是她。

盛暖一時有些震驚,她摸著有有的頭,“小家夥,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有有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因為我每天都會夢見你。”

盛暖的目光落向房間內淩亂四散的畫紙,她全都撿了起來,無一例外,畫的全部是她。

“姐姐,我好無聊,我一個人待在這裏,沒有人陪我說話,沒有人陪我玩,我不敢出去,因為外面很黑很黑,我害怕....”

有有拉著她的手一直撒嬌,實際上他並沒有撒謊。

他已經被關在這裏很久了。

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盛暖忍住泛酸的眼睛,她滿足了有有的心願,陪他一起畫畫和搭積木。

玩累了,又將他抱回床上,給他講睡前故事。

可是有有即便困得雙眼皮打架,也死活不肯睡去。

盛暖問他為什麽不睡,有有卻突然哭了。

“我害怕我一睡著,醒來姐姐就不見了。”

“我又一個人待在這裏,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

小男孩哭得好傷心好傷心,他把頭埋在盛暖懷裏,兩只小手死死地攥著她的衣角。

他有預感。

“不要把我丟在這裏,好不好?”

“這裏又冷又黑,我討厭這裏!”

盛暖耐心地哄他,“有有,等你醒了,你就能來找我了。”

小男孩半信半疑,萌萌的臉蛋上,眼眶都哭腫了。

“真的?你騙人怎麽辦?”

盛暖拉起他的小手,“那我們拉勾好不好?騙人是小狗。”

“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盛暖望著蜷在自己懷裏熟睡的小男孩,他似乎在做著什麽開心的夢,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

有有啊,快醒來吧。

盛暖退出了有有的精神海,這對她,或者對向導群體來說,都是一個奇跡。

因為至今還沒有向導能從死亡哨兵的精神海中脫離,而不是迷失的先例。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從那天起,盛暖照例每天都去探望有有,只不過,探望從現實世界轉移到了精神海。

負責監護的醫療哨兵跟見鬼了一樣,向她匯報,說有有的各項生命數據正在穩定逆轉,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盛暖笑而不語。

可修覆的過程仍然艱難而痛苦,畢竟他要靠自己獨立完成所有細胞的更疊和重塑。

任何一次輕微的感染都能將他一點一點重新長出來的身體毀於一旦。

他不停地發熱、寒戰、抽搐、休克....

無數次同病魔和死亡抗爭,他的生命脆弱得就像風雨中飄搖的浮萍,任何微小的雨點都能予他致命的摧殘。

無數次將男人摟在懷裏,感知著他急促的呼吸,高燒的軀體,腐爛又褪皮的全身,鮮血浸滿掌心,盛暖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安慰∶

“有有是最堅強的小男孩,我們要快快地養傷,快快地好起來....”

即便男人可能什麽也聽不見。

就這樣痛苦又煎熬地度過了又一個28天。

有有的全身細胞幾乎都已完成了分裂更疊,他的皮膚和肉體都已經重新長了出來,可男人仍未有蘇醒的痕跡。

其他人說,“他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畢竟腦細胞的死亡是不可逆的。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只有盛暖還在堅持等待。

又一個28天過去了。

盛暖即將臨時調往A區任職兩年,她們要搬家了。

臨走前,盛暖待在有有的醫療艙旁,靜靜地坐了很久。

直到夜色降臨,她才輕輕地打開玻璃罩,最後一次撫摸男人的臉龐。

帶一個植物人走是不現實的。

“有有,我要走了。”

盛暖或許還曾微妙地期待著沈睡的男人能給予她任何回應,可她想,她或許是等不到奇跡的發生了。

她開啟大門,最後看了他一眼。

也許兩年後,他就會蘇醒了吧。

---啪嗒---

就在盛暖離開的前一刻,輕微的墜地聲傳來。

她轉過身,泡在醫療艙裏的男人不見了。

他已經爬到了地上。

藍色的晶體狀修覆液灑濺一地,監護儀的紅光警報開始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因為他是強行爬出來的。

他不會走路。

男人渾身濕透,銀發貼在臉頰,沒有適應四肢走路的狀態,以至於他整個人都顯得極為狼狽和僵硬。

一張蒼白的帥臉上是純粹的迷茫和害怕,那是一種,初生幼崽面對未知世界的本能恐懼。

他什麽都忘記了。

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也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他變成了曾經的克隆體裴執。

所有的迷茫和害怕,都在目光鎖定她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就好像,她是他空白的世界裏,唯一的錨點。

“有有?”

盛暖驚恐地呼喚了他一句。

他是怎麽強行翻出來的?

聽到熟悉的呼喚聲,那個曾經他被日日夜夜關在小黑屋裏時,陪伴他的聲音。

有有似乎有了反應。

他開始用並不聽話的四肢,像剛破殼的小海龜,要穿越危險的沙灘,隨時面對被黃嘴黑鳶叼走吃掉的風險。

可仍然要執拗地回到大海。

他努力地、倔強地,

一步一步,

朝她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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