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裏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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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這裏就是家
她握住了那雙手
1.
鳥嘴人舉起手。
那些正在自我傷害的人像被抽走了發條的玩偶，歡呼聲就這樣戛然而止。
他們都不動了，只是用那種空洞而狂喜的眼睛望著鳥嘴人。
景春驊感覺到了奇異的安靜。明明蠟燭還在劈啪作響，血還在滴落，有人還在發出輕微的嗚咽，但她就是感到了安靜
她覺得自己整站在深淵邊緣，看不見底，卻能感覺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呼吸。
“主說，”鳥嘴人開口了，“現在不適合獻祭。今晚有外人。有打不倒的外人，有——”
他頓了頓，喉嚨裏發出那種非人的震顫，“有蝙蝠。主說，蝙蝠快要來了！幾年前的悲劇要重演了！”
……謝天謝地蝙蝠俠要來了。
景春驊從來沒有這麽想念過蝙蝠俠。
好荒誕，智障中透露著血腥，血腥中又詭異得不得了。
她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他繼續說：“但主沒有放棄我們，主指引我們。主告訴我們該去哪裏。主說，地下。主說，更深的地方。主說，那裏沒有蝙蝠。”
隨著話音落下，人們重新開始動起來。他們非常的，有條不紊。
彎腰吹滅蠟燭，收拾地上那些染血的碎玻璃，從角落裏拖出幾塊木板，開始遮擋窗戶，就像是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刻在骨頭裏。
景春驊默默加入其中，她想起莉莉那句話，“因為這是你的故事”，然後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什麽故事？恐怖故事？荒誕故事？還是喜劇故事？
“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是那個紫色問號袍子的人。
她的手臂上還淌著血，但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對待什麽珍貴的東西。“跟我來，我帶你去。”
景春驊被她拉著，穿過那些正在收拾殘局的人群和凝固的血跡，走向了教堂的深處。
她其實是想抽回手的，但那個人的手攥得太緊了，指甲都已經嵌進她的手腕。
“疼嗎？”那個人問，頭也不回。
“什麽？”
“我問你疼嗎。”那個人說。
景春驊下意識搖了搖頭，然後說：“還好吧。”
“你沒有必要討好我，疼就是疼，家人們允許你疼痛。”
景春驊不知道怎麽回答。
她們走到了教堂的盡頭，一個原本應該是祭壇的地方。
但現在祭壇已經被推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洞洞的入口，通向地下。
階梯很陡，用石頭砌成的，每一級都磨損得很厲害，無數人走過無數年。
“下去。”那個紫色問號袍子的人說，終於松開了手，“我們要到家了。”
家……？
她沒有時間多想，放松了一下手腕，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她意識到更多的人正在湧過來，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向下的階梯。
地下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穹頂很高，用粗大的石柱支撐著，石柱上雕刻著一些奇怪的圖案，她瞇起眼睛，去仔細辨別……那是植物。
藤蔓纏繞著石柱，葉子舒展著，花朵盛開著，一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像是在石頭上凝固了一個永恒的春天。
墻上點著火把，火光跳動，把那些植物照得忽明忽暗，活了過來一樣，在光影裏緩緩生長。
除了植物還有呢？還有符號。奇怪的……鬼畫符。
景春驊站在入口，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者，而這裏是個不應該存在的世界。
好吧，她本來就是。
“這裏很美吧？”有人在她耳邊問，嚇了景春驊一跳。
是那個鳥嘴人。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邊，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她能感覺到他袍子上散發出來的奇怪氣味。
“確實。”景春驊說，這是實話。
“這是主賜給我們的。”鳥嘴人說，“主說，你們需要一個家。主說，我給你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像是真的在談論一個屬於他們的家，但是景春驊有點受不了他這個古怪的說話方式。這裏的人說話都很奇怪……
她附和著，輕聲說道：“是的，我感謝主給了我一個家。”
鳥嘴人低低地笑了。
她走到了地下室的深處，a女士被搬到了這裏，她身後的墻上掛著一把劍。
那些教徒們生互相幫助著，景春驊看著他們拿出藥箱，開始給受傷的人包紮，又看著他們從角落裏搬出桌椅擺放，然後又點燃更多的火把，讓整個空間亮起來。
他們的動作，好輕柔。
那個挖眼睛的人現在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有人正在給他的眼眶上藥。
藥塗上去的時候他疼得齜牙咧嘴，但旁邊的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
“你疼嗎？”給他上藥的人問，聲音溫柔。
“疼。”他說，然後笑了，“但這是好的疼。這是主給的疼。”
那個跳祭祀舞的人現在正蹲在角落裏，有人在給他餵水。他的動作還很僵硬，頭還在不由自主地抽動，但餵水的人很有耐心，一小口一小口地餵，水從嘴角淌下來，就用袖子輕輕擦掉。
景春驊感覺有點不可思議。這已經是第二次畫風突變了……
她一定是活在夢裏。
2.
“坐下吧。”有人拉住了她的袍子。
是那個問號袍子的人。
她已經給自己包紮好了，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繃帶上滲出一小塊血跡。
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休息，然後，等，等主說話。別失望，儀式會重新開始。”
景春驊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很舊，但擦得很幹凈。
她坐在那裏，看著這個巨大的地下室逐漸變成一個——
一個什麽？一個家？一個社區？
她不知道。
有人端來了食物。
面包，水，還有一些水果。
食物被分到每個人手裏，不多，但足夠。
端食物給景春驊的是一個穿著繡滿星星袍子的人，那個人把面包遞給她的時候，輕聲說：“吃吧，孩子。吃吧，主賜的。”
景春驊接過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有一股陳舊的酸味，她偷偷吐掉了。
那個繡滿星星的袍子人發完了食物，坐在了她旁邊：“你是新來的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蒼老，但很溫柔。
“我——”景春驊頓了頓，想起自己是李樹，想起自己應該偽裝成李樹，“我不是新來的。”
這樣就好，說的越多破綻也就越多。
“你很像我的另一個家人，她叫做李樹。”她笑瞇瞇的。
景春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記得她？”
“記得。”女人說，“李樹。她從很遠的地方來。她說她從小就能聽見聲音。她小時候在田裏幹活，聽見有人在叫她。不是叫她名字，是叫她——叫她回來。她不知道回來是回到哪裏，但那個聲音一直叫，一直叫，叫了很多年。”
景春驊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她們說話好費勁……她想。
“後來她長大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後來——”女人頓了頓，然後繼續說，“她找到了我們，她說她終於回家了。”
“她是什麽樣的人？”景春驊問。
“什麽樣的人？”女人想了想，“有很多想法，很厲害，也很安靜的人。她會聽主說話，也會聽我們說話。有時候我們說話，她就坐在旁邊，一直聽著。聽完了，她就笑一笑，笑得很輕。”
“她給我們講過她的家鄉。她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待在田裏，一待就是一整天。她說她不喜歡回家。她說家裏太吵了，吵架的聲音，罵人的聲音，摔東西的聲音，她寧願待在田裏，聽風的聲音，聽蟲子的聲音，聽……”
她停下來，看著景春驊，目光透過面具，像是能看見面具後面那張陌生的臉。
“聽主的聲音。”她說，“主說，你不是一個人。主說，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主說，有一天，你會找到家。”
“後來呢？”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
“後來？”女人歪了歪頭，“她就留下來了，成為了我們的家人。”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越過景春驊，看向她身後，“哦，有人來了”
景春驊回頭。
是那個跳祭祀舞的人。
“你們在說李樹？我也認識她。她很有學問，懂的也很多，教我們漢字，不過我只學會了一個詞，苦什麽來著哈哈哈忘記了，不過她還教我跳舞呢。我想我是她的學生。”
“你跳得比我好。比我好太多。你跳的時候，主很高興。我聽見主在笑。我聽見了。”
跳舞的人說。
他開始比劃，手臂在空中劃出覆雜的軌跡，“那個動作。她說，這是打開門的動作。她說——哦，有人在叫我。”
他離開了。
走的時候還在比劃那個動作，手臂在空中劃來劃去，在畫什麽看不見的圖案。景春驊看著，那是……那些符號在李樹的郵件裏出現過。
“你在想什麽？”問號袍子的人問。
“我在想，”景春驊頓了頓，然後說，“家。”
“家。”那個人重覆著這個字，聲音沙啞，像是在品嘗什麽，“家。什麽是家？是一個地方？是一群人？是一種感覺？還是——還是一個問題？”
她又開始了。
景春驊想。那個哲學姐又開始了。
星星袍子的人笑了：“李樹以前也問過這些問題。她問過很多次。她問，什麽是家？她問，我怎麽知道這裏是家？她問，如果家會消失，那還算家嗎？”
“你怎麽回答？”
“我回答——”那個人頓了頓，“問題就是答案。如果她在問，就說明她還在找。如果她還在找，就說明還沒找到。”
“她後來不問了。”另一個人加入進來。是那個袍子上繡著吃披薩的貓的人。
景春驊第一次近距離看這個人，發現袍子上的貓不是繡的，是畫的，用某種顏料畫上去的，那只貓正在吃披薩，披薩上還有芝士拉絲，畫得很細致可愛。
“她不問了？”景春驊問。
“不問了。”那個人說，聲音很年輕，像是十幾歲的孩子，“她說她終於知道了。”
他停下來，在回憶什麽，“我不知道她到底想沒想明白，但是家是回來的。她終於回來了。”
回來的。
景春驊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那個聲音叫李樹回來，叫她回到哪裏去。
回到哪裏？回到這裏？回到這個地下？回到這群人中間？
還是回到——
景春驊不敢往下想。
跳舞的人搬著凳子回來了。
景春驊只是沈默著。
星星袍子的人，跳舞的人，問號袍子的人，小貓袍子的人。
四個人開始嘰嘰喳喳聊起了李樹。
李樹很合群，喜歡和大家交朋友。
李樹跳舞跳得很好，每次跳舞主都很高興。
李樹懂很多東西，喜歡教別人知識。
李樹喜歡讚美，只有這裏的人才會真心誇讚她。
李樹會幫助別人，會幫受傷的人包紮，會給餓的人分食物，會陪害怕的人說話。
李樹從不問為什麽。有人反駁說不對，李樹問過，問過很多為什麽。但後來她不問了。後來她就只是聽，只是做，只是在。
“她後來去了哪裏？”有人問。
沈默，長久的沈默。
然後有人回答：“她說外面有事要做。主讓她去外面。”
“她沒回來。”另一個人說，聲音很輕，“但是她會回家的。我覺得很快。家人們把她忘了，現在沒人在乎她，不對，是只有我們在乎她了。”
“家人們是不是有點無情？”景春驊問。
她們整齊地搖了搖頭：“不，家人們只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
“我認得你。”問號袍子的人說，然後突然拿下了她的面具。景春驊一驚，伸出手按住了對方的手臂。
“沒關系。好孩子，好姑娘。沒關系。我們是家人。可以的，可以的，允許一切，好孩子，我們歡迎你，隨時隨地都歡迎你。”
景春驊緩緩松開了手。面具掉到了地上。
“你果然是李樹。”問號袍子的人忽然說，目光直直地盯著她，“你是李樹。你回來了。”
景春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
“你回來了。”另一個人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你終於回來了。”
“我們等你很久了。”第三個人說。
“我們都以為你不回來了。”第四個人說。
“但你還是回來了。”他們齊聲說。
“歡迎回家。”他們齊聲說。
鳥嘴人從人群裏走出來，站在她面前。他的面具在火光裏閃爍，長長的喙向下彎著，遮住了整張臉。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一個真正的家人。
“歡迎回家。”他說，“你回來了。主很高興。我們都很高興。”
景春驊看著這個巨大的地下室，和地下室裏那些纏著繃帶但臉上帶著笑容的人。
她想，這就是李樹看見的嗎？這就是李樹想要的嗎？
“儀式快開始了。”鳥嘴人說，伸出手，“來吧，來參加儀式。來和主說話。來——來回家。”
景春驊看著那只手。
一雙和李樹的手很像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溫暖。
3.
【停停停！！你在幹什麽！！】系統看到這一幕，開始在她的腦海裏尖叫起來。
【我檢查了一下你也沒被汙染啊，你還有哥譚的祝福，應該不會被控制啊？你……】
【景春驊，你在做什麽？】
兩只手緊緊交握著。
“我沒事。”她在心裏回答，聲音很輕，“我只是被鎮住了。”
【景春驊，你知道你在哪裏嗎？你知道這些人是誰嗎？】
“我知道。”她打斷了系統，幾乎是在對自己強調，“邪教。洗腦。虛假的家。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
“因為我……”她對系統說。
【什麽？】
“我也是那種一直在找家的人。”
她松開了鳥嘴人的手，然後眨了眨眼，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夢裏浮上來，水面在頭頂碎裂，光線一點一點滲進瞳孔。
鳥嘴人歪頭，面具上的鳥喙在火光裏投下長長的陰影。
“我沒事。”她在內心又說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那些溫暖的臉上移開，移向中央。
a女士，她睜著眼睛，但她的眼裏只有平靜。景春驊笑了笑，她不會忘記自己來這裏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為了救a女士的。
她要阻止獻祭，至少要拖到蝙蝠俠來。
她繞過鳥嘴人，開始往前走，穿過那些還在說著歡迎回家的聲音，走向a女士。
她就像是一個人在深水裏行走，每一步都要克服水的阻力。
“李樹？”有人喊她。是那個紫色問號袍子的人。“李樹，你去哪裏？”
“那裏。”景春驊說，指了指a女士，“我要去那裏。”
“那裏是獻祭的地方。”紫色問號袍子的人說，聲音裏帶著困惑，“你要做什麽？”
“嗯……”景春驊頓了頓，然後說，“我要去看看她。”
“好吧。你去吧。我們尊重家人的決定。”
於是人們給她讓開路。
景春驊楞住了，但她繼續往前走。
【你一個人打的過這麽多人嗎？起碼要有武器吧？】系統說。
景春驊看到了那把劍，沒說話。
4.
有人從身後拉住了她，然後輕輕掰開她的手，握了上去。
“你在做什麽？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訴家人。家人就是會無限包容你的存在啊。”鳥嘴人說。
景春驊猶豫了。
如果她真的有這樣一個家，會怎麽樣呢？
她會繼續學習的，因為學習可以換來掌聲和獎勵，成績是她的意義，然後她會成為老師，然後……
她願意為了愛而死。
景春驊不再去想了。
這裏才不是她的家，她有提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她不會走上李樹的那條道路。
她曾經有家。
【景春驊？】系統的聲音變得緊張，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你還好嗎？】
她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身體深處湧上來。
記憶。
那些她一直不願意觸碰的記憶。
“我和李樹很像。”她在心裏說，“我們都有——都有糟糕的原生家庭。”
她想起那個總是很吵的家。
她總是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裏，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什麽都聽不見。
愛怎麽能如此鋒利，剖開人的同時又縫合著人？媽媽，為什麽你總能在怒吼和責備之後，若無其事地擁抱她，用嘴唇吻她的額頭說對不起？
媽媽。她甚至用死亡想象過自己的重要性，想象他們伏在她的遺體上嚎啕，像她無數次在深夜裏無聲嚎啕那樣，想象自己的消失成為插進他們心臟最鋒利的刀。
可媽媽，媽媽就是握著刀的女人啊，她的掌紋裏嵌著刀刃的寒光，她擁抱時她聽見刀在輕輕作響。
你不要，不要抱著她哭了媽媽，那只會讓刀刃更深地沒入她的脊背，而她竟用血肉把它暖熱。
愛怎麽能這麽痛苦呢？她不想談起父親，他是個隱形人，是個名詞，是一片空白！
她不想談起他，因為談起就意味著承認他的缺席是真實的，承認那些本應填滿日子的笑聲其實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時候的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想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離開這裏，會找到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後來他們死了。”她對系統說，“我的父母都死了，我只記得葬禮上有很多人，他們看著我，竊竊私語著。”
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說：“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景春驊——】
“我被人收養了。一個看起來很好的人。他說他會照顧我，然後給我一個家。”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些記憶正在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她，她感受到了熟悉的窒息。
“他是個好人，一開始是的。他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送我去上學。他看起來像個正常的父親。我以為我終於有家了。”
她停下來。深呼吸。
“但他他是人渣。他是——他是那種——那種會在你信任他之後露出真面目的人。他會——他會——”
她說不出來。
那些詞卡在喉嚨裏，像是一些腐爛的東西，她不想把它們拿出來，不想讓它們見光。
但她還是說了。
“毆打，還有更糟糕的。”她說。
她又停下來了，她想起了那個晚上。
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
“他有心臟病。他發作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他倒下去，捂著胸口，然後向我伸向我伸手，說——說——”
她閉上眼睛。但閉上眼睛也沒用。
那些畫面就在腦海裏，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他說‘給我藥’，‘求你了’，他。”
她記得自己當時做了什麽。
她站在那裏，那個男人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扭曲，藥就在旁邊的桌子上。很近。她伸手就能夠到。
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裏，他的臉從紅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青色，他正在死亡。
憤怒，然後是恐懼，最後是絕望和恨。
景春驊感覺到了詭異的快感和抽離，她的靈魂飄了起來，她的身體就這樣看著他的手從揮舞變成顫抖，從顫抖變成——變成不動。
“我——我拿了藥。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我把藥拿在手裏。然後我看著。看著他就那樣死在我面前。”
“我覺得我是殺人犯。”
“我人生第一次驚恐發作。”
“我還記得有親戚信著佛，還是上帝？那裏是寺廟還是教堂？是教堂吧。總之，有個小孩子指著我，說，你會下地獄的。”
“所以我說你找錯人了系統。你找錯人了。”
【……我很抱歉，但他們都是錯的。】
“我知道很多道理。但道理改變不了那種感覺。但是現在無所謂了，我覺得。紅頭罩已經赦免我了不是嗎？”
她甩開了鳥嘴人的手。
“謝謝你，你們說歡迎回家的時候，我差點信了。”她往前跑。
她想起那杯酒。
那種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心臟延伸出去，縫進哥譚這座城市的感覺。那是哥譚的祝福嗎？
那是讓她現在還能走的原因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須走。
“李樹？”有人喊，“李樹，你要幹什麽？”
“李樹，有什麽都可以告訴家人！”
“李樹，如果這是你的選擇的話。”
她走到了a女士面前，伸手取下劍，轉身面對著那些湧過來的人。
景春驊或許已經想通了，她感覺到了熟悉的抽離感，現在只有她能做到，所以她必須要去做，害怕的要死也要去做！
李樹，你或許根本沒想明白，你所貪戀的，你所信仰的，你所深信不疑甚至能付出生命的，你所渴望的，你所害怕的。
“我來給你答案。”
她說。
景春驊舉起了那把劍，李樹死去的模樣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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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了那雙手
1.
鳥嘴人舉起手。
那些正在自我傷害的人像被抽走了發條的玩偶，歡呼聲就這樣戛然而止。
他們都不動了，只是用那種空洞而狂喜的眼睛望著鳥嘴人。
景春驊感覺到了奇異的安靜。明明蠟燭還在劈啪作響，血還在滴落，有人還在發出輕微的嗚咽，但她就是感到了安靜
她覺得自己整站在深淵邊緣，看不見底，卻能感覺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呼吸。
“主說，”鳥嘴人開口了，“現在不適合獻祭。今晚有外人。有打不倒的外人，有——”
他頓了頓，喉嚨裏發出那種非人的震顫，“有蝙蝠。主說，蝙蝠快要來了！幾年前的悲劇要重演了！”
……謝天謝地蝙蝠俠要來了。
景春驊從來沒有這麽想念過蝙蝠俠。
好荒誕，智障中透露著血腥，血腥中又詭異得不得了。
她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他繼續說：“但主沒有放棄我們，主指引我們。主告訴我們該去哪裏。主說，地下。主說，更深的地方。主說，那裏沒有蝙蝠。”
隨著話音落下，人們重新開始動起來。他們非常的，有條不紊。
彎腰吹滅蠟燭，收拾地上那些染血的碎玻璃，從角落裏拖出幾塊木板，開始遮擋窗戶，就像是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刻在骨頭裏。
景春驊默默加入其中，她想起莉莉那句話，“因為這是你的故事”，然後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什麽故事？恐怖故事？荒誕故事？還是喜劇故事？
“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是那個紫色問號袍子的人。
她的手臂上還淌著血，但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對待什麽珍貴的東西。“跟我來，我帶你去。”
景春驊被她拉著，穿過那些正在收拾殘局的人群和凝固的血跡，走向了教堂的深處。
她其實是想抽回手的，但那個人的手攥得太緊了，指甲都已經嵌進她的手腕。
“疼嗎？”那個人問，頭也不回。
“什麽？”
“我問你疼嗎。”那個人說。
景春驊下意識搖了搖頭，然後說：“還好吧。”
“你沒有必要討好我，疼就是疼，家人們允許你疼痛。”
景春驊不知道怎麽回答。
她們走到了教堂的盡頭，一個原本應該是祭壇的地方。
但現在祭壇已經被推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洞洞的入口，通向地下。
階梯很陡，用石頭砌成的，每一級都磨損得很厲害，無數人走過無數年。
“下去。”那個紫色問號袍子的人說，終於松開了手，“我們要到家了。”
家……？
她沒有時間多想，放松了一下手腕，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她意識到更多的人正在湧過來，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向下的階梯。
地下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穹頂很高，用粗大的石柱支撐著，石柱上雕刻著一些奇怪的圖案，她瞇起眼睛，去仔細辨別……那是植物。
藤蔓纏繞著石柱，葉子舒展著，花朵盛開著，一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像是在石頭上凝固了一個永恒的春天。
墻上點著火把，火光跳動，把那些植物照得忽明忽暗，活了過來一樣，在光影裏緩緩生長。
除了植物還有呢？還有符號。奇怪的……鬼畫符。
景春驊站在入口，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者，而這裏是個不應該存在的世界。
好吧，她本來就是。
“這裏很美吧？”有人在她耳邊問，嚇了景春驊一跳。
是那個鳥嘴人。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邊，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她能感覺到他袍子上散發出來的奇怪氣味。
“確實。”景春驊說，這是實話。
“這是主賜給我們的。”鳥嘴人說，“主說，你們需要一個家。主說，我給你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像是真的在談論一個屬於他們的家，但是景春驊有點受不了他這個古怪的說話方式。這裏的人說話都很奇怪……
她附和著，輕聲說道：“是的，我感謝主給了我一個家。”
鳥嘴人低低地笑了。
她走到了地下室的深處，a女士被搬到了這裏，她身後的墻上掛著一把劍。
那些教徒們生互相幫助著，景春驊看著他們拿出藥箱，開始給受傷的人包紮，又看著他們從角落裏搬出桌椅擺放，然後又點燃更多的火把，讓整個空間亮起來。
他們的動作，好輕柔。
那個挖眼睛的人現在正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有人正在給他的眼眶上藥。
藥塗上去的時候他疼得齜牙咧嘴，但旁邊的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
“你疼嗎？”給他上藥的人問，聲音溫柔。
“疼。”他說，然後笑了，“但這是好的疼。這是主給的疼。”
那個跳祭祀舞的人現在正蹲在角落裏，有人在給他餵水。他的動作還很僵硬，頭還在不由自主地抽動，但餵水的人很有耐心，一小口一小口地餵，水從嘴角淌下來，就用袖子輕輕擦掉。
景春驊感覺有點不可思議。這已經是第二次畫風突變了……
她一定是活在夢裏。
2.
“坐下吧。”有人拉住了她的袍子。
是那個問號袍子的人。
她已經給自己包紮好了，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繃帶上滲出一小塊血跡。
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休息，然後，等，等主說話。別失望，儀式會重新開始。”
景春驊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很舊，但擦得很幹凈。
她坐在那裏，看著這個巨大的地下室逐漸變成一個——
一個什麽？一個家？一個社區？
她不知道。
有人端來了食物。
面包，水，還有一些水果。
食物被分到每個人手裏，不多，但足夠。
端食物給景春驊的是一個穿著繡滿星星袍子的人，那個人把面包遞給她的時候，輕聲說：“吃吧，孩子。吃吧，主賜的。”
景春驊接過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有一股陳舊的酸味，她偷偷吐掉了。
那個繡滿星星的袍子人發完了食物，坐在了她旁邊：“你是新來的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蒼老，但很溫柔。
“我——”景春驊頓了頓，想起自己是李樹，想起自己應該偽裝成李樹，“我不是新來的。”
這樣就好，說的越多破綻也就越多。
“你很像我的另一個家人，她叫做李樹。”她笑瞇瞇的。
景春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記得她？”
“記得。”女人說，“李樹。她從很遠的地方來。她說她從小就能聽見聲音。她小時候在田裏幹活，聽見有人在叫她。不是叫她名字，是叫她——叫她回來。她不知道回來是回到哪裏，但那個聲音一直叫，一直叫，叫了很多年。”
景春驊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她們說話好費勁……她想。
“後來她長大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後來——”女人頓了頓，然後繼續說，“她找到了我們，她說她終於回家了。”
“她是什麽樣的人？”景春驊問。
“什麽樣的人？”女人想了想，“有很多想法，很厲害，也很安靜的人。她會聽主說話，也會聽我們說話。有時候我們說話，她就坐在旁邊，一直聽著。聽完了，她就笑一笑，笑得很輕。”
“她給我們講過她的家鄉。她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待在田裏，一待就是一整天。她說她不喜歡回家。她說家裏太吵了，吵架的聲音，罵人的聲音，摔東西的聲音，她寧願待在田裏，聽風的聲音，聽蟲子的聲音，聽……”
她停下來，看著景春驊，目光透過面具，像是能看見面具後面那張陌生的臉。
“聽主的聲音。”她說，“主說，你不是一個人。主說，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主說，有一天，你會找到家。”
“後來呢？”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
“後來？”女人歪了歪頭，“她就留下來了，成為了我們的家人。”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越過景春驊，看向她身後，“哦，有人來了”
景春驊回頭。
是那個跳祭祀舞的人。
“你們在說李樹？我也認識她。她很有學問，懂的也很多，教我們漢字，不過我只學會了一個詞，苦什麽來著哈哈哈忘記了，不過她還教我跳舞呢。我想我是她的學生。”
“你跳得比我好。比我好太多。你跳的時候，主很高興。我聽見主在笑。我聽見了。”
跳舞的人說。
他開始比劃，手臂在空中劃出覆雜的軌跡，“那個動作。她說，這是打開門的動作。她說——哦，有人在叫我。”
他離開了。
走的時候還在比劃那個動作，手臂在空中劃來劃去，在畫什麽看不見的圖案。景春驊看著，那是……那些符號在李樹的郵件裏出現過。
“你在想什麽？”問號袍子的人問。
“我在想，”景春驊頓了頓，然後說，“家。”
“家。”那個人重覆著這個字，聲音沙啞，像是在品嘗什麽，“家。什麽是家？是一個地方？是一群人？是一種感覺？還是——還是一個問題？”
她又開始了。
景春驊想。那個哲學姐又開始了。
星星袍子的人笑了：“李樹以前也問過這些問題。她問過很多次。她問，什麽是家？她問，我怎麽知道這裏是家？她問，如果家會消失，那還算家嗎？”
“你怎麽回答？”
“我回答——”那個人頓了頓，“問題就是答案。如果她在問，就說明她還在找。如果她還在找，就說明還沒找到。”
“她後來不問了。”另一個人加入進來。是那個袍子上繡著吃披薩的貓的人。
景春驊第一次近距離看這個人，發現袍子上的貓不是繡的，是畫的，用某種顏料畫上去的，那只貓正在吃披薩，披薩上還有芝士拉絲，畫得很細致可愛。
“她不問了？”景春驊問。
“不問了。”那個人說，聲音很年輕，像是十幾歲的孩子，“她說她終於知道了。”
他停下來，在回憶什麽，“我不知道她到底想沒想明白，但是家是回來的。她終於回來了。”
回來的。
景春驊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那個聲音叫李樹回來，叫她回到哪裏去。
回到哪裏？回到這裏？回到這個地下？回到這群人中間？
還是回到——
景春驊不敢往下想。
跳舞的人搬著凳子回來了。
景春驊只是沈默著。
星星袍子的人，跳舞的人，問號袍子的人，小貓袍子的人。
四個人開始嘰嘰喳喳聊起了李樹。
李樹很合群，喜歡和大家交朋友。
李樹跳舞跳得很好，每次跳舞主都很高興。
李樹懂很多東西，喜歡教別人知識。
李樹喜歡讚美，只有這裏的人才會真心誇讚她。
李樹會幫助別人，會幫受傷的人包紮，會給餓的人分食物，會陪害怕的人說話。
李樹從不問為什麽。有人反駁說不對，李樹問過，問過很多為什麽。但後來她不問了。後來她就只是聽，只是做，只是在。
“她後來去了哪裏？”有人問。
沈默，長久的沈默。
然後有人回答：“她說外面有事要做。主讓她去外面。”
“她沒回來。”另一個人說，聲音很輕，“但是她會回家的。我覺得很快。家人們把她忘了，現在沒人在乎她，不對，是只有我們在乎她了。”
“家人們是不是有點無情？”景春驊問。
她們整齊地搖了搖頭：“不，家人們只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
“我認得你。”問號袍子的人說，然後突然拿下了她的面具。景春驊一驚，伸出手按住了對方的手臂。
“沒關系。好孩子，好姑娘。沒關系。我們是家人。可以的，可以的，允許一切，好孩子，我們歡迎你，隨時隨地都歡迎你。”
景春驊緩緩松開了手。面具掉到了地上。
“你果然是李樹。”問號袍子的人忽然說，目光直直地盯著她，“你是李樹。你回來了。”
景春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
“你回來了。”另一個人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你終於回來了。”
“我們等你很久了。”第三個人說。
“我們都以為你不回來了。”第四個人說。
“但你還是回來了。”他們齊聲說。
“歡迎回家。”他們齊聲說。
鳥嘴人從人群裏走出來，站在她面前。他的面具在火光裏閃爍，長長的喙向下彎著，遮住了整張臉。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一個真正的家人。
“歡迎回家。”他說，“你回來了。主很高興。我們都很高興。”
景春驊看著這個巨大的地下室，和地下室裏那些纏著繃帶但臉上帶著笑容的人。
她想，這就是李樹看見的嗎？這就是李樹想要的嗎？
“儀式快開始了。”鳥嘴人說，伸出手，“來吧，來參加儀式。來和主說話。來——來回家。”
景春驊看著那只手。
一雙和李樹的手很像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溫暖。
3.
【停停停！！你在幹什麽！！】系統看到這一幕，開始在她的腦海裏尖叫起來。
【我檢查了一下你也沒被汙染啊，你還有哥譚的祝福，應該不會被控制啊？你……】
【景春驊，你在做什麽？】
兩只手緊緊交握著。
“我沒事。”她在心裏回答，聲音很輕，“我只是被鎮住了。”
【景春驊，你知道你在哪裏嗎？你知道這些人是誰嗎？】
“我知道。”她打斷了系統，幾乎是在對自己強調，“邪教。洗腦。虛假的家。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
“因為我……”她對系統說。
【什麽？】
“我也是那種一直在找家的人。”
她松開了鳥嘴人的手，然後眨了眨眼，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夢裏浮上來，水面在頭頂碎裂，光線一點一點滲進瞳孔。
鳥嘴人歪頭，面具上的鳥喙在火光裏投下長長的陰影。
“我沒事。”她在內心又說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那些溫暖的臉上移開，移向中央。
a女士，她睜著眼睛，但她的眼裏只有平靜。景春驊笑了笑，她不會忘記自己來這裏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為了救a女士的。
她要阻止獻祭，至少要拖到蝙蝠俠來。
她繞過鳥嘴人，開始往前走，穿過那些還在說著歡迎回家的聲音，走向a女士。
她就像是一個人在深水裏行走，每一步都要克服水的阻力。
“李樹？”有人喊她。是那個紫色問號袍子的人。“李樹，你去哪裏？”
“那裏。”景春驊說，指了指a女士，“我要去那裏。”
“那裏是獻祭的地方。”紫色問號袍子的人說，聲音裏帶著困惑，“你要做什麽？”
“嗯……”景春驊頓了頓，然後說，“我要去看看她。”
“好吧。你去吧。我們尊重家人的決定。”
於是人們給她讓開路。
景春驊楞住了，但她繼續往前走。
【你一個人打的過這麽多人嗎？起碼要有武器吧？】系統說。
景春驊看到了那把劍，沒說話。
4.
有人從身後拉住了她，然後輕輕掰開她的手，握了上去。
“你在做什麽？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訴家人。家人就是會無限包容你的存在啊。”鳥嘴人說。
景春驊猶豫了。
如果她真的有這樣一個家，會怎麽樣呢？
她會繼續學習的，因為學習可以換來掌聲和獎勵，成績是她的意義，然後她會成為老師，然後……
她願意為了愛而死。
景春驊不再去想了。
這裏才不是她的家，她有提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她不會走上李樹的那條道路。
她曾經有家。
【景春驊？】系統的聲音變得緊張，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你還好嗎？】
她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身體深處湧上來。
記憶。
那些她一直不願意觸碰的記憶。
“我和李樹很像。”她在心裏說，“我們都有——都有糟糕的原生家庭。”
她想起那個總是很吵的家。
她總是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裏，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什麽都聽不見。
愛怎麽能如此鋒利，剖開人的同時又縫合著人？媽媽，為什麽你總能在怒吼和責備之後，若無其事地擁抱她，用嘴唇吻她的額頭說對不起？
媽媽。她甚至用死亡想象過自己的重要性，想象他們伏在她的遺體上嚎啕，像她無數次在深夜裏無聲嚎啕那樣，想象自己的消失成為插進他們心臟最鋒利的刀。
可媽媽，媽媽就是握著刀的女人啊，她的掌紋裏嵌著刀刃的寒光，她擁抱時她聽見刀在輕輕作響。
你不要，不要抱著她哭了媽媽，那只會讓刀刃更深地沒入她的脊背，而她竟用血肉把它暖熱。
愛怎麽能這麽痛苦呢？她不想談起父親，他是個隱形人，是個名詞，是一片空白！
她不想談起他，因為談起就意味著承認他的缺席是真實的，承認那些本應填滿日子的笑聲其實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時候的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想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離開這裏，會找到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後來他們死了。”她對系統說，“我的父母都死了，我只記得葬禮上有很多人，他們看著我，竊竊私語著。”
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說：“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景春驊——】
“我被人收養了。一個看起來很好的人。他說他會照顧我，然後給我一個家。”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些記憶正在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她，她感受到了熟悉的窒息。
“他是個好人，一開始是的。他給我飯吃，給我衣服穿，送我去上學。他看起來像個正常的父親。我以為我終於有家了。”
她停下來。深呼吸。
“但他他是人渣。他是——他是那種——那種會在你信任他之後露出真面目的人。他會——他會——”
她說不出來。
那些詞卡在喉嚨裏，像是一些腐爛的東西，她不想把它們拿出來，不想讓它們見光。
但她還是說了。
“毆打，還有更糟糕的。”她說。
她又停下來了，她想起了那個晚上。
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
“他有心臟病。他發作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他倒下去，捂著胸口，然後向我伸向我伸手，說——說——”
她閉上眼睛。但閉上眼睛也沒用。
那些畫面就在腦海裏，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他說‘給我藥’，‘求你了’，他。”
她記得自己當時做了什麽。
她站在那裏，那個男人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扭曲，藥就在旁邊的桌子上。很近。她伸手就能夠到。
但她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裏，他的臉從紅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青色，他正在死亡。
憤怒，然後是恐懼，最後是絕望和恨。
景春驊感覺到了詭異的快感和抽離，她的靈魂飄了起來，她的身體就這樣看著他的手從揮舞變成顫抖，從顫抖變成——變成不動。
“我——我拿了藥。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我把藥拿在手裏。然後我看著。看著他就那樣死在我面前。”
“我覺得我是殺人犯。”
“我人生第一次驚恐發作。”
“我還記得有親戚信著佛，還是上帝？那裏是寺廟還是教堂？是教堂吧。總之，有個小孩子指著我，說，你會下地獄的。”
“所以我說你找錯人了系統。你找錯人了。”
【……我很抱歉，但他們都是錯的。】
“我知道很多道理。但道理改變不了那種感覺。但是現在無所謂了，我覺得。紅頭罩已經赦免我了不是嗎？”
她甩開了鳥嘴人的手。
“謝謝你，你們說歡迎回家的時候，我差點信了。”她往前跑。
她想起那杯酒。
那種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心臟延伸出去，縫進哥譚這座城市的感覺。那是哥譚的祝福嗎？
那是讓她現在還能走的原因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須走。
“李樹？”有人喊，“李樹，你要幹什麽？”
“李樹，有什麽都可以告訴家人！”
“李樹，如果這是你的選擇的話。”
她走到了a女士面前，伸手取下劍，轉身面對著那些湧過來的人。
景春驊或許已經想通了，她感覺到了熟悉的抽離感，現在只有她能做到，所以她必須要去做，害怕的要死也要去做！
李樹，你或許根本沒想明白，你所貪戀的，你所信仰的，你所深信不疑甚至能付出生命的，你所渴望的，你所害怕的。
“我來給你答案。”
她說。
景春驊舉起了那把劍，李樹死去的模樣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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