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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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那天晚上周子祺下晚自習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家裏一絲聲響也沒有。

一般來說,這個點他奶奶還在等他回家吃宵夜,就算是睡了,臥房的門也應該是關著的,而且還會從裏邊傳出輕微的鼾聲。

他在玄關處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分了。

走到臥室裏一看,床上並沒有人。周子祺站在毫無人息的客廳裏,猛咽了一口口水。

然後他沖到自己的臥室裏給他奶奶撥電話,沒想到手機鈴聲在另一個房間裏響了起來。

以前他媽和別人打電話的時候,周子祺會直覺到出了什麽事,他不太懂自己這種能力算是與親人連心還是別的什麽,但現在他坐在床邊,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冷了下去。

出事了。

他無意識地咬著大拇指,然後撥通了趙琳的電話。

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起。

“媽?!”

熟悉的聲音許久沒有傳來,電話那邊安安靜靜的,過了很久趙琳才拖著沙啞疲憊的聲線“嗯”了一聲,似乎剛剛壓根沒聽出來周子祺的聲音。

“下課了?”

“嗯。”

周子祺的聲音顫抖著,沒來由的害怕。他剛講完這一句,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趙琳和他講了什麽他似乎是聽了,又好像沒聽,周庚強開車接到他的時候,周子祺已經在樓下的冷風中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路上周庚強都沒有跟他講話,只是不斷地抽著煙。周子祺坐在後面雙手交握,額頭上竟出了一層汗。煙霧從車窗的縫隙裏妖冶地溜出去,周子祺則把所有可以祈福的對象都求助了一遍。

到醫院的時候,他爺爺還在急救室裏沒有出來。

他爺爺有很嚴重的咳癥。一直到去年,才好說歹說地戒了煙,趙琳說今天晚上他一口氣沒上來,痰堵在裏邊了,肺部可能也有些問題,竟休克了過去。

醫生說再晚來幾分鐘人就沒了。

那天晚上跟做夢一樣。周子祺一直抱著哭泣著的他的奶奶,趙琳和周庚強則守在急救室的門口,為了疏通導氣,醫生只出來過一次,說是肺泡被撐破了,要劃一刀。

等到周子祺看到他爺爺從裏邊運出來的時候,喉嚨上多了兩根管子,老人家戴著呼吸機,了無生氣,看起來竟比平常更顯幹瘦。

他沒敢過去看一眼。那啜泣聲令他害怕,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事情。

爺爺奶奶是他的全部,他不可以失去。不可以失去任何一個人。

送進ICU之後,他們都只能圍在外面靜靜等他爺爺醒來,趙琳和周庚強一個去繳納費用,一個留在這裏安慰老人,周子祺坐在那裏手足無措,全身不斷發抖。

害怕,也生氣。

為什麽趙琳不告訴他呢?她明明知道爺爺對他來說有多麽重要,為什麽不告訴他呢?為什麽那個時候他還在學校裏安逸讀書?要是他不回家了,住在學校裏,趙琳也不打算告訴他了?要是萬一沒救過來怎麽辦?

他知道自己來了只會添亂,他也知道自己什麽也不能做,哪裏有人會想得到他。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周庚強把他奶奶帶去休息之後,周子祺站在趙琳身後固執地不肯走。

趙琳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沒心思來給他解釋和鬧小孩子脾氣。

“聽話,有我們。你回去好好讀書。”

周子祺氣得渾身顫抖,滿臉通紅,不知道是在氣趙琳,還是在氣自己的無能,總之是處於情緒失控的狀態,明明沒有眼淚掉下來,聲音卻一抽一抽的,壓抑到極致。

“為什麽……不告訴我……爺爺……”

或許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什麽用了吧。

在那個人眼裏,什麽都是被安排好的,只有自己這種沒長大的小屁孩才會鬧脾氣給大人添堵。

他反正是做不到趙琳那麽得心應手。當初他爸和他媽在一起的時候,爺爺有多反對他是後來聽說的,矛盾似乎是在周子祺出生之後才好了一點。他只知道趙琳不懂他的感情,她和爺爺之間沒有感情,周子祺從小就知道。

現在她的計劃被打亂了,爺爺的病倒肯定給她帶來了意料之外的變動,她怎麽想?也覺得自己可以處理好?還是要計劃著日子看看他爺爺還能活多久?然後做一個帳目表計算支出麽?

周子祺憤而解下那一塊十五歲生日時,他爸他媽送給他的腕表,高高舉起,揚手要摔。

他甚至已經想象到了玻璃碎裂時,趙琳憤怒的表情。

他終究是停在了那裏沒有動作。全世界都把他遺棄了,自己像個沒有用的人,任性地在這裏置氣,趙琳沒和他說一句話,就已經消失在了醫院走廊的盡頭。

生氣又有什麽用呢?

他沒錢,沒有自主能力,只是一個除了讀書啥也不會的高中生而已。

在病房外面靜靜地看了幾個小時之後,周子祺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疼。可能是困得,可能是痛得。總之他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爺爺還沒有醒來。

周庚強把他送回了學校,他曠了一上午的課,最後他失魂落魄地走進教室裏的時候,桌子上的試卷都堆積成山了。

他胡亂把那些試卷塞到書包裏,在一堆人的註視下走出了教室。

“祺哥……”

林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本想低聲問他一句“怎麽了”的,看到周子祺發紅發腫的眼睛和那個鮮見的黑眼圈時,他又慫得把手縮了回去。

周子祺突然之間變得好冷。

林穹心裏七上八下地註視著周子祺的動作,就見他背著書包走到外面,被肖愛民堵住了,周子祺淡淡地和他說了幾句什麽之後,肖愛民竟然沒有發作,反而放他走了。

“我草……出什麽事了?”

總不會是失戀了吧?

下午放學之後林穹傻不隆咚地給嚴揚發了條消息,問他知不知道周子祺怎麽了,以及他一天都沒來上學的事情。

下午周子祺到醫院的時候,爺爺已經從ICU轉出了,這說明已經沒有什麽太大的危險了。

老人家也從麻藥的勁頭中緩過來了,奶奶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著話,偶爾垂淚,像是在說昨天晚上的兇險情況。他爺爺就躺在床上笑她,一只手無聊地錘著床邊的欄桿,居然一點沒在意的樣子。

周子祺流到眼睛邊邊的淚水又被笑沒了。

他打開病房的門,喊了一聲他奶奶。兩個老人家似乎是沒想到他會來,一個跑過來問長問短,一個從床上艱難起身,拍了拍床邊慈愛地看著他,周子祺放下書包,默默地坐了過去。

看到呼吸管的那一刻,周子祺的眼睛還是燒了起來,他克制著自己的心情,把管子給他爺爺戴好。

“掉了。”

“掉了?”爺爺重新把管子塞進自己的鼻腔內,然後把周子祺的手握住,放在枯瘦的掌心內輕輕地拍。

“哎呀,爺爺昨天晚上差點就報銷了呀……”

周子祺楞是沒忍住笑了,主要是用方言和他講話,並且配上這老頑童活靈活現的聲音,他根本就感受不到一點兒難過的氣息。

他爺爺邊講邊咳,肺裏的濁痰和一些不明液體順著管子排出去,周子祺擔心地打住了他,沒想到爺爺揮揮手,講得不亦樂乎,聲音雖然聽起來有些虛弱,但還是把病房裏另一戶人家逗得不行。

周子祺也握著老人家枯瘦的手,十分專註地聽他講,感受到手心遞過來的溫度時,他才感到真實了一些。

他的爺爺是上一輩很出名的作家,聽他講奶奶當時是他的助手,因為奶奶其實不怎麽識字,爺爺就教她看書寫字,然後兩個人就相愛了。□□時期他被放到鄉裏之後,奶奶就一直跟著他,最後爺爺也沒有回到原來的地方,在鄉裏住了一輩子。

遷居到城市來之後,爺爺的身體變得沒有以前那麽好了,他原本當過一陣的老師,退休了之後還給鎮上的文教部當編輯,後來身體日漸差了,也就沒有再做了,變得像一個小孩子,不可一日無辣無酒,無煙無書。

周子祺其實性格和口味都受到他的影響,小時候他特喜歡把爺爺的書畫得亂七八糟,老是挨罵;爺爺做文字工作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消磨一日又一日的下午時光,也不覺得無聊;爺爺還給他的小學生作文當了不知道多少回槍手,現在想起來周子祺都覺得自己小時候頑劣。

長大之後他反而愈加溫和,文學的才能也被激發出來了,原因可能是他爺爺從小給他灌輸的教育,他耳濡目染習得了一些道理。關鍵是他爺爺還特心軟,有一次過年的時候有人來乞討,奶奶把那個乞丐罵跑了之後,爺爺還是偷摸摸地給那個人塞了錢,周子祺記得很清楚。

“你也不要和你媽媽老吵架,她是為你好……”

出著出著神,周子祺就聽到了這麽一句。他有點訝異地看著病床上的爺爺,不知道他心中的執念是什麽時候放下的。

“為你好”這三個字他聽過不知道多少遍。肖愛民和他說過,趙琳和他說過,周庚強也和他說過,每聽一遍周子祺都覺得很討厭。

但是從爺爺嘴裏說出來,他竟然覺得心生愧疚。

可能真是叛逆期到了,又或許自始至終,周子祺就沒打算化解和趙琳之間的矛盾。

爺爺又和他說,之前生病的時候趙琳給了他多少錢,那次開車送到醫院的時候,把醫院的欄桿都給撞壞了。

是還在鄉下,他媽生他之後的事情。

“她就是太要強了,其他沒什麽不好。”

爺爺拍拍他的手,眼睛雖然有一層老翳,但很清明,像在發光。

“嗯。”

周子祺朝他點點頭。

“爺爺活過了七十三,就能活到八十四。”

周子祺一頭霧水地聽著那兩個數字,知道他爺爺又是從哪兒看到的長壽算命法了。

“我算過的。”

他不禁失笑,回了一句“活到一百歲”。

“以後你找女……”病床上的周爺爺想了一會,立馬改口,“你找男朋友的時候,千萬不要找跟自己同歲的,你們屬性相克。”

像是說到了什麽天機,他爺爺頻頻砸舌,搖頭晃腦,“這個屬性相克啊,危害特別大……”

周子祺差點要從床上跳起來,他看了看隔壁病床的那戶人家,還好他爺爺聲音放得小,方言也拗口難懂,不然他簡直可以原地羞死。

“誒,大你兩歲的也不可以找,這個屬性也相沖。我在哪裏看到的來著,哎呀,不記得了,反正我抄了的。”

周子祺:……這是直接把他當女孩兒了麽。

超級玄學迷信的周爺爺,一點沒在意在老一輩的思想裏,兩個男子相戀本就是禁忌之事。

周子祺輕輕握著那只手,輕輕地說。

“好。”

嚴揚可不就比他大兩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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