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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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在小的時候,周子祺其實覺得自己的名字挺小氣的。上高中之後,他也曾經羨慕過別人的名字,比如嚴揚那樣的,兩個字發音的時候嘴巴都是張開的,很適合逆風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又比如林穹那樣的,蒼蒼穹也,自有一股灑脫和豪邁。

而在念自己名字的時候,嘴形總是快要閉合的,聽起來小聲小氣。

不過因為這名字是爺爺給他取的,所以他也並不是很討厭,反而有點喜歡。他曾經問過爺爺為什麽要給他取這個名字,明明字典裏聽起來光風霽月有文采的字有那麽多,大氣的字也有很多,為什麽偏偏要用這兩個平平無奇的字呢?

那時候他爺爺嘿嘿一笑,說起名的時候自己想了老久,算了周子祺的生辰八字,推定他命格不好,受不住太大的字,再加上他和奶奶都只冀望他一生平安,就定了“子祺”二字,以保他喜樂安祥。

初中他生病的時候,爺爺一度想給他改名字,結果後來逢兇化吉,便覺得是這名字的保佑,索性又沒改了。

周子祺知道這名字是因為爺爺奶奶很愛他,所以便愈發喜歡起來。他其實知道周庚強為什麽打他,因為他是周家的獨生子,不過他當初理所應當地沖破了趙琳和他爸給他規劃好的命格,所以才會引發這麽多禍事。

周子祺其實一點也不迷信,他是一個深信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新時代青年。不過人總是這樣,在遇到一些解決不了的問題的時候,總是會寄托於神明。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也許福薄,應該更聽話一些的,不然他就會消耗爺爺奶奶一生積攢下來的福報。

長大之後要怎麽樣呢?找一份安穩的工作,先安頓好自己,然後找一個女朋友,擁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過好這一輩子。他們期待他擁有的生活應該是這樣的。

應該是這樣的。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大又太殘酷了。周子祺不敢深想。

他已經把自己困住了。那顆心本來應該向往自由,卻每每覺得那自由原本不屬於自己,擁有的話,只會讓自己痛,讓身邊的人痛。

他走出病房,在日薄西山的時刻,看到趙琳坐在過道的座椅上,疲憊地按壓著眉心。她穿著職場的服裝,一直是那樣雷厲風行又殺伐果決的人,此刻她的背影卻看起來有些佝僂。

周子祺的內心湧起一陣酸楚又痛苦的情緒。

他是理所應當地享受著這一切的人。他只知道趙琳和周庚強都不理解他,都束縛他,所以對他們打拼事業的辛勞視而不見。

有的東西,他是還不起的,計算不了,脫離不了的。

如果這是一場不計回報的交易的話,那麽他實在是可惡,實在是不夠貼心,他什麽也給不起。

那塊表,他終究是又戴了很久,很久。

周子祺靜靜地走過去抱住了趙琳,趙琳也抱住了他。

他決定回學校好好讀書了。

原本因為那天的事而感到心裏有些別扭的嚴揚,在收到林穹消息的時候,什麽想法都沒了。

[揚哥,你知道周子祺怎麽了不?他今天沒來上學啊]

嚴揚這會兒還在酒店那邊吃晚飯,看到這條消息的他一個猛彈站起來,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周子祺沒來上學?

生病了?

他抓起校服外套,一邊打字一邊給林穹回消息,問他是不是這樣。

[應該不是吧……好像出啥事了,今天他回來拿卷子,臉黑得嚇人]

嚴揚立在校門口,不知道該怎麽回了。他想象了一下周子祺生氣的樣子,發現根本想象不出來。他和周子祺認識以來,就沒見那人發過一次脾氣。

林穹在那邊不淡定了。

[揚哥你也不知道啊?你你你,你沒和他打架吧?]

林穹思來想去,實在沒想出來除了嚴揚,還有什麽事情能刺激到周子祺。平常他佛得跟看破紅塵了似的,也就上回和藝術班吵架,他才知道原來周子祺也有不淡定的時候。

那也沒像今天那麽恐怖的啊。

嚴揚皺了皺眉,回了林穹一句“你是傻逼嗎”,然後披上外套往學校去了。

結果就是晚自習的時候,倆人在一班齊齊看著周子祺空蕩蕩的座位,他還是沒來上課。

曠課一天這事兒放在一班那可真是夠嚴重的,現在不僅他桌上作業資料又堆了一堆,一天下來講的知識點也夠他補一陣了。

不過周子祺並不知道這倆人正在那邊擔心他,因為等他傍晚回到家的時候便覺得頭痛欲裂,一量體溫,哦謔,直飆39攝氏度。

不會搞飯的周子祺在床上渾身無力,睡得昏昏沈沈。昨晚他也沒咋睡著,醫院冰冰涼涼的環境凍得他突發高燒,直到不知道晚上幾點他奶奶回家拿手機的時候,才驚恐地發現快燒成了智障的周子祺。

“我的祖宗誒,燒成這樣了怎麽不告訴你媽一聲?”

周子祺想說昨天晚上他智障地撥通了趙琳的電話號碼,私藏手機的事兒她還沒找自己算賬呢。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他奶奶的人影在眼前晃來動去,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一句什麽,就感覺全身都快燒起來了,難受得很,然後便聽到廚房裏一陣鍋碗瓢盆的聲響,結果他沒喝幾口粥又給吐了。

草……真是好久沒生過病了。

周子祺一邊想自己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一邊暗罵自己的不爭氣。他燒得都出現了幻覺,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你們爺孫倆真是……”

再度睡著之前,周子祺似乎聽見了這麽一句,兩個人同時病倒,可把老人家給忙壞了。他在床上朝奶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自己可以,你快回去照顧爺爺吧……”

然後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睡得似乎很沈,但頭痛一直撕扯著他的神經,又讓他醒不過來。那晚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見好多陌生的男子圍在他身邊,左右傳球,那些臉龐看起來都十分詭異,全然不是他認識的那些人。

周子祺被圍困在中間,看著球被扔來扔去,自己卻怎麽也接不住。

只有持續不斷的頭疼困擾著他,夢裏他很害怕,同時又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自己真的要死了嗎?

明明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

對死亡的恐懼一直持續到這夢結束,平常周子祺絕對不會思考生啊死啊這些問題,現在燒糊塗了的他卻忽然發起瘋來,覺得不能讓這夢靨一直拉拽自己,他還得爬起來寫封遺書。

他還沒告訴嚴揚,他喜歡他呢。

想到這裏的周子祺猛然掙醒,發現自己汗流浹背,喘息不定,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高燒好像還沒有退去,但倒是清醒了一些。

屋外暖黃的燈光透進黑暗的房間,讓他感到活著一般的安心。

他強撐著疲憊的身體,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夜裏好晚了,□□裏林穹給他發過來的爆炸性消息,他一條沒回,不如說,是現在才看到。

林穹也真夠磨嘰的,不就一個問題嗎?至於反反覆覆挑不同時間問那麽多次?

周子祺看得眼睛花,又覺得有點好笑,瞇著眼回了一句“沒事”,就把聊天框叉出去了。

然後他發現,嚴揚的名字後面竟然也跟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圓圈圈,周子祺點進去看,確認了好幾遍才看清楚那句話。

[沒事吧?]

下午接近六點的時候發過來的。

誰告訴他的?林穹?

周子祺一邊埋怨林穹的多事,一邊又實在抵抗不了嚴揚這種看似關心的問候,畢竟他現在身心都虛弱成了一朵嬌花。

[沒事。]

快要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立馬亮了起來。

[真的沒事?]

周子祺想,那天晚上他應該是瘋了,不然怎麽會把“家裏出了點事”發過去。

打完這句話後,他突然覺得心裏很委屈。

空空蕩蕩的,像什麽也填不滿一般。他一個人躺在床上,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簡直就是弱爆了。

情感的濁流一下子吞噬了他,周子祺來不及細細分辨每一種情感,他只知道心裏很痛,想要被摧毀,想要被填滿,想要依賴,想要別人拉他一把,因為他的心,真的很落寞。

“傻逼。”

周子祺一邊細弱地抽泣一邊關掉了手機,他知道嚴揚沒有辦法回應他,他發那句話也並不是為了索取安慰,但他就是莫名地委屈,莫名地想要埋怨起這整個世界。

消息早已過了可以撤回的時間,就像一個悲傷的隱喻。

他明白過來,自己可能是太一廂情願了。知道了嚴揚過去的他,也還是無法靠近他一點,擁有他一點。就像那天晚上他們兩個躺在草坪上的談話,處處都是後悔,處處都是錯誤。

嚴揚離群索居慣了,家庭對他來說是不可觸及的禁區,他當然不可能想得出什麽話來安慰周子祺。

說這些傻話又有什麽用呢?

無非是傷害他罷了。

周子祺恨恨地想。

現在的嚴揚確實盯著那條消息,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家”這個字深深地灼痛過他,但現在他已經麻木了。過去那些非常不愉快的記憶讓他打不出一個字來,他不知道家庭對於周子祺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但他只從過去那些惡人身上學到一個道理,那就是不要隨便去管別人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竟然是因為他不會出言安慰人。

如果周子祺也在感受著同樣的悲傷的話,嚴揚確實是一句話也不能說,亦不想說。

因為相似的痛苦已經折磨了他很多次,他已經習慣用暴力去違抗了。

但周子祺需要的,絕對不是那樣的東西。

那句話被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周子祺那邊也一直沒有動靜,看起來是不想要和他傾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嚴揚只好放下手機,勸說自己履行一個朋友不說不問的原則。

那句話是,“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周子祺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想睡又不想睡,他忽然想起嚴揚上次給他的東西,便從抽屜裏掏出來幾個,房間裏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他就把那張貼紙握在手裏,同時為自己的這種做法感到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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