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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臘梅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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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臘梅樹下

院子裏,那棵臘梅樹還在。

比當年更高了,更粗了,枝椏遒勁,像一條條蒼龍盤踞。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滿樹綠葉郁郁蔥蔥,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

莫遠山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院子裏,也是在這棵樹下,他跟沈凝月求婚。

那些青春,那些熱血,那些生死與共的歲月,仿佛就在昨天。

但又那麽遙遠。

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樹下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已經擺好了菜——

燙幹絲,大煮幹絲,雞湯煨著,幹絲吸飽了湯汁,軟嫩鮮香;獅子頭,拳頭大的肉圓,用文火慢燉了幾個小時,入口即化;還有清炒蝦仁、紅燒鯽魚、揚州炒飯……

全是地道的揚州菜,全是記憶中的味道。

沈嬌陽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盤鹽水鵝。她也是差幾年快要六十的人了,頭發花白,但收拾得幹凈利落,穿著素色的棉布褂子,圍裙還沒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她的目光在院子裏搜尋,當看見那個站在莫遠山身邊、穿著素色旗袍、鬢角已染霜華的女人時,手裏的盤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妹妹!”

這一聲喊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凝月渾身一震,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倒流了四十年——回到了揚州沈家的深宅大院,

沈凝月快步走過去,兩個女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沒有說話,只是抱著,眼淚無聲地流。

兩個年過五旬的女人,在臘梅樹下緊緊擁抱在一起。

沒有言語,沒有問候,只是用盡全力地抱著。沈嬌陽的手緊緊抓著妹妹後背的衣料,骨節發白;沈凝月的臉埋在姐姐肩頭,肩膀劇烈顫抖。

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衣衫。

很多年前,沈嬌陽收到妹妹從美國寄來的第一封信時,捧著信在燈下反覆讀,邊讀邊掉眼淚

星暖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掉了下來。她從小就知道母親有個姐姐在中國,但直到此刻,看見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如此激動地相擁,她才真正懂得“骨肉至親”四個字的分量。

許久,沈嬌陽才松開手,捧著妹妹的臉,細細端詳。

“讓我好好看看……老了,我們都老了……”她的手指輕撫過沈凝月眼角的皺紋,

沈凝月拉著姐姐的手,轉向身後的兒女,“星暖,承華,來,叫長輩。”

星暖上前一步,用純正的揚州話輕聲喚道:“陸姨父,沈姨媽。”

“好,好。”陸擎天和沈嬌陽眼裏滿是慈愛,“星暖都長這麽大了,像媽媽,文靜。”

莫承華站在姐姐身邊,身姿挺拔,眉宇間透著英氣。二十三歲的他,已經完全長開了——肩寬背闊,眼神銳利,站在那裏,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他看著陸擎天,看著這個父親念叨了二十四年的“陸姨父”,立正,敬禮——不是軍禮,而是晚輩對長輩最鄭重的禮節。

“姨父,我是承華。”

陸擎天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聲音有些感慨:“像,真像……像你爸爸年輕時候。”

頓了頓,補充道:“不,比他還像‘莫爺’。”

眾人都笑了。

笑聲中,院門外又傳來汽車聲。

阿石來了,他還是穿著那身軍常服,中將肩章閃閃發光。身邊跟著蘇子苓——她精神很好,手裏提著兩盒點心。

“爺,陸司令!”阿石大步走進來,聲音洪亮。

陸擎天笑著迎上去:“阿石,你現在是首長了,還這麽叫我?”

“在您二位面前,我永遠是阿石。”阿石認真地說。

蘇子苓走到莫遠山面前,深深鞠躬:“莫先生,好久不見。”

你莫遠山扶起她:“蘇大夫,別這麽客氣。”

蘇子苓笑著招呼身後的孩子上前,她現在是醫院科室副主任。

莫遠山私下問蘇子苓:“阿石這些年怎麽樣?”蘇子苓沈默一下,然後說:“熬過來了。”

蘇子苓身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梳著馬尾辮,穿著白襯衫藍褲子,靦腆地躲在母親身後。

“這是我女兒,安和。”蘇子苓把女孩拉過來,“快叫莫爺爺。”

女孩怯生生地喊:“莫爺爺好。”

莫遠山摸摸她的頭:“好孩子,多大了?”

“十六,初三了。”

“好好讀書。”莫遠山說著,忽然有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阿石的孩子都這麽大了。”

莫遠山環顧四周——陸擎天,沈嬌陽,阿石,蘇子苓,還有他們的孩子。再加上自己的妻子、兒女。

滿院子的人,滿院子的笑語。

莫遠山端起酒杯——是黃酒,溫過的,酒香醇厚。

“擎天,嬌陽,……”他開口,聲音顫抖,“還有阿石,蘇大夫……”

他頓了頓,努力平覆情緒:“大家……都沒變,又都變了。”

他看著陸擎天臉上的疤淡了,眼神柔了。看著沈嬌陽笑起來眼角都是紋。

他看著阿石肩上有將星了,胸前有了勳章。看著蘇子苓現在已經是名醫。

最後,莫遠山看著滿桌的菜肴,看著院子裏熟悉的景致,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心裏是真的高興。

“只有這老宅,這臘梅樹,這揚州的味道……一點沒變。”

他說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裏。但那股暖意,很快蔓延開來,驅散了秋夜的涼意,也驅散了二十多年異鄉的孤獨。

陸擎天也端起酒杯,看著他,緩緩說:“遠山,歡迎回家。”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莫遠山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他低下頭,任由眼淚滴進酒杯裏,然後擡起頭,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嗯,回家了。”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然後,筷子聲、談笑聲、碰杯聲,在院子裏響起。

沈嬌陽和沈凝月坐在一起,絮絮叨叨說著家常。

“守國呢?”沈凝月問,“怎麽沒來?”

“在邊防上,營長,職務在身,走不開。”沈嬌陽說,“不過來信了,說等過年一定回來。”

“守國都三十多了吧?”

“三十二了”沈嬌陽說著,眼裏滿是笑意。

陸守國雖然沒來,但沈嬌陽拿出了他的照片——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眉眼像極了陸擎天,只是少了那道疤。照片背面寫著:1970年春節攝於邊防哨所。

莫遠山看著照片,點點頭:“像你,也像嬌陽。好,真好。”

沈凝月也笑:“真好。

另一邊,陸擎天和莫遠山、阿石喝著酒,聊著天。

“你的學校,我聽說了。”莫遠山說,“教什麽?”

“不教打仗和戰術。”陸擎天給他夾了塊獅子頭,“教保家護民的本事——野外生存,應急救援,防空避險。太平年月,這些比槍炮有用。”

阿石插話:“陸司令的學校可有名了。我們軍區有些退伍兵,專程去揚州聽他講課。他教的那些應急辦法,在部隊都用得上。”

“你就別捧我了。”陸擎天笑著搖頭,“我就是個老頭子,閑著沒事,教點東西。”

“怎麽能是閑著沒事?”莫遠山看著他,“你這是把當年的本事,傳下去了。”

陸擎天沈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是啊,傳下去。當年那些弟兄,沒能看到今天。我得替他們,把該做的事做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莫遠山聽出了裏面的重量。

那是一個軍人,對犧牲戰友的承諾。

是一個老兵,對這個國家最深沈的愛。

“你的茶樓呢?”陸擎天問,“聽說叫望月樓?”

“嗯,望月。”莫遠山看向妻子,“凝月的名字。”

“好名字。”陸擎天舉起酒杯,三人碰杯。

1937年冬,南京城破的硝煙還沒散盡,陸守國就降生在揚州。

敵後游擊的日子,聚少離多。陸擎天每次回來,身上總帶著硝煙味和草藥味。

他沒有給兒子買過精致的玩具,只教他認揚州城外的山形水勢——趴在老宅的墻頭,指著遠處的瘦西湖,告訴他“這是咱們的屏障,記住地形,才能護著自己和別人”。

守國五歲那年,陸擎天難得在家待了半月。他用黃泥捏了一把小手槍,手把手教兒子握槍的姿勢,卻再三叮囑:

“這玩意兒是用來打鬼子的,不是用來玩的。等你長大了,要是沒了鬼子,就把它埋了,再也別碰。”

1946年,陸擎天脫下軍裝,辦起了軍事技能學校。守國成了學校裏最小的學生。

1950年,13歲的陸守國攥著拳頭,跑到父親面前說:“爹,我要去參軍!”

陸擎天帶著他去了趙承的墳前。他蹲在墓碑前,給兒子講南京保衛戰的事,講趙承叔叔怎麽擋在他身前,講那些犧牲的弟兄。

“當兵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不讓更多人打仗,”他拍著兒子的肩膀,聲音沈得像山,“你現在的任務,是學好本事,等長大了,不管在哪,都能護著身邊的人。”

守國似懂非懂地點頭,從此更用功地跟著父親學習。陸擎天教他野外生存的技巧,教他看雲識天氣,教他怎麽在山洪來臨前轉移群眾——這些本事,沒有硝煙味,卻滿是父親

1955年,陸擎天正蹲在自家小院裏,給臘梅樹松土。17歲的陸守國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張高中錄取通知書。

收音機裏播報著授銜名單,聽到阿石的名字時,他的嘴角閃過一絲淡淡的了然一笑,他手裏的鋤頭頓了頓,隨即又繼續幹活。

他早就遞了請辭報告,謝絕了所有授銜和職務,一門心思要辦一所民辦軍事技能學校。

這所學校不教打仗,只教“保家護民的本事”:教退伍老兵和青年民兵野外生存、應急救援、防空避險;教孩子們識地形、辨方向,告訴他們“太平年月也要有防身的底氣”。

學校就辦在揚州城郊的舊祠堂裏,陸擎天既是校長,也是唯一的□□。

他右臉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卻沒人怕他——他講課的時候,嗓門大,手勢多,講到當年打游擊的戰術,會蹲在地上畫草圖,講到犧牲的弟兄,會紅著眼眶說

“你們要記住,本事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逞強的”。

附近的退伍老兵常來蹭課,聽他講當年的戰場,聽他說游擊戰術。

孩子們放學就往祠堂跑,圍著他喊“陸爺爺”,纏著他教打綁腿、認軍號。沈嬌陽總笑著罵他“閑不住”,卻每天準時給祠堂送茶水。

1960年,學校斷了糧。陸擎天把自家的存糧扛到祠堂,又帶著學生們開荒種地,挖野菜、腌鹹菜,硬是沒讓學校停一天課。

往後的十年,陸擎天的生活過得像鐘擺一樣規律:

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帶著學生在田埂上跑操,喊的口號不是“殺聲震天”,而是“強身健體,保家衛國”。

上午,在祠堂裏講課,黑板上寫的不是兵法韜略,而是“應急包紮”“山洪避險”“火災逃生”;

下午,帶著學生去遠山孤兒院幫忙,給孩子們講抗日故事,教他們練拳腳防身;

傍晚,牽著沈嬌陽的手,在揚州的老街散步,看夕陽落在東關街的屋檐上,聽小販的吆喝聲,像所有普通的老頭老太太一樣,為了一棵白菜的價錢和攤主討價還價。

他很少提當年的事,只有每年清明去趙承墳前,才會多喝兩杯酒,對著墓碑念叨幾句“老夥計,我把你我掌握的那些本事,都傳給娃娃們了”。

他右臉的疤痕隨著年紀增長,漸漸淡了些,可他腰桿依舊挺直,走路依舊帶風,只是眼神裏的狠戾,早被歲月磨成了柔和。

1970年國慶,陸擎天63歲。

他的軍事技能學校已經辦了十五年,培養出的學生遍布揚州城鄉——有的成了民兵連長,有的成了工廠的安全員,有的成了村裏的應急隊長。

過年的時候,陸守國穿著軍裝回來,敬了他一個標準的軍禮,說:“爸,您教我的,我都用上了,邊防上的兄弟們,都學了您的應急救援法。”

想到這裏陸擎天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他端著酒杯,和莫遠山碰了一下,看著滿院的兒孫,看著山下炊煙裊裊的揚州城,輕聲說:“這輩子,值了。”

散場後,他牽著沈嬌陽的手慢慢走回家。月光灑在他的白發上,灑在他右臉的疤痕上,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祠堂,輕聲道:

“明天,該給孩子們講新的避險知識了。”

沈嬌陽挽著他的胳膊,笑著點頭。

晚風拂過臘梅樹的枝椏,沙沙作響,像當年戰場上的風聲,卻溫柔了千倍萬倍。

清晨

車是阿石安排的,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從揚州出發,沿著剛剛修好的公路,開往南京。

陸擎天坐在副駕駛,莫遠山和阿石坐在後排。三個人,加起來快兩百歲了,卻都坐得筆直,像要去完成一件莊嚴的儀式。

車窗外,江南的秋色正濃。

稻田金黃,農人在田間收割;運河上船只往來,汽笛聲悠長;路旁的村莊炊煙裊裊,孩子們在村口玩耍。一切都透著太平年月的安穩。

“變了,”陸擎天看著窗外,“路寬了,橋新了,房子也高了。”

“建國後修了不少路。”開車的警衛員小陳說,“從揚州到南京,以前要走大半天,現在兩個小時就到了。”

莫遠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年輕時守著漕幫運貨走過,抗戰時運送物資走過,離開中國時也走過。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樣。

但這一次,最覆雜。

車子駛過長江大橋時,三個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橋很長,很雄偉,像一條鋼鐵巨龍橫跨江面。江面上船只如織,兩岸工廠林立,遠處南京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這橋,”阿石輕聲說,“是68年通車的。我們自己設計,自己建的。”

莫遠山的手緊緊抓著車窗邊緣,指節泛白。

他想起1937年的冬天,想起被炸斷的浮橋,想起擠在江邊等船的百姓,想起染紅的江水,想起那些永遠沒能過江的弟兄。

“好,”他喃喃道,“真好。”

過了橋,就是南京。

城市變了很多——高樓多了,街道寬了,行人臉上帶著和平年代特有的從容。但有些東西沒變:紫金山的輪廓沒變,秦淮河的水沒變,這座城市的魂,沒變。

車子沒有進城,而是直接開往雨花臺。

雨花臺烈士陵園在南京城南,松柏蒼翠,莊嚴肅穆。

國慶剛過,陵園裏還掛著紅旗,臺階上擺著花圈。來瞻仰的人不少,有學生,有工人,有軍人,大家都靜悄悄的,只有腳步聲和風聲。

陸擎天領頭,莫遠山與他並肩,阿石抱著白菊跟在後面。

三個人的身影,在松柏掩映的臺階上,顯得格外醒目。

陸擎天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腰桿挺直,步伐穩健,右臉的疤痕在秋陽下淡了些,卻依舊像一枚特殊的勳章。

莫遠山穿著同樣的衣服,高大挺拔,眼神深沈,雖然年紀大了,但那股氣場還在。阿石一身軍裝,將星在肩,但此刻,他只是一個來祭奠兄長的弟弟。

他們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腳步聲在寂靜的陵園裏回蕩,像心跳,像時光的鼓點。

走到一片松林深處,陸擎天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墓碑,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像列隊的士兵。最前面的一塊,上面刻著:

抗日烈士趙承之墓

碑很簡單,青石材質,字是楷書,漆成紅色。碑旁還挨著幾個小墓碑,上面的名字陸擎天都記得——都是當年特務營的弟兄,都是南京保衛戰中犧牲的。

三十三年了。

陸擎天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上前,彎下腰,用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一點一點,拂去碑上的落葉和灰塵。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莫遠山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立得筆直。他看著墓碑,看著“趙承”兩個字,眼前浮現出當年南京城外的景象——屍山血海,他和阿石扒著屍體找陸擎天,最後找到的,是趙承已經冰冷的身體。

莫遠山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個躬,鞠得很深,很久。

阿石將白菊放在墳前,花束很素凈,只有白色的菊花和幾枝綠色的松枝。他跪下來,用衣袖擦了擦墓碑,聲音哽咽:

“趙哥,我來看你了。”

“我也當兵了,沒給大家丟臉。”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勳章——那是他的“二級戰鬥英雄”勳章,金光閃閃。他把勳章放在墓碑前。

風穿過松林,沙沙作響。

像是嘆息,又像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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