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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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

飛行基地的萬經理打電話過來,詢問了一些今日試點飛行的要求和細節。

當說到飛行員的時候,良摯利語氣明顯有了停頓。

……他已經不在這裏了嗎?

正當她思緒游離的時候,電話那頭萬經紀語氣十分肯定地告訴她:

“放心吧,飛行員絕對沒問題的。”

難道是他們這麽快就有了補位的飛行員?他們辦事效率還真不錯。

如此也好,省得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良摯利一邊洗漱,一邊心裏嘀咕著。

但讓她措手不及的是——

等到了飛行基地集合的時候,她越過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繩之。

優越的身形讓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冷峻的側臉線條透著幾分疏離,眉眼清冷,薄唇微啟,怎麽看都是極上乘的長相,讓人挪不開眼。

他竟然還在?

可是就在兩天前,他還用拙劣的借口拒絕了自己!

哼!說什麽要離開這裏了!明明待得好好的。

良摯利氣呼呼地看著那個身影,覺察到他也朝她看過來,她立馬扭轉目光,躲開了。

——

十分鐘後,首次航線協調會。

首飛前,所有人需要再核查一遍各項細節。

空中監測項目包含了常規巡護和科研調查,采用直升機、無人機、熱成像、紅外檢測等手段結合,旨在形成全方位的檢測系統。

繩之所駕駛的直升機負責大範圍、長距離的普查,可以快速覆蓋上千平方公裏,評估大型有蹄類動物的種群分布、數量分布和整體遷移態勢。

在發現目標後,會有其他隊員指揮無人機進行精細調查,形成高低搭配、點面結合的監測模式。

這樣一來,前期的工作重心其實都落在繩之和良摯利身上。

“繩機長。”

良摯利瞥了一眼坐在角落裏的男人,只見他坐在那裏十分冷峻疏離,長腿隨意搭著。

“你來確認一下預設航線。”良摯利繼續道。

繩之緩緩擡眸,措辭十分精練:

“主要以西襲平原保護站為中心,半徑一千五百公裏扇形區域進行重點監測。”

“每周兩次例行監測,惡劣天氣順延。會實時傳輸坐標與影像,地面小組負責核實追蹤。”

良摯利等他話音落下,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繩機長規劃的航線效率很高。但這片區域的羚羊目前正處在產羔季尾聲,母羊和小羊體質脆弱,對直升機噪音極為敏感。”

“ 所以我建議必須調整這三條支線的高度,至少提升到五百米以上,並且避開清晨和黃昏的集中活動時段。”

繩之擡眼看向她,也不疾不徐道:

“林博士,高度提升會影響觀測精度,尤其是對貓科動物這類小型目標。”

“對於這類目標,我們布設的紅外相機網絡數據更可靠。空中監測的意義在於宏觀把握和緊急情況,而不是與地面手段重覆,甚至造成應激傷害。”

良摯利調出幾張圖片,是被直升機驚擾後炸群狂奔的羚羊。

“這是去年一個旅游項目留下的教訓,三只初生幼羔衰竭死亡。”

觸目驚心的影像落在繩之幽暗的眸中,他的眉心皺了皺。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其他幾名隊員眼神在兩人之間悄悄逡巡。

繩之直直看向她,剛剛的表態無非是想跟她多說幾句話,他神態微微一松,最終說:

“都聽你的。”

一旁正在做記錄的柚子耳朵動了動,偷偷瞄了一下會議桌上距離最遠的這兩個人,嘴角不自覺抿起來~

良摯利聞言微微一楞,然後她迅速收回目光,補充了一句:

“若發現集群,請立即爬升或繞行,我會指派地面小組跟進。”

地面小組表示接到指令。

只是,大家的眼神都心照不宣地交接了一瞬,對空氣流動的那種無法言喻的微妙氛圍表示好奇。

任務都確認完畢後,大家紛紛散去,分頭開始正式作業。

良摯利收拾好手頭資料,正打算出去,身後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良摯利。”

男人低沈的嗓音入耳,她緩緩停下了步子。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加快,忐忑這時候他會開口說什麽,最好是工作上的事。

“那天晚上……”他在背後緩慢開口。

“那天晚上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良摯利急急地打斷了他,生怕他把那天晚上的情形覆述一遍。

繩之目光沈了沈。

“我是想問,留給你的那個存儲卡裏,可有什麽有用的線索?”

繩之急忙剎車,換了個話題,眼神中閃過一抹被她猜中的心虛。

“他們的頭目,林西喬,逃了。”

他補充道,他無法找到林西喬的下落,只能寄希望於她……或者警方調查出點什麽。

“昨天,你果然在幽響谷。”

良摯利終於確定,她昨天沒有看走眼,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是他!那不是錯覺。

繩之沒有回答,也意味著沒有否認。

良久,她開口:

“剩下的事情交給警方來處理,我們……相信警方就好。”

雖然這話她說得也有點沒底氣,不可否認,他能力確實很強,但是打擊盜獵畢竟是很危險的事。

說完她便頭也沒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繩之默默站在陰影裏,臉上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她竟然說不用放在心上,可他偏偏只有那句往心裏去了……

她的反應,她躲避他的眼神,她一副想和自己劃清界限的樣子,讓他心中有一股酸澀感蔓延開來。

————

繩之這邊一切飛行都準備就緒,但良摯利還沒來。

為了首飛過程中便於溝通,良摯利會坐在副駕駛。

於是,他便去尋找那抹熟悉的倩影。

最終在裝備櫃前看到了她。

她正墊著腳尖,伸出那截纖細瑩白的小臂要拿櫃子最高處的東西,但還是夠不到。

繩之長腿邁開,徑直走了過去。

他手隨意一伸,摸到了那裏包裝好的物品,手臂不小心碰到她柔軟的胳膊時,她下意識地躲避縮了回去。

繩之瞟了一眼手中的東西,原來她是拿飛行服。

“這個你穿太大了。” 他順嘴一說。

隨即他手一揮又把手中的東西扔了回去。

“換小的。”

她的身體,他再熟悉不過……小尺碼的給她穿絕對夠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應聲看過來,細細品味這話裏……好像有什麽不得了的信息啊。

一時間幾個人面面相覷,這是他們能聽的嗎?

繩之全然沒在意,重新拿了一套遞給她。

良摯利有點尷尬,接過衣服瞪了他一眼,就匆匆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良摯利換好衣服出來了,合身的飛行服把她的身形勾勒得玲瓏有致,增添了幾分颯爽之氣。

她眼神不經意間地掃過直升機附近,發現並沒有繩之的身影。

她趕緊抱起一摞熱成像設備徑直走向直升機,風揚起她的發梢,露出好看的鎖骨。

“設備放後艙。”

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身側傳來。

良摯利腳步一頓,怎麽還是沒躲掉,反正她也沒理他,而是低頭自顧自地繞過他,走向副駕駛。

過了一會兒,繩之也坐了進來。

可他卻遲遲都不啟動駕駛,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目光灼灼地盯著良摯利。

良摯利有些沒好氣地開口,“繩機長,能否專註飛行,我們該啟程了。”

過了幾秒,他突然朝她靠近,巨大的陰影籠罩過來……

良摯利不自覺後退,突然拉近的距離,讓她感到這秘密空間裏,氧氣都是很有限的。

只見,他只是拿起防噪耳機給她戴上,又把安全帶給她系好,動作一氣呵成,然後回到了原位,推動操作桿,轟鳴聲隨即傳來。

良摯利有些窘迫,剛剛只顧著生悶氣了,卻連安全帶和防噪耳機都給忘記了。

她再轉頭看向他,男人優秀的側顏映入眼簾,專註駕駛的神態著實令人著迷。

“良博士,請專註前方。”

繩之不懷好意地提高音量說道,就想故意逗逗她。

良摯利氣鼓鼓地扭頭不再看他,才沒有被他的側顏吸引呢。

機艙內只有儀表規律的嗡鳴和螺旋槳劃破長空的單調聲音。

良摯利專註地盯著側窗下方緩緩移動的荒野,手裏拿著平板,時不時地做記錄。

繩之則目視前方,偶爾調整操縱桿,姿態一絲不茍。

“十一點鐘方向,河灣處。”

他的聲音突然透過耳機傳來,平穩無波,打破了近半小時的沈默。

良摯利順勢望去,只見一群白鶴正在淺灘休憩。

“嗯,數量約二十只,成鶴帶幼鶴,活動正常。”

她一邊說,一邊在平板上認真標記,全然沒註意到繩之正在調整操作。

他在轉向時,讓直升機以一個非常平緩、幾乎難以察覺的角度多傾斜了十度,並且將速度放慢到接近懸停的臨界值。

“下方巖坡,三點鐘方向。”他說。

良摯利調整視線望過去,立即發現一縷毛茸茸的長尾巴一閃而過,消失在巖縫後。

“豹貓?”她立刻挺直背脊,聲音裏染上一絲克制的興奮。

“不確定。”繩之捕捉到她的欣喜。

他並沒有立刻拉平機身加速離開,而是維持著那個傾斜的角度和低速,又盤旋了半圈。

這多出來的半圈,給了良摯利足夠的時間,用長焦相機捕捉到了巖縫深處一對隱約反光的眼睛,和半張布滿斑點的臉。

“確認是豹貓!成年個體!”她快速拍照,記錄坐標。

直到她完成觀測後,直升機這才恢覆常規巡航姿態。

她這才意識到,剛剛他用高超的駕駛技術,為自己創造了一個稍縱即逝的、完美的觀測窗口。

良摯利看著記錄下的珍貴影像,指尖在平板上停頓了片刻,才低聲對著通訊頻道說了句:“謝謝這個角度。”

繩之那邊只是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被噪音掩蓋的“嗯”。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繼續毫無波瀾地進行飛行任務。

平原氣候瞬息萬變,低空湍流是常客。

大約二十分鐘後,直升機突然遭遇一陣劇烈的上下顛簸。

“抓緊。”

繩之的聲音立刻傳來,同時手上已經做出調整。

良摯利本能地抓住座椅旁的扶手。

然而顛簸比預想得更持續,機身猛地向一側傾斜,她放在膝上的平板電腦滑脫,朝著艙門方向飛去。

她驚呼一聲,身體率先做出反應去撈平板,一下子失衡。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個結實的手臂橫了過來,穩穩地擋在她身前,止住了她前傾的趨勢,也恰好隔在了她和即將撞到的硬物之間。

那只手同時敏捷地向下一抄,在平板電腦撞到艙壁前將它撈住。

……

顛簸終於過去,直升機恢覆平穩。

繩之的手臂沒有立刻收回。

他將平板遞還給良摯利,手臂依然保持著一種護衛的姿態,直到確認她完全坐穩,才自然地收回去,重新握上操縱桿。

整個過程極速又流暢,他的目光甚至大部分時間還停留在前方的儀表盤上。

“謝謝。”良摯利接過平板,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剛才那一瞬間,他那下意識的保護動作到底讓她心頭一熱。

良摯利耳後有些微微發熱,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心緒。

此刻,平穩的機艙裏仿佛留下了比那陣顛簸更持久的餘波。

“怕嗎?”他轉頭看了看她。

“只是太突然了……”她輕輕抿了抿嘴唇,眼神帶著些躲閃。

過了幾秒。

“註意安全。”他簡潔地說道。

這時,良摯利瞅了一眼燃油指示表的讀數,計算著返航所需。

“油量還夠去一下三號區域嗎?”她問。

三號區域靠近西襲山脈處有一個孤立的溫泉,附近曾有傳言出現過罕見的白唇鹿,但不在本次計劃內,繞過去需要額外時間和燃料。

繩之瞥了一眼儀表,沈默地心算了片刻。

如果繞行三號區,並做低速勘察,返航時燃油將接近安全警戒線。

安全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下次。”他回答,他沒做過多解釋。

“下次一定帶你去。”

“明白。”良摯利的心跳快了一拍。這並非必要任務,她只是這樣問了問。

但他卻認真地承諾著。

“繩機長說的話,可一定要作數。”她說道。

如果能在西襲山脈拍到罕見的白唇鹿,那將是她報告裏非常亮眼的一筆。

“嗯。那你呢?”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光線把他的輪廓勾勒成暖黃色,清冷的眸中多了一些深邃的韻味。

“我……?”

良摯利的聲音混雜著電流聲,在這高空的秘密空間中好似被無限放大。

“那天晚上你說的話。”他聲音的底噪異常清晰,帶著被電流過濾後的沙啞,這樣提醒她。

良摯利很想假裝聽不懂,於是只把問題丟回給他。

“那你後悔了嗎?”她反問。

“對。我不走了。”他回答。

直升機嘈雜的轟鳴聲仿佛漸漸遠去,這高空的秘密空間裏只剩寂靜,良摯利好像只聽到他的回答和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但是,我覺得你不夠坦白。”她說。

繩之,我好像並不了解你,可也很想走近你。

……

噪音重新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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