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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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天良摯利的話一直縈繞在繩之耳邊。

坦白。

這是他最沒底氣的部分了。

阿不蹲在房間角落裏,看他今天沒出門,而是躺在床上滾了一圈又一圈。

阿不:此人,已瘋。

忽然。

阿不見他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像是想起什麽,眉頭緊鎖地打開手機。

“阿不。過來!”

阿不突然被cue到,渾身一個激靈,然後猶豫了一下,扭著小尾巴一個箭步跳到床上,在繩之身邊乖乖蹲下。

“你說我要是告訴她,我其實是只……她會以為我有病吧?”繩之開始碎碎念。

阿不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左看看,又看看。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她一定覺得我瘋了,建議我有病治病。”

阿不嘆氣。

繩之決定先上網查一查,他搜索的關鍵詞是:如何向她坦白非人類身份。

他手指不停地往下滑,越看越絕望——

有一條說:“深情凝視對方,用氣音說:‘我屬於另一個世界。”

下面點讚最高的評論是:“試過,女朋友說‘你是屬於神經病世界吧’,卒。”

第二條更絕:

“準備一個浪漫的燭光晚餐,在甜點時刻揭開真相。”

配圖是個蛋糕,上面用果醬寫著“我是狼人”。

熱評第一:“然後她以為你在玩情趣,當晚給你買了項圈和尾巴。”

翻到這裏,繩之手指一頓,腦海中不自覺地開始想象這個畫面。

兩眼一黑……

繼續往下翻,畫風逐漸離譜。

有建議直接變形嚇對方一跳“速戰速決”的,有提議先從“我養了只很酷的寵物”開始鋪墊的。

繩之顫抖著手關掉了頁面。

“阿不。你倒是說句話。”他臉上有種淡淡的死感。

阿不:求你做個人吧。

然後他拎起阿不去院子裏跑了一百圈!

阿不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旁的繩之消耗完無處安放的精力,此刻大腦竟然清明了許多——

良摯利是什麽樣的女人啊。

那可是奔走在大自然裏,保護各種野生動物的女戰士啊!

沒有人比她更希望生物能多樣性了。

連幽響谷裏那些受傷的林麝、羚羊,她都視若珍寶,那他這樣一只神奇大貓,自然也是可以接受的呀!!

繩之如是想著,默默打氣。

不過這時候,他也開始認真思考老程說過的話——你這個情況,只有一種可能,你以前就是飛行員,或者,你以前就會駕駛直升機。

一些不明所以的思緒在他腦海中流轉,又稍縱即逝,難以捉摸。

院子裏路過的老程瞅著那一人一狗。

垂下眉眼笑了笑。

這孩子,終於有些煙火氣了。

轉眼就迎來第二周的例行巡航。

繩之站在那架漆著深褐色直升機旁,正低頭和地勤人員核對清單。

一襲黑色飛行夾克,利落的短發,側臉的線條在過分慷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也格外疏離。

他核對好清單後,就站在那裏等她。

大概五分鐘後,沒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卻看到柚子走了過來。

柚子:看到我你好像很失望呀哈哈哈。

繩之的心思全寫臉上了,他嗓音冷冷問道:“她呢?”

柚子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她今天負責跟進無人機監測。”

良摯利是新野協會的負責人,項目流程跑通後,每日地落地執行自然得分給其他成員去做。

“出發。” 繩之轉身進了駕駛艙。

柚子心想,這兩個人啊,還真是有點意思。

然後她施施然跟了上去。

今日的直升機作業完成得比平日提前了一些。

但無人機監測這邊卻遇到了問題。

一架負責邊緣區域細查的無人機突遇強風,信號中斷,迫降在了一片地形覆雜的區域。

地面操作員是個年長的糙漢,看著屏幕上失去聯系的信號點,急得滿頭大汗。

“最後一次傳輸坐標在這裏,”操作員指著地圖跟良摯利說道,

“但落地沖擊可能造成位移,而且那塊區域碎石很多,直接肉眼尋找難度太大了。”

良摯利盯著地圖,眉頭緊鎖。

那是他們性能最好的一架無人機,搭載了重要的高光譜成像儀,損失不起,更重要的是,裏面還有未同步的當日監測數據。

“需要空中協助,來判斷它的位置。”她冷靜判斷道,猶豫著要不要呼叫直升機來支援,恐怕他和柚子還在執行監測任務……

就在她還猶豫的時候,對講機裏徒然傳來那個低沈磁性的嗓音:

“直升機已做好起飛準備,可以提供廣域搜索。請地面提供最後的坐標,以及無人機的外觀特征。”

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平穩可靠,似乎早已在頻率上等候。

良摯利抿了抿唇,拿起對講:

“地面組收到,坐標已發送。無人機為白色機身,帶有藍色條紋,尺寸……”

她聽到身後,直升機升空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不多時,那架深褐色的直升機就出現在天際。

她仰頭望著那個方向,腦海中情不自禁會去想象他專註操作的樣子。

繩之那邊開始以最後坐標為中心,進行網格化低空搜索。

對講機裏不時傳來他的現場描述:“A區未發現……轉向B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良摯利考慮是否要冒險派地面小組進入那片崎嶇區域時,繩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確定:

“發現目標,坐標已更新。無人機落在兩塊巨石之間的背風處,目測外觀完整。但位置狹小,直升機無法靠近懸停。”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可以嘗試將直升機穩定在側上方,用絞盤放下一名隊員進行回收。或者,你們地面小組評估路徑,自行前往。”

自行前往需要至少一個多小時,且那塊區域比較危險,有滑墜的風險。

用絞盤回收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但需要直升機保持極其精準的懸停,對飛行員和回收隊員都是考驗。

良摯利幾乎沒有猶豫,保護設備和數據是第一位的。

“請求空中回收。我上去。”

她不能讓其他隊員冒這個險。

繩之那邊停頓了很久,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明白。準備接應。”他終於回答道。

當良摯利系好安全索,被吊離地面,送入那片冰冷的空氣中時,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關註下方的目標。

風很大,吊索微微旋轉。她能感覺到直升機在上方努力維持著穩定,那份穩定透過鋼纜傳遞過來,成為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順利抓住了卡在石縫中的無人機,檢查了一下,綁好,給出上升信號。

絞盤開始回收,她抱著無人機一起緩緩上升。

就在即將接近艙門時,一陣突如其來的下沈氣流讓直升機猛地一顛!

良摯利瞬間失重,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絞盤回收的速度加快了一檔,一只戴著皮質飛行手套的手猛地從艙門內伸出,精準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救援背帶,配合著絞盤的力量,一把將她帶進了機艙內。

她跌坐在艙內地板上,驚魂未定,無人機安全地卡在旁邊。

艙門迅速被拉上,隔絕了狂暴的氣流。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是繩之的手。

他還系著安全帶,側身從駕駛座伸過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向毫無波瀾的俊臉上明顯可見的慌亂。

但他的另一只手上依舊穩穩地停留在操作桿上,極強的心理素質讓他在危機發生的一瞬間迅速做出反應。

良摯利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心臟還在狂跳。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驚險,還是因為眼前這只手,以及他臉上的緊張。

她避開了他的手,自己撐著地板站了起來,低聲說了句:

“謝謝。設備完好。”

繩之目光微沈,收回了手,握回駕駛桿,指節微微泛白。

他轉回前方,聲音恢覆了平穩:“準備返航。”

機艙內只剩下引擎的轟鳴。

良摯利抱著冰冷的無人機外殼,上面還沾著地面上帶回來的寒意。

而剛才被他緊緊抓過的背帶位置,隔著厚重的衣物,卻仿佛殘留著滾燙的溫度。

幸虧有驚無險,良摯利望著側窗外遠去的景色,忽然會心地笑了。

——

晚上。

良摯利備份好所有的監測數據後,才驅車回到家。

一下車,就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斜椅在門口。

他高大的身形墨在月夜下,仿佛籠罩了一層薄霧,長腿隨意一搭,散發著慵懶的氣息。

優越的下頜線微微緊繃著,隨著開車門的聲音,目光朝摯利這邊掃了過來。

“繩機長,現在已經下班了,你有什麽事嗎?”良摯利走上前去。

這種單獨相處的時刻總讓她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我是來坦白的。”繩之開門見山。

因為上周,她說他不夠坦白。

良摯利雙臂抱了起來,細眉微微挑了挑,示意他繼續說。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原本是只獵豹。”繩之微微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

良摯利微微皺眉,表情就有點……耐人尋味,一副看他繼續往下編的樣子。

“我是說,字面意義上的,那種身上有斑點,跑得很快的……貓科動物。”

“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來著。”

他弱弱地補充了一句。

不要把我當變態抓起來啊……

“哦~~” 良摯利故作恍然大悟,換了個姿勢,繼續耐人尋味地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突然變成人了。”

繩之的腦回路是,不要解釋,簡單說結果,越解釋越像在編瞎話。

“噗嗤……”良摯利被她逗樂了。

“你這,在生物學上解釋不通。”

要知道,良摯利可是生物與生態環境領域的專家,騙小孩可以,騙她可沒那麽簡單。

良摯利暗暗腹誹道:

這人該不會是腦子進了水,或者精神記憶錯亂之類的,這還更可信一些。

“但我沒有撒謊。”繩之表情真誠了許多。

“哦。”良摯利摸了摸鼻子,強忍著笑意。

“那這種跨物種的稀有案例可值得我好好研究研究了,這可是個重大課題,搞不好我就成為跨物種領域突破第一人了,那可得感謝你以身示範,提供這麽好的樣本給我研究……”

良摯利索性也開啟了胡扯模式。

信口開河嘛,手到擒來,誰還不會呢。

繩之忽然靠前了一步,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幾乎噴薄在她面前,帶著清涼的薄荷氣息:

“怎麽個研究法?”

“嗯……”良摯利利努了努嘴,仔細地盯著他瞧。

先從哪裏下手呢。

她觀摩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眸子在夜色中透亮亮的,瞳孔黝黑,好似要將人吸進去,鋒利的眉骨,流暢地下頜線條,看上去並無異常。

她視線繼續往下——

只見他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修長的脖領下隱藏著蓬勃力量感。

嗯,身材也很好。

這時,良摯利註意到,他耳後似乎有個斑點,仔細一看,仿佛是註射後難以愈合的傷口一般,不湊近仔細看,很難發現的。

“是這樣研究嗎?”他忽然開口。

他微微扭頭,微啟的唇部幾乎就要落在她的額上。

良摯利這才意識到,剛剛太專註地“觀察樣本”,湊得太近了,她的額頭幾乎就要貼近他寬厚的肩膀了。

她急忙退了回去。

一抹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我……先想想啊。”她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

然後畫風一轉,她擡頭瞪了他一眼:

“我要休息了,再見!”

說完,良摯利拉開門就進了屋,又重重地關上門。

她在門口努力平覆了心緒,告訴自己,這個男人雖然很有誘惑力,但是這一次,不能這麽輕易上鉤了!

她還不放心,上二樓把臥室窗戶也鎖了,避免某些人又從窗戶進來胡作非為!

留下繩之在夜色中淩亂,怎麽就生氣了?

但是突然就打開了思路——他可太樂意被她這樣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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