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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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繩之感到,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間都慢了下來,一些讓他心煩意亂的聲音也隨之消減了。

那坑底,還有一只不幸落入陷阱的幼年林麝,它的前腿被竹刺刺得血肉模糊,正瑟瑟發抖,烏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恐。

他看見良摯利微微俯身,小心地一點點探入坑底,嘗試接近那只林麝。

她擡起手,露出那截白皙纖細的手腕,示意隊員們動作放輕。

“別怕。”

她的聲音如同山谷裏流淌的清泉,帶著能撫平一切褶皺的溫柔。

“我們來了,沒事了。”

她專註凝視著林麝的傷口,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然後她從隊員手中接過醫藥箱,熟練地取出消毒水和繃帶。

她處理傷口的手法很專業很輕柔,每一次觸碰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晨光流淌在她順滑的發絲上,泛著栗色的暖光,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只林麝因為疼痛,微微瑟縮著,良摯利立刻停下,用更低柔的聲音安撫,指尖輕輕拂過林麝顫抖的脊背。

這一幕,像一幅被光浸透的油畫,帶著溫暖的筆觸,悄然無息地描摹進了繩之的心口處。

他習慣了在陰影中蟄伏,習慣了像獵豹一樣進攻,也習慣了以暴制暴的叢林法則。

他從不知道,這個世界原來還存在這樣一種力量。如此溫柔,又如此堅定。

他看到良摯利終於成功包紮好,她的臉上漾開了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美極了,就像是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他下意識地松開了緊握的拳。

他就像是一個在黑暗叢林深處獨行的動物,驟然窺見了出口有一抹溫暖、耀眼的光,一時間,竟生出些恍惚與無措。

良摯利輕輕抱起那只被包紮好的林麝,陽光將她和懷裏的小生命一起籠罩住,小家夥在她懷裏似乎找到了安全感,不再顫抖。

她將林麝交給隊員,然後走到郝契旁邊。

“郝警官,現場抓獲的這些人都是盜獵團夥的嗎?”良摯利問道。

“嗯,根據他們身上的武器和裝備基本可以這樣斷定,但還是需要帶回去再核查確認身份。不過,現場應該還有我們沒發現的……其他人?”

郝契看向良摯利,期待能從她這裏得到一點答案。

“其他人?……是還有盜獵者逃了嗎?”良摯利狐疑道。

“不是,肯定還有一個人,你看看這個場面,我基本可以肯定,是他提前反向利用了這些陷阱,解決了這些盜獵團夥,等著我們最後來收拾殘局呢。”

郝契摸著下巴自顧自地分析著。

他繼續:“他為什麽要幫我們?如果沒有他,今天的行動絕不會這麽順利,良博士,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嗎?”

“我?……” 知道什麽啊?

“你是說,有人在暗中幫我們?”良摯利驚訝地問道。

但就在她發問的這一瞬間,有個念頭在她內心徒然升起,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

郝契看良摯利也一副摸不清頭腦的樣子,感覺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於是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良博士,其他人我先帶回警局處理審問,有情況到時候再和你同步吧。”

“好,我們留下繼續完成動物營救工作。”

說完,兩個人便迅速分頭行動,郝契帶隊先行撤離。

其他幾個陷阱中都有動物陷在其中,隊員們都在竭力解救中。

郝警官的話還縈繞在她心頭,如果真的有一個人在背後做了這麽多,那會不會是他呢……

先前的種種事跡在她腦海中不自覺地就串聯起來了,漸漸由模糊到清晰——

在潛入碧谷大廈碰到繩之的時候,他也在追查,後來又刻意給她留下了那個存儲卡;

再接著,昨天直升機出故障那個環節,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如果他趁那段時間做點什麽,也不是不可能啊。

……

“良博士——這裏需要幫忙!”隊員的呼喊打斷了她的思緒,那邊有一只羚羊深陷捕獸夾中,情況有些棘手。

良摯利把剛剛心頭那個略顯不著邊際的想法迅速拋到腦後,小跑過去,查看那邊的情況。

另一邊——繩之從樹上輕輕一躍而下,警方已經撤離,他便也放下了些警惕。

可他目光還是停留在不遠處那個女人忙碌的身影上。

幽響谷裏這痛快一戰,讓他內心所有憤怒得到宣洩,而宣洩後迎來的卻是麻木和虛無,並且,林西喬的逃走,讓他不得不重新進入覆仇的循環。

林西喬必須死。如果不除掉他,他還會組織其他人繼續盜獵。

就在這時,他看到良摯利又耐心利落地拯救了一只羚羊。

他的內心仿佛正在被什麽東西悄悄填滿,然後慢慢漲開……

似乎只要看到她,他就可以暢快呼吸。

她永遠那麽真摯,熱愛自然中一切,像盔甲一樣堅硬無比,是如同奔走的女戰士一樣的存在。

而在他們那幾次親密的過往中,她又是那樣柔軟,嫩得能掐出水來,讓他陷入其中無法自拔……

繩之藏身在一片茂密的藤蔓陰影中,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眼神不自覺地溫柔起來。

忽然,良摯利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她猛地擡起頭,目光準確地投向繩之藏身的那片陰影裏。

繩之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以為她發現了自己。

他下意識地將呼吸斂得更輕,將身體更深地埋進巖石與藤蔓的遮蔽中,不敢與那目光相接。

這個時候,他似乎還沒有準備好,以滿身覆仇的戾氣,去面對那樣一束光。

良摯利滿眼困惑,不對呀,她剛剛好像分明清楚地看到一個人影!!!

那身形高大修長,一襲黑衣顯出幾分壓迫力量感來,好熟悉,那一秒,她腦中閃過那個男人的身影。

不過下一秒,她使勁搖了搖小腦袋,悄悄罵自己:

“良摯利你是想他想瘋了嘛,怎麽看誰都像他。”

身旁,柚子突然湊過來,“誰啊?像誰?”

心虛的良摯利被她嚇得魂兒快飛走了!

“你有毒啊,你突然出現嚇我!”良摯利沒好氣地抱怨她。

“我早就在這裏了,是你在走神好吧。”兩個姑娘吵吵鬧鬧的。

“哎,你還沒說,到底像誰?”柚子故意追問她。

良摯利假裝聽不見,她才不會說,是老眼昏花,走火入魔,這時候竟然還看到了那個表白失敗的對象。

“該不會是繩……”柚子皮一下很開心,緩解一下當下沈重的氛圍,今天的行動畢竟是好結果嘛。

下一秒被良摯利狠狠地捂住了嘴……

大家在解救完所有受困的動物後,終於可以暫時歇一歇了。

繩之久久佇立在那裏,直到良摯利一行人結束救援,離開了幽響谷。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帶來的那份靜謐與暖意。

林西喬的逃脫帶來的不甘,依舊在他心中燃燒著。

但那熾烈的覆仇火焰旁,卻好似悄然滋生了一株柔韌的幼苗。

讓他有一種朦朧的沖動,他認為自己應該去守護那株幼苗。

他暗自嘆了口氣,他本該回西襲平原的。

他轉身離開,飛馳的腳步已經有了方向。

———

聖都的傍晚一向都是喧鬧的。

小院裏廚房裏,時不時傳來食材下鍋的呲拉響聲,煙火氣十足。

門口出現的那個高挑冷峻的身影略顯僵硬,阿不瞅著繩之站在那裏一直不動,小狗腦又在蛐蛐:

“大哥,等我迎接你是吧。”

然後它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搖著小尾巴,朝那大哥走了過去。

繩之想到昨天自己一廂情願暗暗告別的那個場景,直感覺pia pia 打臉。

奔波了一整天,此刻真是餓得可以吃下兩頭牛了。

這裏一切還如往常一樣,飯菜的香味按時飄起,老程總是在廚房忙碌著,百無聊賴的阿不一看到他就精神了很多。

讓他有些恍惚,幽響谷裏發生的那些如同一場不合時宜的夢。

一切仿佛又重新回到原先的軌道上。

繩之忽然覺得,這樣活下去,似乎也挺好。

不管他以前是獵豹還是什麽,此刻在這個世界裏,有人接納他,這還不夠幸運嗎?

他想再住進這個有老程和阿不的老院子裏。

他想繼續飛行任務,他很享受空中馳騁帶來的快感。

他想,無論如何都要除掉林西喬,還西襲平原一個安寧。

他還想……那天,良摯利和他說的話。

他真的可以做她的男朋友嗎。

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本來讓他厭惡的人類社會,好像此刻隱約多出了一些眷戀。

老程從廚房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出來,看到這傻小子楞在那裏,笑著喊他:

“楞著做什麽,洗手吃飯。”老程的聲音把他瞬間拉回現實。

他快步走上前去,接過老程手裏的熱湯,端到餐桌上,阿不也搖著尾巴跟了過去。

一時間,老院子裏一家三口倒是顯得其樂融融。

其實,老程昨天是有些覺察出他的異常心思來的,年輕人到底是面上藏不住事的。

老程也知道,他今天一改往日的“刻苦做派”,一整天都沒去飛行基地。

他帶繩之回來的時候,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少年過去不為人知的經歷肯定會對他有所影響。

老程只是想等他敞開心扉,小院只是給他一個選擇而已,是去是留還得看他個人意願。

如果繩之願意留在這裏,他當然高興。他也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汲取了能量,最直觀的——他現在抗抑郁的藥物減量了,一日三餐有了奔頭,生活好像又有了些寄托。

“來嘗嘗,這是一道新菜。”老程夾了一塊肉放在他碗裏。

“嗯。”繩之應了一聲。

“你來這裏也一個多月了,還適應吧?”老程狀似無意地問道。

“我……”繩之一時語塞,想不到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適應嗎?其實他一切都適應得很好。但又完全不適應,總是有種不知所去的茫然感。

“沒關系,慢慢來,只要一直向前走就是了。”老程看著他,滿面和煦地笑了笑。

繩之似乎聽出了其中的一語雙關。

阿不適時地“汪汪汪”幾聲,雖然不懂他兩在說什麽,但也得湊個熱鬧。

“你跟那個小姑娘進展得怎麽樣了?”老程挑了挑眉,突然問道。

“咳……”正在瘋狂幹飯的繩之聽他突然這麽問,沒忍住嗆了一下。

“那個……我……好像拒絕她了……”繩之灰溜溜地說道。

老程一拍大腿!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哎!你小子。”

繩之自己也心虛。

一旁的阿不:我不懂,但我感覺你闖禍了。

“明天空中監測項目可就要試飛了,你趕緊趁機把人給好好哄哄吧。”

說完老程還不忘給他傳授一些自己年輕時候的經驗。

繩之: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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