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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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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舍難分

“您這樣說,”沈舒衣問:“是真記不清了還是,不想理我了。”

“我想你誤會了。”顏展從衣櫃裏翻出一套冬服,想將自己身上這件濕的換下。

沈舒衣主動走到顏展身邊,想伸手幫他整整衣服,被顏展制止道:“你現在這樣就別亂動。”

來人悻悻收回手,只得眼睜睜站在一旁,看著顏展將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收拾利落,沈舒衣幹巴巴躲在妨礙不到他的地方,手指無聲摩挲著今天特意穿上的新衣。

“您這麽著急要去做什麽啊?”沈舒衣小聲問:“會走很久嗎?”

顏展發覺沈舒衣今天很怪,他少有這樣依戀自己的時候,話說著說著就要靠過來。

“今天是趙易的忌日,我去祭奠趙易,不會很久。”顏展說:“如果你想見我,我晚上肯定回來。”

“你說什麽?”趙易的名字回蕩在耳邊,像一根針從耳孔紮進來,耳膜被刺穿,尖鳴聲在腦子裏游走,沈舒衣沒有站穩,一個踉蹌碰到身後的墻壁,慌亂中,他伸手抓住一旁的衣架,吱呀吱呀,似乎這就是對他的嘲笑。

顏展沒來扶他,男人站在對面,靜靜地觀摩他的狼狽,這裏面有多少不耐煩,又有多少厭惡,沈舒衣不敢細想,喉嚨間苦澀難辨,幾欲作嘔:“咳咳——咳——”

“你沒事吧?”顏展問。

沈舒衣扶著衣架站穩,啞著嗓子回:“沒事,”

他扶住肚子,這裏拽的人搖搖欲墜,沈舒衣勉強道:“你去吧,別耽誤。”

顏展走上前,按住沈舒衣的肩膀:“你放心,我去的時間不會太長,你既然來了就別再回去,外面冷,你好好待在屋子裏,不要著涼。”

“晚上我就回來了。”顏展向沈舒衣保證道。

“看您心情吧,”沈舒衣說:“難保您去看了趙易的墳後不會生氣,臣現在,實在經受不住這些了。”

沈舒衣還想將正要離開的人拉住,顏展走的好急,披風獵獵在他眼前拂過,自己怎麽挽留都無用。

顏展被沈舒衣的最後一句話攪的內心五味雜陳,在朋友的仇人和自己的妻子之間,他很難劃分出一條界限,兩種身份恰如天與水的倒影,若隱若現,若實若幻。

他心中隱隱按耐著一股火,只是今天看到沈舒衣大著肚子在等他,心裏又生出一股對那人的憐憫,他不想對著孕婦惡語相向。

“你站住!”

沈舒衣竟然沖出來追他,顏展回頭的一瞬間,自己的手被那股冰涼牽上,沈舒衣握著他的手,這是第一次讓他覺得疼痛。

雪又在下,飄渺的不切實際,在白蓉蓉的虛幻裏,沈舒衣的臉清晰地倒影在他的瞳孔,皮膚蒼白一片,說話的唇依舊透著點粉,就像開在懸崖一側,褪過色的臘梅。

“你不要去,我剛剛說的都是假話,”沈舒衣的嗓音難得這麽顫,聽的顏展心裏發毛,因為站不住,他拽著自己又搖又晃,失心瘋了一般:“我好不舒服,你留下陪我半天成嗎?”

顏展不明白沈舒衣的異常,他只當對方是因為討厭趙易,討厭趙家,所以也不希望自己和他們扯上關系。

“你別太霸道了!”顏展將人穩住,因為旁邊北風在呼嘯,他說話聲音很大。

“唉,”一聲重重長嘆,不知在嘆自己還是在嘆他們兩個人的關系,顏展頓了頓,語氣和緩地說:“你回屋子裏呆著,我又沒說不回來。”

沈舒衣只覺現在的自己成了一具冰人,全身凍的僵硬,說不出話,也做不出什麽動作。顏展說自己霸道,可他求過什麽?不過是想讓顏展陪陪他,連這都不行麽。

沈舒衣半天沒有動作,也不說話,顏展拿不定他心之所想,只能叫小星過來:“快把王妃帶回屋子裏。”

“雪下的愈發密了,別凍感冒。”顏展幫沈舒衣將頭上的雪花清掉,又把自己的披風蓋在他身上,做完這些便走了,不再停留。

沈舒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院子走進屋裏的,全身都用不上力,幾乎被小星拖著回來。一進屋便倒下木板上,面對小星急切的詢問,沈舒衣只說是累了。

“累了?”小星說:“奴婢扶您去床上好不好?”

“你出去就好,”沈舒衣嗓音還是細碎的:“放我一個人在屋子裏靜一靜。”

“哦,好……您真的沒事嗎?臉色這麽差——”

“奴婢就在門外,您不舒服趕緊喊我們!”

嘎吱,門被關上。沈舒衣擡著脖子環顧四周,自己還在顏展的屋子裏,沒有被趕走。

他現在被顏展的氣息包裹,可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只是對方的緩兵之計罷了。

顏展對自己的忍讓怕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沈舒衣想,可即使有了孩子,男人依舊走了,丟下自己,去祭奠趙易的亡靈了。

就像顏展說的,自己很霸道——他和顏展這不遠不近的關系,能左右得了對方的想法和行為嗎?但他還是感受到了背叛,不管顏展是懷揣著怎麽樣的心思與他……他們已經是夫妻了,還有了孩子。

從心底裏,沈舒衣是認可這個身份,期待這份感情的。

但現在,這些心思顯得過分可笑。

“因為寶寶和我虛與委蛇的這個把月,他也不好受吧。”沈舒衣自嘲道:“不然怎麽有家不回,天天往外面跑……”

他突然想換個地方,沈舒衣坐在地上,只覺從地下鉆出一股寒氣,涼的他骨頭發疼。可自己身下的兩條腿怎麽都站不起來,不僅如此,肚子現在還疼的發硬。

沈舒衣扶著墻,氣喘不止,一動一息,想要一點點地起,但結果不盡人意,他又跌了下去,索性顏展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風滑落在地上,沒讓他摔疼。

現在應該叫人來,但就為了和自己扭氣,沈舒衣一聲不吭。他害怕,怕府上的下人進來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怕她們看到這副倒地不起,爬在地上不體面的樣子,會更可憐自己。

可憐的多了,她們還會笑,沈舒衣不想當她們茶餘飯後的話頭,總歸就剩下這些尊嚴,如果這也丟了,他不知道還要如何在懷王府自處。

“顏展,你是怎麽看待我的?”

無人回應他,外面的風雪聲被墻隔離,沈舒衣覺得周圍與他內心一樣,迎來了良久的寂靜。不是強迫自己不去想,是已經沒心力去想了,自言自語,自怨自艾,回應他的只有頭頂上掛著的一把佩劍,因為剛才的掙紮,劍身偏離了架子,發出將落不落的犀利聲。

顏展在趙易墓前將好酒撒下,埋在地裏的人,能否品嘗到美酒的卓香?亦或它只是一道流程,做給眼前人看。

“趙易,”顏展背著趙家一幹人,對著趙易墳前懺悔:“三年不見了,往後也不見了。”

“我對不起你,任憑你報覆,絕無怨言。”

顏展說:“我和太傅已經是夫妻,你有什麽怨氣盡管向我發,我造下的殺業太重,將來也是不得好死。”

他與趙易單獨說完話後,不再多留,向趙將軍告辭。顏展臨走時,視線恰好與趙從南對上,他笑了笑,說:“好好讀書。”

“懷王妃是不是要生了。”

顏展一楞,疑惑道:“怎麽,你要接生?”

趙綺攔住兒子的下一句話,向顏展賠笑:“他自幼有些瘋癲,您別放在心上。”

回來時天還亮著,顏展估計,這一來回只用了一個時辰。他想到臨走時沈舒衣不舍地抓住自己的手,顏展心裏酸酸的,心想,他這幾天不應該躲著沈舒衣,沒想到那人這麽需要他。

“想我早說嘛。”顏展從內自外地笑了,一到懷王府便朝自己院子裏走去。

小星還在外面候著,顏展問:“怎麽不進去陪王妃?”

“他不讓我們進。”小星說:“門被鎖上了。”

顏展著急:“他說什麽你們就聽什麽?”

“是,是啊——”小星被他吼的一顫:“殿下您把門撬開進去看看!這事只有您能幹。”

顏展力氣大,橫在門上的木插擋不住他,思量片刻,顏展稍稍退後,接著用力一撞,門板應聲振動,被撞開來。

裏面什麽動靜都沒有,顏展跑進去尋人,大聲喊沈舒衣的名字,回聲在的屋子裏回蕩:“舒衣!舒衣——”

沈舒衣依然倒在墻角,雙目緊合,面色平靜,如果忽略他蒼白的面孔和地上透亮的水漬,除此之外,就像是不小心倒在地上,靠著墻睡著了。

顏展被眼前景象嚇了一跳,他連忙將沈舒衣從那一灘晶瑩中撈出,下半身的衣物都濕了,顏展抱起他,手也濕了,這股濕意並未因脫離地面而終止,就在顏展抱著的地方,水從指尖溜走落在地板,滴滴答答。

“怎麽回事?”

小星沖進來:“是胎水破了!”

“您快把他抱到床上,產婆就在府裏,我把她找過來。”

“好,”顏展知道沈舒衣要生了,整個人又驚又怕,渾身顫抖,他不知道該做什麽,聽小星的將人抱到床上後,沈舒衣還沒醒過來,才想到要先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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