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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了一身還滿(臾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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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了一身還滿(臾摯)

沈舒臾第一次見顏摯是在軍營,顏摯作為皇太子,例行去軍隊視察。當時的沈舒臾只是個管著十幾個人的什伍長,帶著他的小隊在廣場上訓練。

顏摯淺淺掃了一眼人群後,便與他們的長官一同走進軍帳中。沈舒臾作為軍營裏眾多隊伍頭頭中的一個,並沒有被顏摯註意到。

那時天氣很冷,顏摯披著厚重的棉絨披風,沈舒臾想在皇太子面前表現好,將小隊訓得威風堂堂,他在顏摯轉身的空當快速地瞟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太快,唯一收入眼簾的是皇太子披肩上精致的印紋。

次年三月沈舒臾便被提拔為營長,恰巧攸朝最東邊因為去年的雪災,次年鬧了饑荒,沈舒臾他們營領到了護送救災糧草的任務。沈舒臾原本只當是一次普通任務,直到他看到皇太子騎著馬與他們同行後才得知,顏摯會與他們同往。

這是沈舒臾第一次與顏摯並肩走著,也是顏摯第一次註意到他。行軍路上是無聊的,也正是因此,顏摯會時不時與旁邊人聊一會,而那個人此刻正是沈舒臾。

“營長看起來年紀不大。”

沈舒臾震驚地看向皇太子,還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對自己說話,顏摯看穿了他的驚慌,對上沈舒臾的眼睛,眼含笑意地沖著沈舒臾輕輕點頭。

“回殿下,臣今年十九了。”

“還是個孩子呢。”顏摯問:“你是什麽時候參軍的?”

“臣十六歲的時候。”沈舒臾回。

“本宮十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麽呢。”顏摯想了想,想到自己在做什麽後卻笑了,他沒有對沈舒臾回答自己提出的疑問,反而又拋出來一個問題:“你有婚配嗎。”

“回殿下,還沒有。”沈舒臾沒想到皇太子會問這種問題,也不是說他好奇心太重,而是覺得這種類似年紀多大啊,有婚配了嗎之類的問題都太普通了,與皇太子高貴的身份有些不相符。

顏摯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放在行軍路上合不合適,他只知道路上太冷清,於是想問幾個聊的下去的話題讓行軍長官陪自己說會話,這個小夥子怎麽這麽無趣,是因為官太小拘謹嗎,顏摯斜看沈舒臾一眼,他認真的樣子倒是好笑。

顏摯是最不想這場賑災出意外的人,但事事總會違反他的心願。糧草是有限的,災民的嘴巴卻是無底洞,他們紮營在外一日一日地設棚施粥,災情卻一日一日嚴重,聚集在城中的乞丐怎麽也散不去,從都城到這裏,一路走一路募集的糧草漸次消瘦,顏摯的耐心也在這樣的日子裏日漸消磨。

他將沈舒臾叫到自己的營帳裏,問:“糧食要發光了,為什麽災民還沒有散去。”

“回殿下,實際災民的數量遠遠大過東邊郡縣上報朝廷的人數。”沈舒臾回:“我們從都城帶來的糧草還有沿路募集到的,勉強只能夠原本數量的災民。”

“現在怎麽辦?”顏摯問:“本宮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顏摯生氣了,這是他第一次全然不顧自己皇太子的體面朝沈舒臾吼。

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他呆夠了,他現在甚至開始想,父皇為什麽要將監察的破差事派給他,為了將他調離都城嗎?負責的營長是個乳臭未幹的小毛頭,在軍隊裏被訓得跟狗一樣出來了依然是喪家之犬,不厭其煩地將糧草發給災民,讓人看得來氣。

“外面又在吵什麽!”顏摯沒有等來沈舒臾的回答本就心煩意亂,外面又不合時宜地響起亂糟糟的吵鬧聲。他拿起自己掛在架子上的劍走出營帳,不遠處施粥的鍋被掀倒了,等待放飯的人一哄而上,士兵面面相覷地圍著,都不敢上前。

顏摯說:“你不會給他們下了些類似不能傷害災民的軍令狀了吧。”

這次沈舒臾沒有回答顏摯也能猜到答案,他氣極了從嗓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緊接著提著劍快步走到哄亂的人群旁,中間有人用碗舀起米糊,仰起頭正要下嘴之時,朝顏摯露出了他的脖子。

有一瞬間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直到男人大動脈的血濺進粥裏,噴到旁邊人身上。沈舒臾被驚得睜大眼睛,因為那個方才剛搶到粥的男人的脖子上,赫然插著顏摯扔出去的劍。

“殿下!”沈舒臾忙跑過去:“您不能這麽做!”

“他只是餓狠了想搶點吃的,您為什麽要殺了他。”沈舒臾對顏摯說:“您肆意殺害災民的事如果傳進都城裏,也會對您有很大影響的。”

“營長大人。”顏摯打住沈舒臾的話:“本宮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本宮只知道再這樣大發慈悲地舍下去,不僅成不了事,我們回都時還會被問責。”

“不要為了些不相幹的人,斷送自己的前程。”顏摯不再管驚恐的人群,只交代沈舒臾:“把本宮的劍擦幹凈送過來。”

沈舒臾在深夜又進了顏摯營帳,他雙手將顏摯的劍奉到他面前,顏摯拿起那把劍端詳著,只見劍身處被擦得冷光簌簌,劍仞也被重新打磨鋒利,他比較滿意,又重新對著沈舒臾和顏悅色起來:“賑災的事,營長大人想到對策了嗎。”

“回殿下,臣今日聯系了發生災害的各郡縣的長官,讓他們將災民名單重新統計。按照郡縣成交上來的名冊按人頭發糧,以此來避免一人多領,冒充災民冒領的事。”

“另外,臣得知郡縣中有不少豪紳家有私糧,臣已經派人去征集,讓他們上交大半來接濟災民。”

“你竟然去搶劫。”顏摯笑著問。

“他們囤積的餘糧大半都是搜刮而來,奉獻一些拿來賑災也算物歸原主。”

“本宮多久後能返城呢。”顏摯問。

“臣向殿下保證,不出五天,殿下便能踏上回都的路了。”

沈舒臾當上營長的第一個差事在五天後結束了,回去的路上顏摯執意要坐馬車——他已經沒什麽閑情自己駕馬了。沈舒臾便為顏摯準備了馬車,只是這樣下來,兩人便沒有了說話的機會。

回都後沈舒臾上前來扶顏摯下車,顏摯攀上他的手臂時對他依舊沒什麽好臉色,皇太子府中的人前來接應,顏摯也是一聲不響地就跟著走了,沒再和沈舒臾說半句話。

沈舒臾本以為他們的緣分便就此打住,沒想到不到兩月自己又被晉升為中郎將,統領皇宮侍衛,前來宣旨的吳將軍告訴沈舒臾,他的職位是皇太子推薦來的。

沈舒臾上任第一天特意去了趟東宮想感謝顏摯,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東宮,借著職務之便。

東宮殿前值守的宮人替沈舒臾向顏摯稟告,不一會兒兩個人就出來了:“大人請跟奴才們來。”

沈舒臾於是跟著兩個宮人穿過東宮正中央的大殿,經過暗紅色的通廊,來到顏摯此刻待著的地方,前面的宮殿比起皇宮的大半建築來說都可以說是袖珍的,沈舒臾猜測,這裏應當不是顏摯本人居住的地方。

正走在廊上,屋內便發出幾聲壓抑的痛哭:“幼安……幼安……”

沈舒臾站在門外,惴惴不安地問:“我還方便進去嗎?”

“門外什麽人?”這兩句話幾乎是同時發出的,站在沈舒臾左右的宮人連忙推門而進,稟告道:“回殿下,沈大人來了。”

顏摯哦了一聲,好似才想起來一樣,說:“讓大人進來。”

沈舒臾跟著宮人的牽引跨進宮殿中,屋子裏通體昏暗,只有最裏面的房間裏閃著點微弱的光,顏摯坐在床邊的臺階上,任憑他繁瑣的衣擺垂在地上,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躺著的人,眉間憂愁難消。

顏摯朝他看了一眼,說:“過來吧。”他的聲音不像上次見面那樣清亮,壓的很低沈。沈舒臾這才反應過來,方才他們在廊上聽到的那聲低泣,大概就是出自顏摯之口。

“今天是臣第一天在皇宮當值,這個職位多虧了殿下舉薦,臣是來感謝殿下的。”沈舒臾說:“知道殿下什麽也不缺,臣便沒有擅自準備禮物。今後只要殿下需要,臣願意為了殿下沖鋒陷陣,萬死不辭。”

“皇宮的守衛幾年一換,只不過今年碰巧空出來了而已。”顏摯說:“父皇與本宮聊天時恰好說到這裏,本宮記得你的能力,順嘴提了句罷了。”

“說到底都是父皇慧眼識人,與本宮關系不大。”顏摯擡手示意沈舒臾起來,對他說:“你若實在有心,便去太醫院為本宮的幼安取一次藥吧。”

沈舒臾這才去註意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原來是個還不會說話的小孩子,顏摯口中的幼安就是他吧,沈舒臾想,這該是顏摯的孩子。

這小孩子頭上還紮著幾針,巴掌大的臉皺成一團,看起來很虛弱。

沈舒臾領命去太醫院抓藥,向那裏的醫官報上顏摯的名號後醫官一楞——沈舒臾對他們而言是個陌生面孔,當得知沈舒臾是新上任的中郎將後,醫官們的表情便輕松起來,畢竟皇宮裏誰人不知,這位中郎將是由皇太子提拔上來的呢。

“小皇孫的病只是早晚罷了。”抓藥時,常為幼安診治的醫官對著沈舒臾嘆氣道:“臣還是盼著殿下能早日想開。”

“小皇孫得了什麽病。”沈舒臾不相信一個人註定會死,得病了對癥下藥好好治不就行,他哥的身體也很差勁,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喘疾。”醫官告訴沈舒臾,這是小孩子的致命病,從攸朝開國到現在,沒有孩子存活下來的例子。

沈舒臾聽後便沈默了,正巧這時醫官也抓好了藥,沈舒臾提著藥走在皇宮的紅墻下,來往巡邏的侍衛都向他拱手致敬,他們發現這位新上任的長官沒有太多升職後的喜悅與神氣,他只是朝每一個向他行禮的人點頭示意。他們不知道沈舒臾不是特意謙遜,他滿心都是顏摯的那聲低泣,高貴跋扈的皇太子也無法阻止親人的離去。

顏摯的幼安終究沒有活到夏天,在桃瓣紛飛的時候,東宮滿宮掛上了白綢。顏摯沒有將這個噩耗告訴沈舒臾,沈舒臾不請自來了。

幼安是吳婕妤所出,沈舒臾前來東宮祭拜時見到了她,她自從生下幼安後身體就不好,宮裏人常說,幼安的病便是從吳婕妤娘胎裏帶出來的,顏摯是個迷信的人,於是他便讓吳婕妤和幼安少見。

所以這個可憐的母親從幼安出生到現在都還沒有見自己孩子幾面,吳婕妤靜靜跪在幼安的牌位前,幼子按慣例是不設牌位的,但顏摯想設便設了。

沈舒臾沒有見到顏摯,他從在東宮服侍的宮人那裏得知,顏摯正在陪女兒練字,沈舒臾不好打擾,只能離開。

中郎將每月都有一天要在皇宮守夜,今天恰好就是,所以晚上沈舒臾是留在皇宮的。他佩刀在皇宮長廊裏巡視,走著走著不自覺就來到東宮大殿前,沈舒臾來得勤,宮人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

“中郎將大人,進來坐吧。”顏摯竟出現在殿前,他身穿一席蟹青色長袍,因為晚春天氣回暖,沒了厚重的披風壓著,顏摯高挑瘦削的身形盡顯,如一只墨綠色修竹亭亭玉立,晶瑩月光灑下幾碎亮色打在顏摯側身處,看得沈舒臾近乎失神。

“殿下節哀。”沈舒臾不會說漂亮話,左思右想也只能吐出口一句無用的慰問。顏摯也不想聽漂亮話,此刻幼子的早夭在他心中已成為過去式,幼安活著的時候他盡心竭力地治了救了,死後便不去耗費心神了。

顏摯伸手招呼沈舒臾進去:“沒有什麽哀不哀的,命數到了而已。快進來吧,夜裏冷。”

進殿也並未暖和太多,四方大門敞著,晚春宮裏也不再生煤炭,沈舒臾雖不怕冷,但他終日與哥哥在一起便就習慣了待在悶熱的地方,哥哥怕冷,所以哪怕到了晚春沈府夜晚也是照常燒爐子的。

“你的手好暖和。”顏摯突然將手疊在沈舒臾的手上,他說:“外面的風凍不透你嗎。”

“殿下……”沈舒臾第一次被皇太子如此親近地對待,腦海中想好的措辭一瞬間清空,什麽都忘了,嘴巴不受控制地講出他下意識的話:“殿下的手好冷。”

沈舒臾還想說,跟哥哥的一樣冷。顏摯的身體也不算好,沈舒臾又想到宮裏對早夭皇孫的風言風語,顏摯的孩子先天不足,大概遺傳的不是母親而是父親。但這些話他不會告訴顏摯的,這幾個月的相處,雖然不過是他遙遙望著皇太子的背影,但也能窺探一二。

“那你靠近點,給本宮暖一暖。”顏摯像拽孩子似的揪住沈舒臾的袖子,將他往自己身邊拽,沈舒臾這時候竟也突然沒了力氣,由著這個瘦弱的男人輕而易舉地將他拉過去。

沈舒臾看不透顏摯,如果不是那日撞見顏摯癱在階上對著床上的孩子低泣,他都不會覺得顏摯在意那個孩子。但他如果是在意的,又為何要缺席幼安的葬禮,此時談起,也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說著人各有命。

沈舒臾無法理解這個男人,顏摯是冰山高處的一朵雪蓮,他這樣的小人物從來只能仰攀,沒有人成功采下過他,也就無人清楚這朵雪蓮美麗的外殼下,他內裏的蓮子是怎樣的,伸手摸上他的莖柄時,又是否會被他細小的冰刺紮破手指呢?

盡管他對顏摯有種種的不清楚,但此刻,顏摯輕輕一勾,沈舒臾便順著力道過來了。顏摯是舉薦他升職的恩人,他願意為了報答他而九死一生,既然顏摯說想找個人取暖,沈舒臾想,如果能讓殿下滿意,他是願意與他站在一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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