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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嫁爾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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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嫁爾娶

沈府一別,是顏展往後三年裏最後一次見沈舒衣。漠北的蠻人久不安寧,顏摯自上元節後便一直有派顏展去鎮守邊境的念頭,而當他向顏展正式提起時,出乎他意料,顏展痛快地應了。

顏摯當即就加封懷王為鎮關將軍,並撥了八千精兵隨他赴任。

次年二月,南安又出現了叛軍餘孽,沈舒臾奉命前去鎮壓,本來一切順利,可隨軍糧草卻在重要關頭無端自焚。本來已被打得屁滾尿流的叛軍趁此機會反撲,如果朝廷沒有及時派兵增援,叛軍怕是要沖出南安城。前來增援的部隊,便是趙家軍。

此次事故沈舒臾作為主帥難辭其咎,領兵返城時,監察司的人便在城門口等他。

本是一次意外,但沈舒臾被關押的隔天,顏摯的桌案上便呈上一封秘折,折子裏有一封被揉捏得面目全非的書信,內容大致是允你幾日緩和雲雲,信上筆跡與沈舒臾一般無二,而收到這封信並將它遺失的人,就是叛軍首領。

筆跡可以造假,可信的末端還有沈舒臾按下的親章,這章除了沈舒臾,不經外人之手。

顏摯看著鐵證如山的證據大怒,將紫燭殿用茶的杯具摔了個粉碎,沈舒臾的罪名從最初的延誤軍機到現在的裏通叛軍,顏摯沈思一夜,決定暫且將沈舒臾關押,等候調查。此案顏摯交給了趙易的父親。

再一年冬,顏展在南境根基穩固,率領邊境大軍擊潰蠻人的同時還幫助百姓重整家園,駐城墻,重農業,邊境人人頌揚懷王的功德,有人編纂出歌功詠德的童謠,童謠經孩子們傳唱,歌聲傳進都城。

臨近新年,顏展收到朝廷傳來的召回令,命他即日返都,進城受賞。返都時顏展僅帶著自己的小半親信,將大軍留在了攸朝南境。

顏展此次回城,又是一年上元節。此時離沈舒臾被扣押已有一年之久,顏展從宴請自己的官員那裏東一句西一句聽了些關於沈舒臾被關押後的事,因為是趙家人查案,罪名意料之內地隨著調查愈累愈重,陛下下旨將沈家資產全部充公,又定下沈舒臾明年秋後問斬的旨意。

聽到這樣的消息,顏展想,沈舒衣現在一定很難過。他派陳於去打聽,才知道沈舒衣已經搬出都城外。

“查到他住哪了嗎?”顏展從軍營回城的路上,邊走邊問。

“還沒有。”陳於說:“沈大人這一年為了沈將軍四處奔走,臣打聽到,他好像是瘸了。”

“瘸了?”顏展不可置信地問:“好端端的怎麽瘸了?什麽叫瘸了?”

“有人說自己見到過沈大人幾次,沈大人都拿著拐杖,走路姿勢也很僵硬。”陳於回:“或許是瘸了,這是他的猜測。”

顏展好一陣沈默後,又問陳於:“本王回來的事,你覺得他知道嗎。”

“去去去,”顏展不等陳於回答,將自己身上的銀子盡數扔到他懷裏:“去買炮竹,買煙花,發給城裏的孩子玩,就說是懷王打了勝仗回城,讓他們幫著慶賀慶賀。”

“是。”陳於忍不住笑了:“臣這就去。”

接下來的幾天顏展一直待在懷王府,少有的幾次出門也是為了應酬,顏展竟不知道自己在這都城中有這麽多親朋好友,請帖一封封塞進王府,硬要將他淹沒。

趙家找他卻找得不勤,顏展猜想,趙家現在忙著大仇得報,是沒心思跟後面拍他馬屁了。

就這麽百無聊賴地等了三天,第三天的夜裏,顏展吃過晚飯後,陳於說出了那個他朝思夜想的名字:“殿下,沈大人來了。”

自己有多久沒見到沈舒衣了?兩年,還是三年,時間長得像過了大半輩子。他的太傅,自己去西北待幾個月都要追著來送,可到了他真要出趟遠門,甚至可能一去不覆返的時候,出發當日卻不見沈舒衣的蹤影。

其實那時他們已經鬧掰了,還是自己嚷著要一拍兩散。但顏展怎麽會管這些,他只記得出發時的寒風滲進皮膚裏,血液都變得冰涼。

“帶他去內院找我。”顏展對陳於說完,自己就先一步進了休息的庭院。

沈舒衣之前來懷王府都是去書房,對顏展的院子不是很熟悉,此刻被陳於帶著走在涼夜裏,他幅度不大地悄悄打量所處的環境,種在院角的矮竹發出沙啦沙啦的清脆聲響。他走得很慢,腿傷傷到了骨頭,根治困難。

月色是一綢錦緞,一席輕紗,輕柔地將人罩起,裝點寂靜的夜色。沈舒衣原本就這麽瘦嗎?屋內燃著昏暗的酥油燈,顏展自人進屋起就在打量,從影子到身段,從暗到明,再將視線移至臉上,與人對視。

“太傅。”雖然沈舒衣早已不再是他的太傅,但顏展思來想去,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稱謂了:“好久不見。”

“懷王殿下。”沈舒衣開口喚他,這麽客客氣氣地喚他,聲音還如記憶中的一樣溫潤悅耳,像是母親唱給睡前孩子的歌謠。

“您大駕光臨,找本王有事嗎?”顏展直接問道,語氣中明晃晃的陰陽怪氣。

他在明知故問,沈舒衣對上顏展滿含戲謔的眼睛,他什麽都知道,或許連自己會來找他也是。

“我想求您,救救舒臾。”沈舒衣說:“沈家的事,殿下應該已經聽人說過了。我……”

顏展接道:“你沒法子了,是不是。沈舒衣,你除了我之外,再找不到第二個人幫你了。”

“我說的對嗎?”顏展問。

“是……”沈舒衣又上前幾步,也就是這幾步,讓顏展覺得陳於都消息是可信的,沈舒衣走起路來確實很古怪。

顏展坐在主位椅上沒有絲毫動彈,沈舒衣往前挪動兩步,離他近了些,卻也不再有其他動作。顏展說:“本王記得三年前已經告訴過太傅了,你殺了趙易,若是日後趙家找你尋仇也是你活該。”

“本王是不會插手的。”顏展搖搖頭:“實在抱歉,愛莫能助了。”

沈舒衣連忙打斷道:“這些跟舒臾無關,殺了趙易的人是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舒臾不該受到牽連。趙綺說舒臾是因為通敵才會自焚糧草,還有信件作證,可一個正常人怎麽會這樣肆無忌憚地和敵軍有明晃晃的書信往來,他們是報覆,是陷害。”

“這跟本王有什麽關系。”顏展說:“本王才不管沈舒臾的事呢。好像是判了秋後問斬?太傅,趙家人怕是因你而牽連了他呀。畢竟誰也不相信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會一刀致命,任誰都會覺得,是沈舒臾動手殺了他的寶貝兒子。”

“你要害死你弟弟了。”顏展問:“怎麽辦呀?”

沈舒衣跪下來,這是顏展第一次正經地被沈舒衣跪。

從前太傅教導自己禮儀時曾跪在墊子上做示範,當時他還覺得不自在,沈舒衣沒跪多久就被人拉了起來,顏展說:“我自小長在皇宮,對這些跪啊拜啊的再清楚不過了,不用太傅教。”

再一次被曾教導自己的太傅跪著,顏展心裏也是同樣的怪異,他從上往下打量這個跪在他身下的男人,衣服上隱約顯現出脊背的骨骼。沈舒衣穿得有些單薄了,近來估計過得很拮據,顏展突然就想到。

沈舒衣跪下後,又膝行幾步再朝顏展靠近了點,他顧不上自己膝蓋處的疼痛,以一種盼望乞憐的姿態抓著顏展的衣擺,攀上他的腿。

“求您了。”沈舒衣急得哭了,聲音也跟著發顫:“求您了,您高擡貴手幫幫我吧。”

“只要您能救舒臾一命,”沈舒衣仰起頭,那雙素來漂亮的眼睛此時依舊是驚艷的,芙蓉沁淚,一滴滴從臉頰上滑落,順著淌進脖頸處,砸在腳下的板磚旁。

沈舒衣對他說:“只要您能救下舒臾,我什麽都願意做。您將我交給趙家,我為奴為婢,任打任罵,絕對沒有一絲怨言的……”沈舒衣哭得有些止不住了,嗓音帶著軟糯腔調,聽進顏展耳朵裏,一汪池水蕩漾開。

“您看在我們從前情誼的份上,幫幫我吧……”

沈舒衣好話說盡了,他沒有求人憐憫的經驗,這大半年不知道被多少人拒之門外,偶有願意接待他的,能提供的幫助也少之又少。顏展還是第一個人,第一個聽他把準備好的話全部說完的人。

“我把你送給趙家幹嘛?”顏展說:“如果趙家接受你的交易,你也用不著找我了。”

“今年秋天沈舒臾一死,趙家有的是機會對你下手。他們不需要二選一。”

“你……”顏展正要再說些什麽,方才被烏雲遮住的月光恰好被放了出來,淡藍色光線透過紗窗打在沈舒衣身上,這人卑微地跪在他腳下,脊背彎得可憐,沈舒衣此時的姿態還哪有一點太傅的樣子,倒像一個求人垂憐的娼妓。

“你剛才說情分……”顏展問沈舒衣:“我們有什麽情分?是你殺死趙易的情分,還是沈舒臾三天兩頭挑釁本王的情分?”

沈舒衣沒想到顏展會這樣說,原來自己和他之間是毫無情分可言的,沈舒衣在心裏苦笑,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原來他就是個傻子,做了那麽久的白日夢,費勁編了那麽多故事。那些自以為是的回憶和情誼,在旁人眼中什麽也算不上,人家心裏只有怨,只有恨。

“都是我的錯。”沈舒衣松開拽著顏展衣擺的手,俯身將頭直直朝地面磕了下去,地面上的水跡越來越多,清晨的露水都難以采集到這個份量。沈舒衣只想讓顏展解氣,顏展說兩人毫無情義,他就信了,顏展又說自己因為沈舒臾的無禮心生怨懟,那他替弟弟向顏展賠罪:“殿下都是我的錯殿下……”

只聽咚咚的好多聲,顏展被他驚到終於有了點動作,兩只手並用將人遏制住,不讓他再繼續。沈舒衣已成驚弓之鳥,眼淚留得滿臉水漬,唇邊也處處是淚痕,淚珠在說話時因唇部的顫動滑進嘴裏,是鹹的,苦澀的。

“你在裝可憐嗎?”顏展狀似頗為無奈地問:“沒想到太傅裝腔作勢也有一手。”他用幾根指頭捏住沈舒衣的臉頰,將他的整張臉粗暴地捏在手裏,左看右看,像是人牙子在檢驗奴隸的質量那樣看。

沈舒衣甚至覺得顏展要掰開自己的嘴再檢查一下牙齒。摸不清顏展動作的目的,沈舒衣只能做待宰的羔羊,等待屠夫的獵刀。

“太傅剛剛說只要能救沈舒臾你什麽都願意。是這個意思嗎?還是本王理解錯了。”

“是。”沈舒衣連忙應下:“是這個意思。”

“老師。”顏展也起身蹲下,蹲到和沈舒衣差不多的高度,微微俯下身湊到人的耳朵邊輕聲呢喃道:“你剛剛哭得真美。”顏展用指肚在沈舒衣的臉上輕輕摩挲,他們都不是不懂世事的孩童,沈舒衣體會到對方的意思後楞住了,只是呆滯著,任由顏展動作。

“我幫你。”顏展說:“你嫁給我,好嗎?”

“什麽……”沈舒衣不太懂顏展的意思,輕聲詢問。

這樣的詢問在顏展看來與裝傻無異,男人用不耐煩的腔調又重覆了一次:“本王說,太傅嫁給我,我就幫你。”

“願意嗎?”顏展柔聲問,用近乎循循善誘的語氣對沈舒衣說:“願意就點頭,別哭了。如果不願意,今日太傅就是把懷王府淹了怕是都不能如願了。”

冥冥之中好像都是命,沈舒衣用力想看清眼前哭得一片模糊的視線,想看看顏展此刻的表情。他是懷著什麽心思向自己提出這個要求的,沈舒衣不願想,亦不敢想,他想就這樣做一晚的傻子,那些即將降臨的宣判與糟踐,那些他應該承受的報應,隨意吧。

“好。”沈舒衣用盡全身的氣力,吐出一個好字,此刻不是兩個互表心意之人的圓滿時刻,他們之間是一場交易,一次買賣,對方懷著自己不願猜想的心思說出口這樣的要求,而自己呢,內心也同樣的齷蹉,骯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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