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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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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心意

沈府顏展去的不多,卻也能將在那裏幹活的夥計認識個大概,守門人見是他來忙跑近去迎,顏展說,自己是來看望沈太傅的。

他進了沈舒衣住的院子,一跨進院裏就看到了常在沈舒衣身邊伺候的全德,顏展問他:“你怎麽在外面,現在誰在伺候太傅。”

“是宣駙馬來了,他正在裏面和大人說話。”全德說:“宣駙馬叫小的出來等,大人也默許了。”

顏展想:這不就是孤男……呃寡男嗎?可能是剛才得知了趙易對沈舒衣的心思,顏展不由自主地將兩人獨處一室的關系往感情方面想。如果從前顏展只覺得圍在沈舒衣身邊的女人有問題,那麽現在,他覺得恐怕圍在沈舒衣身邊的男人的問題也很大。

全德見顏展依舊在朝前走,他想,自己已經告知殿下屋內有客人了呀。熟不知顏展這麽做的原因正是因為屋內的客人。

顏展想:沈舒衣確實是人見人愛的長相,他又是個弱不禁風的文人,在顏展看來,這幾乎就跟養在閨房的女娘沒什麽區別了。女人會因為他的文質彬彬愛上他,男人會因為他的柔情愜意愛上他。

待顏展走到屋門前,他已經隱約能聽到屋內兩人的對話。

宣知寓說的多一些:“沈兄養病的這些日子,對外面的動靜應是遲鈍了吧。”

“嗯……”沈舒衣說:“不怕大人笑話,最近待在家裏無事,除了吃就是睡。”

“沈舒臾回來了。”宣知寓說。

“果真?”沈舒衣的語氣略顯驚喜:“回家了嗎?怎麽不來給我報個平安。”

“興許是忙著參加陛下慶功宴。”宣知寓說:“南安一戰,他可是大獲全勝了。慎王餘孽被盡數擊潰,他們完了。”

顏展在門外聽到這裏,想到趙易今天一大早給自己報來的消息,心想沈舒臾這家夥這下又有出不盡的風頭了,往後的日子他見了自己,那頭又不知道要仰到哪裏去。

但宣知寓的語氣著實奇怪。連趙易跟自己說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恍若馬屁精上身,盡管沒有面對著沈舒臾或是沈舒衣,他依舊說的眉飛色舞,讓顏展都懷疑,立下軍功的難道不是沈舒臾,而是趙易親戚嗎?

背地後議論的人尚且說的抑揚頓挫,近在眼前報喜的人怎麽會如此平和冷靜。顏展想:宣知寓根本就不高興,且因著在沈舒衣這個哥哥面前,甚至還可能壓制住了幾分怒意。

顏展又突然想到自己從前去慎王府時常看到左相宣直取的身影,突然一個他渾身一通透,想到慎王和宣家的關系可能到了一損俱損的地步,而宣知寓此時的拜訪,可能會傷害沈舒衣。

顏展的動作往往快於他的腦子,現下這樣一個念頭萌生在心,使他撲哧一下就撞開了房門。顏展大跨步走進屋內,一眼望進最裏面的寢室,層層疊疊的帷幕裏,一刃兇光起。

顏展將自己腰間掛著的那塊太妃為他求來的擋災玉石取下,兩根手指捏著它向前方一彈,玉石透過紗布撞在宣知寓手持的刀刃上,小半被碾成了粉塵,宣知寓也是個不太通刀劍的文人,一時沒拿住刀,叫顏展用玉石打下。

在和沈舒衣說話間,看著眼前人依舊平和的神態,宣知寓越發覺得心火燒灼,是羨慕?亦或是嫉妒。南安大捷,自己的家族就要被秋後算賬,自己哪怕尚了公主,最好的結果也只是一介平民。

而沈舒衣,弟弟現在是朝中如日中天的大將軍,自己攀上了最閑散無害的懷王,在翰林院掛著一個文員虛職,做的都是最清閑的工作。哪怕現在被毒瞎了眼,因為劑量不大,不到半月就能恢覆如初。

宣知寓默默拔出刀刃,鬼使神差地就將它舉到了沈舒衣眼前。他今日來探望之所以遣散下人,為的就是殺了這個沈舒臾最親近之人洩憤,可看著眼前人舒展的眉間,宣知寓突然改了主意。

痛快一死是否便宜了他們,沈舒衣死了,沈舒臾必然會狠狠報覆自己,然後花點錢將人埋了,假模假樣的悼念個幾載,又成了春風得意的逍遙人。他要讓沈舒衣活著,殘疾的,累贅的活著,讓沈舒臾每每看見這個雙目無神的哥哥,都會懊悔,自責,像他現在這般,痛不欲生。

手裏的刀被彈落後,宣知寓以為是沈舒臾回來了,他現在手無寸鐵,唯獨有一雙骨骼分明的手正懸在沈舒衣的脖頸處,宣知寓想,這樣也好,給他個痛快。

可還不等宣知寓將手纏到沈舒衣的脖子上,沈舒衣就察覺到了周圍的不自在,一雙無法看清前景的眼睛茫然地眨了兩下,接著就摸索著往後退去。這個動作讓宣知寓惱火極了,就像漂浮江上的人失去了唯一可供倚仗的浮木,他的人質將要脫手了。

宣知寓趕忙往沈舒衣後縮的那個方向去抓他,一直探到床鋪盡頭,沈舒衣貼上身後的墻,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藏了,宣知寓一把將人薅過來,將沈舒衣提起放到自己身前,確保眼前人將自己擋得嚴絲合縫後,才抽出一眼,去探那個組織自己動作的人到底是誰。

“懷王殿下。”宣知寓語氣輕浮在空中,他長籲一口氣說:“我真沒想到。”

沈舒衣的手抓上宣知寓掣肘著自己的臂膀,似乎對黑暗處正在上演的劇情有了些理解,他出口問:“宣大人,你想殺我嗎?”

“沈舒衣,我本想廢了你。”

顏展站在他們二人的對立面,全德聽到屋內的動靜,領著一眾大手也沖了進來。

“再靠近我捏斷他的脖子!”宣知寓吼道。

顏展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神讓宣知寓不寒而栗,宣知寓也清楚,此刻自己的掙紮就好似牽移失敗的蝴蝶,無助地等待冰天雪地的降臨,那時天地為他舉辦的葬禮。

“因為南安軍敗了,你想殺我洩憤?”沈舒衣問,他的話很輕,輕到在此刻四下無聲的密閉空間裏,只有離他最近的宣知寓能聽得清楚。

“我想找人墊背。”宣知寓說:“慎王和宣家從來是一條船上的人,他利落地死了,留宣家替他茍延殘喘,放手一搏。”

“現在南安軍被全面擊潰,陛下勢必會處置宣氏全族。”

宣知寓將嘴巴貼在沈舒衣的耳朵處:“我這個陛下的女婿可能會被應允茍延殘喘地活著,可如果這樣,我這個宣家長子也勢必會被人一口一個唾沫噴死。”

“舒衣,等待著我的只有以死明志,只有死路一條。”

沈舒衣聽罷後說:“我若是你,會回到公主身邊好好活下去,宣氏一族不缺你這一個亡靈,為左相殉葬的族人將無以數計。”

“宣知寓,他們需要你的一捧土,一點香。”

宣知寓聽到這話突然覺得很好笑,他第一次從沈舒衣嘴中聽到這樣離經叛道的話語,從前他們共事時沒有,後來兩人一個尚公主,一個授太傅,更是少有交談。

顏展聽不清兩人在念叨些什麽,他只捕捉到了宣知寓微微松開的手指。顏展抄起手邊放在桌臺上的瓷瓶就向宣知寓砸過去,將人當頭一棒砸得見血,趁著他眩暈的時候,一個猛蹬,顏展將沈舒衣強進懷中,成功地將兩人拉開。

沈舒衣只覺得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自己好像從宣知寓那兒變到了另一個人手裏,因為那白粉的藥效還未過,他現在遇到什麽動靜都會在第一時間慣性地先睜大眼睛,盡管會看到四周漆黑一片。

懷王殿下……他想到方才宣知寓的話,顏展終於來看自己了嗎。他此刻應該是壓在了一個人的身上,沈舒衣想用手將自己撐起來,但後背上一對手臂卻緊緊環著自己,讓他無法掙紮開。

“謝謝……”沈舒衣開口道:“謝謝你。”

鼻尖是顏展府上慣用的熏香味道,沈舒衣嗅到這熟悉的氣味,對此刻正在抱著自己的人的身份已經了然。

“顏展。”沈舒衣叫出他的名字:“放開我。”

顏展此刻渾身僵得不能動,聽到沈舒衣脫口而出他的名字後更是。顏展楞楞的應下:“好。”

接著緩緩將束縛著人的兩條胳膊挪開,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全德帶著府上的打手將宣知寓按住,顏展示意他們將宣知寓送到公主府,將他交給顏玥處置。

沈舒衣被顏展重扶回床榻,手摸到床沿,冰涼的觸感讓他將手縮回去,於是一雙手放在了腿間,輕輕靠著來克服現在的無所適從。

“我是來看看你的。”顏展說:“沒想到遇上這一幕。”

“嗯。我知道。”沈舒衣的一雙手無意識地抓起放在身下的衣擺,他後面又補了一句:“難得見到你。”

顏展急忙說:“我知道太傅的眼睛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所以一直很自責,不敢來見太傅。”

沈舒衣制止道:“您不要自責,保護殿下是臣的職責。”

“況且,”沈舒衣說:“您不是已經派人替臣看過了嗎。您的心意,臣都知道。”

顏展眼中映入沈舒衣含笑的嘴角,他總覺得沈舒衣是有一種魔力的,引得他不自覺想靠近,譬如此時,自己的手已經鬼使神差地勾了上去。

感受到顏展的手握上自己時,沈舒衣並沒有驚訝,仿佛理當如此。他不會瑟縮著躲開,卻也不會更進一步地回應顏展,就只是容許顏展謹慎地虛握著,等他的進一步。

顏展問:“我的心意太傅知道,旁人的心意呢?”

“哪個人?”沈舒衣此刻是個瞎子,他感受著顏展的氣息一步步逼近的同時卻無法看見他的動作,心跳像出征前的戰鼓一陣高過一陣,一陣快過一陣,是疑惑,是茫然,是不知所謂。

顏展說:“趙易前陣子來看望太傅,他跟您相處得好嗎?”

“趙易嗎?”沈舒衣回想了一下,告訴顏展:“他有來過?”

沈舒衣說:“奇怪,府上沒人跟我說過,我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可能是害羞吧,那孩子一向是個悶葫蘆。”

“他有這份心我就很感動了。”

顏展也很意外,他沒想到趙易魂牽夢繞了這麽一陣子,沈舒衣卻連人來沒來都不清楚,顏展想著趙易那一副花癡樣,心頭閃過好一陣幸災樂禍,他說:“他平常話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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