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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忽夢少年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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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忽夢少年事(1)

新寧三年,沈舒衣始任懷王太傅。

沈舒衣上任的前一天,顏展剛打了場敗架,被人痛打落水狗,打進了禦花園的人造池裏。此時暑氣正盛,是以受涼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池中濕滑,顏展進去後掙紮一番,將自己的腳扭傷了。

顏展為此郁悶地晚上睡不著,早晨起不來。

當正午太陽高高斜掛在懷王府的房頂時,顏展才終於勉強睜開眼,覺得自己的心情稍微好點了。

“!”

可誰知他一睜眼,竟看到床榻邊坐著一個極美艷的,男人?顏展本來朦朧的雙眸瞬間瞪大,他甚至來不及起身,就這麽原地躺著,呆呆地望著那個人。

自己好像與他見過幾次,顏展從腦子裏將關於這個男人的零碎記憶全部捕捉到一起,回想到:大概是在大祀朝會時見過,但兩人距離太遠,自己看不清他的樣貌,僅能在散會時從他身後觀摩大致身形。

記憶中是個極清瘦的男人,如今放肆打量著,只覺眼前人好似冰山雪蓮,美得不可方物,可觸而不可及。

“你,你怎麽進來的?”縱使眼前人驚艷絕倫,顏展最在意的還是此事:自己的懷王府,難道是個人就能進嗎?今天好歹進來個美男子,可如果明天進來個醜八怪,後天進來個刺客,如此周而覆始的,要讓他怎麽辦呢?

男人很認真地回答他:“太淑皇貴妃托人給臣送了令牌,讓臣來看看殿下。”

男人伸出手,將令牌奉到顏展面前,解釋道:“臣昨日接到召令,陛下命臣接任殿下的太傅。”

“臣昨天本就該來的。”男人說:“但昨天殿下進宮去了。”

“嗯。”

顏展木訥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絕不想聽這個新太傅繼續說下去了,再說下去,就是要將自己進宮被揍的事情始末全說一通,那麽,對顏展這個愛面子的青年來說,會是怎樣的折磨,就不言而喻了吧。

是以顏展連忙點頭,說:“原來是新上任的太傅,學生失禮了。”

“聽太妃派來的宮人說你因腿不慎受傷而悶悶不樂,現在可覺得好點了?”太傅問:“傷得厲害嗎?還能下地走路嗎?”

顏展哎呦一聲擺擺手,刻意開懷道:“太傅多慮了,本王這……區區小傷,下地動彈動彈不是問題。”

說著,顏展為了向這個新太傅證明自己的傷勢不重,果斷掀開被子讓腳跟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哎呦!”

這聲叫嚷的要比剛才更情真意切,顏展下地的一瞬,差點就支持不住,他踮著腳有些欲哭無淚地回頭,瞧見那個新太傅果然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頭,看自己笑話呢。

這個新太傅總歸還有三分良心,見顏展神色幽怨地盯著自己,連忙回神,也跟著起身來攙扶懷王殿下。

“傷都沒好,你逞什麽強啊。”男人的動作很輕柔,顏展想,這可能跟他沒什麽力氣有一定的關系,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初聽冰上泉,再聽春溪流。

男人講顏展重新扶上床榻,將他依舊掉在地上的那只腿也搬了上來。他嚴肅地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殿下可得小心點。”

“……”顏展覺得自己丟臉極了,氣急敗壞地撇過頭,不想搭理對面這個人。

“殿下勿惱,臣沒有笑殿下的意思。”太傅說:“臣只是覺得自己既擔任殿下太傅一職,就理應多跟殿下說點體己話,殿下以後要是覺得煩,直接開口跟臣說就是。”

“沒有的事……”顏展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聽這個太傅的語氣,好像自己成了無理取鬧的毛頭小子,需要長輩柔聲細語地哄著才行,顏展覺得,自己是時候跟這人換個話題聊了。

他問:“還不知道太傅的名字。”

“臣叫沈舒衣。”這個新任太傅告訴顏展:“這個舒,這個衣。”

他拉過顏展的手,將自己名字裏的兩個字一筆一劃描摹到顏展手心,撓的顏展手心癢癢的。

“嗯,”顏展點點頭,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手,說:“我記下了。”

“你還呆在這幹嘛?”顏展蠻不自在地問:“難不成你今天就想教本王啊,本王下午還要去獵場狩獵呢,沒功夫聽。”

“臣沒打算今天就開始,還有,”沈舒衣皺皺眉頭,問:“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想去狩獵嗎?”

“怎麽了?”顏展一聽這話,眉頭也皺了起來:“本王逗說了是小傷,本王可不像你們這些文官一樣,弱不禁風。”

“殿下別逞一時之快,”沈舒衣擺出太傅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顏展:“剛才殿下下地都艱難,可見這並非是殿下口中所說的小傷,傷成這樣,殿下等會還想騎馬狩獵?臣不會應允的。”

沈舒衣想了想,突然站起身。顏展急得忙拽住他,問:“你要幹嘛?”

“誰請的殿下,臣替殿下回絕。”沈舒衣說:“臣現在以太傅的身份,勸殿下別去了。”

沈舒衣嘴上說勸,但顏展怎麽覺得這人根本沒想跟自己商量,他語氣這般堅決,哪裏容自己說一個不字。

沒想到自己這位新太傅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內裏這麽倔,與自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顏展一看強奪不成,決定智取,他無力地垂下手,臉上擺出很失落很憂愁的表情。

他話語中盡是委屈,緩緩訴說著非去不可的理由:“是顏慕組的局,請帖提前一個月就送來了。本王昨天打架也是跟他打的,結果一個不小心給自己弄到河裏了,讓那廝平白看了本王的笑話。”

“要是下午我缺席,他還不知道要怎麽笑話我呢。”

顏展說著說著,漸漸心有所感,語氣變得愈來愈誠懇,已然帶上了真情。

顏慕是他的異母兄弟,比顏展稍稍年長一點,平日裏最喜歡捉弄他,挑釁他,以此為樂。

這時候有人就會問,他這個哥哥都這麽惡劣了,顏展怎麽還不跟他絕交嘞。

顏展呢,他自幼長在皇宮裏,獨自出宮辟府還是近幾年的事,是以見到的人有限,他又是活潑好動的性格,而敢跟他鬧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也就只有顏慕,兩人同為皇親,雖互相看不順眼,卻也是個可以肆無忌憚玩鬧的好同伴。

以往顏展從未落過下風,就只有昨天那一次,他跟顏慕兩人因為一些口角在河邊當場就打了起來,兩人掰著掰著,顏展腳底一滑,徑直跌了下去。

“就因為這個原因嗎?”沈舒衣問:“因為怕被別人笑話,殿下就要讓自己的身體再受傷害嗎?”

“殿下這樣做,會讓真正關心的你人傷心的。”沈舒衣又將手上的令牌舉起來,在顏展面前輕輕晃了晃:“太妃一大清早就派人到臣府上,托臣前來看看殿下的傷勢。”

“若是讓太妃知道殿下不顧一切都要去逞能,會讓她多傷心呢。”

不提太妃還好,一提太妃,顏展就冷哼一聲,不為所動道:“母妃也就做做表面樣子哄你們這些人了,她要真在意我,怎麽自己不來呢?”

“派個人去你府裏費不了她多少事,她就說句話罷了,去的人又不是她。”

沈舒衣聞言楞住,他不得不承認,顏展說得很有道理,但現在不是跟顏展探討他母妃關不關心他,以及,是不是真的關心他的時候。沈舒衣自認自己是個很稱職的人,他既成了顏展太傅,就有責任勸告他,讓顏展打消這個危險的念頭。

顏展看著沈舒衣一臉認真地在思索,一張漂亮的小臉皺皺著,好似對自己很不滿意似的。

本王還真想看看,你要拿什麽阻止我,顏展想。

其實他自己很很犯怵,也不是很想去的,只是苦於沒個正經理由,顏展想,自己要主動告假,跟顏慕那貨說自己昨天的傷還沒好,不就等於跟她說,他昨天打得自己很成功嗎?

雖是陰差陽錯下造成的悲劇,但結果就是如此:顏慕毫發無損,自己掛了彩。

但自己一個閑散王爺,又有什麽要緊事呢,他現在每天要做的就是象征性地在公文上寫點東西,然後四處招搖打發時間。讓他找個正當理由拒了顏慕,他實在找不到。

“殿下!”沈舒衣突然開口喚他,嚇了顏展一跳,顏展疑惑地看向他,發現這人好像恍然大悟一樣,很是欣喜。

“臣想到了一個很不錯的法子。”沈舒衣說:“臣猜測,殿下執意要去狩獵無非是不想在沐王殿下那裏丟人,可就算殿下堅持著去了,以殿下如今這副樣子,難保情況不會更糟。”

“臣猜,沐王殿下不會因為您帶傷出席,就對您敬佩得五體投地吧。”沈舒衣開玩笑道,他一邊說,一邊看著顏展,看他好像很讚同自己的話,舒了口氣,繼續說道:“臣想,殿下可以跟沐王這樣說。”

“嗯……就說您下午要給臣做個拜師禮。”

還不等沈舒衣說完,顏展連連點頭,眼睛瞪得炯炯有神,他說:“太傅說得極是,拜師禮,對!”

“太傅剛上任,學生理當孝敬的。”顏展說著,利落地喚了幾個人進來,向他們吩咐道:“快去備些佳肴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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