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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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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雅集前一天,蕭璟玄派人將他接到了別院之中,蕭璟玄這幾天似乎一直很忙,也沒有過來找他,只不過蕭璟玄早已囑咐好別院中的下人,提前幾天就已經開始布置雅集現場。

雅集當天,顧長玉一大早起來開始收拾自己。

因為此次雅集是在小島之上舉行,小島之上最多的就是白鷗,所以顧長玉刻意穿了和白鷗同色的羽衣。帷笠也是白色的,長及腰身,外綴長短不一的藍白色珠簾,帷笠頂上露出的頭發,也是用一藍白色的玉冠束著,橫插著一支白色的玉簪。

顧長玉穿戴完畢,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打量了很久,滿意地笑了笑,走了出去。

昨晚蕭璟玄並沒有過來,不過下人們早接到命令,一大早就開始在島上忙碌。

因為是帷笠雅集,所以府中下人一律戴上了帷笠,男的戴青色帷笠,女的戴白色帷笠,將將遮住臉。湖邊早已備好了幾只船,船上的船夫皆穿著一身麻衣,肩上披著蓑衣,頭上戴著箬笠,箬笠外面也一律圍了一圈灰色的紗。

船只載著下人來來往往,岸邊站著很多等船的下人,手裏拿著木托盤,上面放著糕點果品美酒等物。蕭璟玄提前吩咐過管家,不管會不會有人來,一應準備一點也不能少!因此雖然可能只是一場自我忙碌的雅集,管家也一直當成一件大事精心準備著。

顧長玉走到湖邊,站在一棵柳樹旁,前面是一傾碧綠的湖水,視野非常開闊,小島之上,綠樹濃蔭,繁花盛景,看不見裏面的情況,有幾只白鷗從水面飛過,帶起一圈圈漣漪,飛入高空,最後又飛進了島上不見蹤影。

湖邊風大,將顧長玉頭上的帷笠和身上的衣服吹得往一邊飛,看上去越發身姿纖瘦。藍天碧湖的映襯下,顧長玉看上去成了湖邊一個小點,飄渺的身姿,帶著幾分仙氣。

因為他所站的位置和那些下人有些遠,因此一時也沒有人註意到他,只覺得餘光中岸邊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還以為是停在岸邊的一只白鷗。

顧長玉準備去島上,見一只船開了過來,船上下來很多人,又上去了很多人,顧長玉走過去,上了船。

船夫已經撐開竹竿,見又上來一個人,很輕,上來後船只是輕輕晃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緊接著收回目光,目光收回一半時卻頓住,來人和其他下人打扮不一樣,一身白色羽衣,站在船尾,如飛來的一只白鷗。

顧長玉身姿纖瘦,一襲羽衣也絲毫遮掩不住他那不堪一握的盈盈身姿,筆直如竹地站在那裏,幹凈、輕盈、空靈,自帶幾分仙氣,一時天空之中盤旋飛過的白鷗都被對方比得淪為俗物。

船夫一時懷疑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人是仙,眼睛直直地定在對方身上,連船也忘記劃了。

船夫的反應引得船上其他人也紛紛轉頭看了過來,當看到一襲羽衣,氣質如仙站在船尾的顧長玉時,俱皆一凜。

他們已經猜出此人定然就是子川先生,他們自然知道子川先生和蕭璟玄的關系,只是子川先生平日裏不住這裏,所以他們也從未見過,只是看蕭璟玄對待這次雅集的態度,他們知道,這人在蕭璟玄那裏定然十分受寵。

而且蕭璟玄已經大半年不再踏足這裏,這裏原先養的男寵也都被打發了出去,下人們私下裏八卦,也知道蕭璟玄是因為迷上了一個外來書生,所以才會如此。他們一直不明白,一個書生,是怎麽將蕭璟玄這個閻王收服的,定然是有十分的手段,可此時看到此人,他們突然恍然大悟,這樣一個仙品,哪裏需要手段,僅僅只是站在那裏,蕭璟玄那個大色鬼,就別想走動道。

所有人的目光頓在他身上,一時忘記回頭,顧長玉對著他們輕輕一笑,那些人反應過來,又趕緊回過頭去,哪裏還敢再看他一眼!

只是身後站著這麽一個人,誰還能保持鎮定,一個個身子繃得筆直,站得像塊石頭。

船在岸邊停下,顧長玉緊隨那些下人下了船,那些下人仍保持著一個手拿木托的動作,脖子僵硬,想回頭又不敢回頭,下船後就飛快走開了。

島上樹木繁茂,有沙灘有小徑,蕭璟玄還特意讓人提前放了一些珍禽在島上,此時正在沙灘上走來走去。顧長玉看到兩只仙鶴,長腿朝自己這邊走來,不是很大,像是兩只還沒有長大的鶴,快要走到自己跟前時,兩只腳突然打了個躥,險些摔倒。

那些下人看見,都覺得有趣,於是對著兩只仙鶴指指點點笑了起來。

顧長玉覺得這兩只仙鶴有些眼熟,問一個下人道:“這仙鶴哪裏來的?”

那下人看了他一眼,又趕緊將目光別開,道:“這仙鶴是蕭將軍帶來的,聽說是找裴玨裴公子討來的。”

討來的?這兩只仙鶴是蕭鶴之送裴玨的,結果又被蕭璟玄從裴玨那裏討了過來,也是夠折騰的。

顧長玉在島上各處走了一遍,見木幾的擺放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並不是都聚在一起,而是以中間的亭子為中心,在四周擺了很多木幾。除此之外,哪裏有景也會擺上一張,沿湖也擺了很多張,方便大家在賞景的時候隨時有地可坐,有酒可喝,有糕點可食。

只是這麽精心的設計,恐怕無人赴宴,顧長玉未免生出一絲可惜。

不過如此美酒佳肴,一人品賞,倒也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想及此,顧長玉又覺得非常滿意。

總之,順其自然,一切結果都是最好的。

顧長玉走到島中間的亭子裏坐下,亭子裏擺放著一架花架,上面掛著顧長玉這段時間編好的帷笠,帷笠編得非常精美,又有細碎的小花綠葉作為點綴,一眼看去,美觀至極。

花架前還放著一張軟塌,上面鋪著白色的褥子,累了可在上面休息。軟塌前放著一張琴桌,琴桌前放著一張團席,上面擺放的正是顧長玉那張綠竹琴。

除此之外,顧長玉準備舉辦聽琴會,斫好的那些琴就擺在距離亭子不遠處的綠簾之內,那是下人這幾日特意用木頭搭建出來的一個四四方方的亭子,外罩綠色的紗簾,風吹動著紗簾飛舞,隱隱約約可見裏面擺放整齊的琴,最上手的,正是那張紫色的蕉葉。

綠簾四面,皆站有頭戴帷笠的妙齡女子。

顧長玉走到亭子裏,在琴桌前坐下,有一下沒一下地彈著琴,琴聲悠然閑適,在島上回蕩著。

他彈了好一會兒琴,突然覺得有幾分無聊,於是躺在軟塌上休息,躺了好半天,無人前來,顧長玉估摸著可能真的不會有人來了,心裏莫名生出一絲煩悶。

不過他這煩悶可不是因為無人前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才不會因此掛懷。他煩悶的是,蕭璟玄明明答應過他會來的,怎麽也沒有來?

難道是耍自己?不過很快又被否定,若是耍自己,幹嘛還要讓人精心準備這次雅集,說不定只是有事,一時被耽擱了。

顧長玉起身,又在島上四處走了一遍,將各處景細細觀賞了一遍,走到一處時,他聽到有幾個下人在一處灌木叢後面低聲說著話。

“都這個時候了,還沒有一個人來,第一次見有人辦集會這麽冷淡的。”

“聽說這位子川先生還是個名人,結果沒一個賣面子,可真夠諷刺的。”

“什麽名人,八成都是看在蕭將軍的面子上。”

“說也奇怪,蕭將軍怎麽也沒來?”

“可能是有什麽事。”

“都這個時候了,有事也該讓人過來吱個聲,你們說,蕭將軍不會是故意耍他的吧?”

“這不可能吧,蕭將軍挺重視這次雅集的。”

“蕭將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又不需要他忙活。再說,子川先生若是在蕭將軍面前無理取鬧,蕭將軍還能拒絕不成?”

“你這樣說好像也是,這個風口浪尖,舉辦什麽帷笠雅集?你們說,蕭將軍會不會是因為不滿對方的無理取鬧,故意弄這一出整他呢?”

“不會吧,蕭將軍不是很喜歡他嗎?”

“那算什麽,蕭將軍想要,什麽樣的人找不到?蕭將軍的性子,你覺得他真的會將哪個男寵放在心上,陪他玩玩而已!再說,就是真耍了他,他敢和蕭將軍鬧?蕭將軍一生氣,他還不是得腆著臉去求蕭將軍。”

“說的也是,也不知道舉辦這麽一個雅集的意義在哪裏,倒累得我們在這裏白站著,腿都站酸了,一個鬼影也沒見來!”

“是個會折騰的主兒!”

顧長玉輕咳了一聲,從他們跟前走過,那些人頓時噤若寒蟬,原本懶懶散散的站姿,也一瞬間變得筆直,嚇得大氣不敢出。

顧長玉笑了笑,道:“各位的話,我聽著頗有道理,到時蕭將軍來,我定要問他一問。”

那些下人嚇得立時跪在地上求饒,只說自己胡言亂語,求顧長玉不要放在心上。顧長玉也沒心情聽他們說什麽,只留下這一句話便走開了,留下那幾個下人跪在那裏,膽戰心驚。

顧長玉回到亭子裏,雖然知道那只是下人胡言亂語,心情多少還是受到了一點影響。顧長玉不想再去想這些,於是決定彈琴讓自己平靜下來。

此時早已過午,陽光斜斜的照進亭內,落在琴上,顧長玉彈琴的手在日光下反射出熒熒白光,可以看到上面細細的絨毛。

顧長玉的目光突然瞟到亭子外一簇長在大石下的蘭草,蘭草細長的葉子在微風下微微晃動著,在地上投下好看細長的陰影,陰影也隨著蘭草的晃動而晃動,像文人筆下的畫。

顧長玉重新操琴,彈起了一首《猗蘭操》。

這首曲子是他自己譜曲打譜的,還被他發視頻放到了網上,網友的評價很高。

《猗蘭操》是唐代韓愈創作的一首詩,以蘭花讚美孔子高尚的節操,同時讚美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堅持操守的君子,顧長玉很喜歡這首詩,所以就為這首詩編了曲,打了譜。

顧長玉一邊彈一邊唱了起來: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不采而佩,於蘭何傷。

今天之旋,其曷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貿貿,薺麥之茂。

子如不傷,我不爾覯。

薺麥之茂,薺麥之有。

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他學過聲樂,唱的是民族歌曲,所以聲音非常的幹凈透亮,每次唱琴歌,一開口,瞬間就能將人帶回古代,音色清澈而悠遠。

此時他唱著這首《猗蘭操》,清冽的歌喉,仿佛真讓人聞到了蘭花淡淡的幽香,以及君子不得志的淡淡憂愁,但是這種憂愁是很淡的,是哀而不傷的,更多感受到的,還是“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香”的美好操守,聽著只覺心都變得幽靜美好起來。

顧長玉一首曲子彈畢,亭子外面突然傳來聲音:“妙啊!綠竹公子的琴歌,當真如蘭花般高潔清冽,與綠竹公子相比,我都要自慚形穢了。”

顧長玉看去,只見前方不遠處,分化拂柳走過來兩人,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小童,小童也是戴著帷笠的,手上抱著琴,只通過仙鶴般的身形氣質,顧長玉便認出那兩個人,一個是裴玨,一個是蕭鶴之。

兩人走過來,頭上戴的皆是一頂白色的帷笠,顧長玉道:“裴兄蕭兄,你們來了。”

裴玨笑道:“綠竹公子舉辦的雅集別出心裁,裴某怎會不來了?”

顧長玉還是第一次見兩人戴帷笠,笑道:“裴兄鶴之兄本就氣質如仙,如今一戴帷笠,更不似凡塵中人。”

蕭鶴之道:“綠竹公子這一身裝扮,才不似凡塵中人。方才遠遠看到,還以為是只快要羽化的仙鶴呢!”

顧長玉笑了笑,道:“哪裏。你們兩個怎麽一塊過來的?”

蕭鶴之道:“在門口遇到的,就一塊過來了。來了哪些人?”

顧長玉笑道:“你們看這裏,像是有人過來的樣子?”

裴玨道:“無人來也好,正可安靜一品綠竹公子的琴聲。方才隔得遠,聽不真切,綠竹公子可否將方才的琴歌再彈唱一遍?”

顧長玉點點頭,重新彈唱起來。

他那蘭花般清冽的歌喉一出來,裴玨蕭鶴之只覺如置身一處空谷之中,谷中長滿了蘭草,清冷的幽香將他們包裹其間,清幽曼妙至極。

一曲畢,裴玨看著他良久未有言語,眼睛仿佛也因為他的琴歌而變得清亮起來。許久過後,裴玨笑了笑,道:“綠竹公子的琴聲,清極妙極,蘭草得遇綠竹公子的琴聲,是蘭草之幸。”

顧長玉趕緊道:“裴兄謬讚了。”說著指了指身後的花架道:“這裏是我新編的帷笠,裴兄蕭兄看看,可有喜歡的沒有。”

兩人走了過去,見上面掛的帷笠款式各異,顏色各異,掛在那裏異常好看。而且不論款式還是紗簾上的流蘇,垂吊的珠玉寶石,都可看出編者的用心,比外面買的不知好看多少倍。

蕭鶴之道:“都好看,一時竟不知道該選哪一頂。”

兩人一頂一頂看了半天,最後選出兩頂,將頭上原先戴來的帷笠也換下了。

裴玨的目光瞟到亭子外面的綠簾,見裏面擺放的隱約是幾張琴,問道:“那裏可是綠竹公子新斫好的琴?”

顧長玉點了點頭。

裴玨道:“我想去參觀參觀。”

顧長玉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但在此之前,他還是想先保持神秘,於是笑了笑,道:“等聽琴會開始,再去參觀不遲。”

裴玨聽他如此說,已知他意。笑了笑,只說想去旁邊參觀參觀,便和蕭鶴之走開了。

終於來人了,即便只來兩個,顧長玉也覺無比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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