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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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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延期

又要誤會她自作多情。

林菀看招牌時, 鄒妙已排到隊尾了。

鄒彧在旁給她介紹:“我入讀太學時,這家店就在了。聽店家說,還是開了十五年的老店呢!”

“十五年都這般受歡迎嗎?到底有多好吃啊?”林菀驚訝道。

她踮腳一看,店鋪門前不過六尺, 一張竈臺、一個烤爐便占去一半。裏面只有一位鬢發斑白的老店主忙碌著。爐中飄出裊裊炊煙, 挾裹著濃郁香氣。

隊裏有學生插話道:“其實我來買它, 主要是為圖個吉利。畢竟是宋禦史上學時愛吃的梅花糕。來沾沾喜氣, 萬一吃過它,我也能考上榜首呢!”

“這麽巧!我也是來沾喜氣的!”旁邊有學生附和。

但也有學生質疑:“我倒覺得, 宋禦史肯定只是上學時來買過, 店家見他後來考上四科榜首, 便誇大其詞招攬生意。”

店主聽到議論,亮出洪鐘般的聲音:“後生可別亂說!宋郎君當年真是常來,說要買給一個愛吃糕點的小娘子呢!”

“哇!”

排隊的人群頓時炸開。

“是宋夫人嗎?”

“宋禦史還沒成家, 哪來的夫人?”

“難道是宋禦史上學時戀慕的娘子?”

鄒家姊弟轉頭看向林菀。鄒妙掩唇偷笑,鄒彧則悶悶吐了口氣。

林菀無奈搖頭, 回首看向小店。店主從爐中倒出一堆形如梅花的白面糕,用幹凈菇葉挨個一卷,遞給學生。隊伍大幅前移。店主又麻利地刷油、倒糊、撒餡。爐火炙烤, 滋啦聲響, 香味四溢,勾得口中津液大動。

隊伍裏卻有更多聲音響起。

“店家, 做生意要講誠信吶,可不能信口雌黃!”

“咱不能為了多賣錢, 就編排宋禦史的清譽!”

老店主惱了:“說什麽呢!我賣了十五年, 從沒缺斤短兩, 不講誠信!”

先前質疑的學生又說:“別趁機蒙混!我說的不是缺斤短兩, 是編排宋禦史的清譽!”

“老人家,您倒是說說,宋禦史至今孑然一身,從不沾染風月。他若當真戀慕哪位娘子。以他的品貌出身,難道到現在還娶不上夫人?”

“這……我哪知道!”老店主漲紅臉,支吾說道,“我、我最多只編排了一句每日光顧!”

那學生頓時氣勢大振:“我就說編排了吧!眼下只肯承認編排一句,八成整個招牌都是編排!”

老店主惱極:“除去那句,其他都是實話!”他胸口起伏,把手中一把菇葉重重拍在竈臺上,“老夫今日不賣了!”

這下,輪到隊伍後面的學生不幹了:“你們前面的不買,別害我們後面的買不成啊!”

場面一時突變。鄒妙還差幾個人就要排到了,那老店主卻氣鼓鼓地叉腰,看著烤爐一動不動。鄒妙無措看來:“阿姊……這……”

林菀張開口,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難道要說,宋禦史當年確實常給一位小娘子買梅花糕,那就是她……

太奇怪了吧。

這時,官道上馬蹄聲響,一輛馬車緩緩駛近。許多學生肅然恭敬,紛紛靠邊朝馬車行禮,也包括鄒彧在內。

“學生見過先生。”眾人說道。

馬車徐徐停在小店門前,車簾打開,露出許騫的臉。

林菀忙疊手一禮:“見過許博士。”

“林舍人怎來太學了?”許騫好奇問道。

“來看阿彧。”林菀隨口胡謅了一句。

許騫轉眸看到鄒彧和旁邊小店,撫須問道:“你們在買這家梅花糕?”說著,他眼中似是浮起久遠往事,“味道不錯,我也吃過。”

林菀當即說道:“店家,給許博士包一份,算我賬上!”

“哎呀!都不用您說!”老店主已包好一份熱氣騰騰的梅花糕,疾步送到車窗邊,“來來來,許博士,您請拿好。”

許騫伸手推卻,店主卻迅速把梅花糕塞進他手裏,又跑了回去。

“哎喲,這……”他不禁楞住,旋即笑道,“那就多謝了。”

他回身坐正時,卻聽林菀突然道:“許博士和宋禦史是同窗好友吧!”

“呵呵,那是自然。”許騫撫須頷首。

“那您應該知道,宋禦史當年是否常買這家梅花糕?許多學生都不信,可把店家氣壞了。”林菀笑盈盈地指向老人家。

許騫瞇眼回憶起來:“這個嘛……當年我與沚瀾常去蘭臺抄錄典籍。有位守吏體諒我倆,常常耽誤了下值時辰。剛巧他妹妹愛吃糕點。沚瀾便說,每次提前買份梅花糕給他妹妹,以謝守吏通融。反正這家店順路嘛。”

“原是如此啊!”林菀笑眼彎彎,對排隊的學生們說道,“大家都聽到了,老人家沒說謊。最多誇大了些,把每次去蘭臺前才來買糕點的宋禦史,說成是每日光顧。”

先前辯駁的學生固執嘀咕:“編排了一句,那也是編排了。”

後面的學生不耐煩了:“你不買就讓開,別占著前面位置!”

老店主氣得重重一哼。

林菀換出嬌俏的聲音:“老人家,我平常住得遠,這裏不常來。今日好不容易和弟弟妹妹一道來買你的梅花糕,可不能快排到咱們了,你就不賣了呀!”

老店主神色微松,長嘆一聲:“娘子心善,願幫老夫證明清白。我先給你包一份!”說著,他包起一塊梅花糕遞來,“送你了!”

菇葉上的糕點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林菀捧在手心吹了幾下,再輕咬一口。清甜米香化在口中,這味道……

她微微睜大眼。

久違的記憶塵沙忽然升騰,掀起腦海裏的波瀾。

這梅花糕……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應是吃過的。

“還有我的!”

“還有我!”

後面的學生們紛紛伸頭探看。

前面有名學生說道:“店家,其實你家梅花糕味道真不錯,怪不得那守吏的妹妹愛吃呢!”

“呵呵,你這後生說得中聽!”老店主綻開笑容,重新忙活起來,“別急別急,都有都有!”

他麻利包好梅花糕,一個個遞給學生:“其實啊,當年小店都快開不下去了。幸虧宋郎君來買,後來他考了四科榜首。我把這招牌一擺,生意立馬好了!還又活了十年!”

“那您可要感謝,那位愛吃糕點的守吏妹妹咯!”有學生笑著說道。

接下來輪到鄒妙:“兩份!”

“是啊!”老店主接著話,動作不停,將梅花糕遞給鄒妙。

她將梅花糕分給鄒彧。三人各捧一份轉身離開。剛走幾步,又聽那老店主隨口感嘆:“老夫六十八了,也幹不了幾年嘍。就想知道那位小娘子吃到梅花糕,到底覺得好不好吃。”

林菀腳步一頓。

她又吃一口,轉身疾步回到店鋪門前:“老人家!”

“哎!娘子何事?”

林菀彎眼笑道:“你家梅花糕特別好吃!”

“哈哈哈,娘子喜歡就好,喜歡就好!”老店主眉開眼笑,連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下次再來啊!”

“嗯!”林菀轉身追上等待的鄒家姊弟,“走吧!”

鄒彧對停在路邊的馬車恭敬一禮:“先生,學生先告辭了。”

“去吧,”許騫放下車簾,沈聲道,“進府。”

馬車緩緩啟行,許騫捧著梅花糕,遞給車廂角落裏的宋湜:“許久沒吃這個了吧?分你一半?”

宋湜搖頭:“你吃吧。”

他被許騫擋住,能聽到外面的聲音,窗外的人卻看不到他。

許騫倒是不客氣,徑自打開菇葉,清甜米香頓時充盈車廂。

他咬了一口,驚呼道:“還是以前的味道!哎呀,自從當上夫子,哪好意思讓學生知道來買這種小點心。哪像你,都到哪兒都出風頭。買個梅花糕,直接讓人家小店再活十年,還弄出這麽多熱鬧。”

關著廂門,又在好友面前,許騫倒是絲毫不顧及儀表,大口嚼起來。

“我現在走到哪兒都很低調了。”馬車緩緩前行,車簾隨之輕晃。宋湜透過那一線縫隙,出神地註視窗外。

林菀邊走邊吃梅花糕,裙裾輕揚。她與身邊姊弟說了什麽,頓時笑得眼角彎彎。車簾一抖,忽又合攏,將那一線街景遮蓋。

宋湜移開目光,輕聲說道:“你喜歡就好。”

“還可以,我確實有點喜歡。”許騫又咬一口。

——

太學府邊側門打開,馬車緩緩駛入。很快,門裏走出兩名小吏,在外面墻上掛起一塊布告。街邊的太學生們紛紛圍攏過去,旋即驚起一片嘩然。

“放榜日期推遲,期限不定?”

“出什麽事了!”

“連推遲到什麽時候都不說,以前從沒有過這種情形啊!”

小吏在旁高聲說道:“大家稍安勿躁!上面說了,是閱卷期間出了一些意外,待處理完畢就會放榜!不影響大家成績!各位安心等待即可!”

然而,這解釋並未安撫學生們的情緒,反而讓大家更焦慮起來。詢問聲此起彼伏。而小吏卻是一無所知。

吵鬧聲遠遠傳來,林菀三人停住腳步,回望太學門口。見突然人群聚集,聲音喧嚷,她瞇起眼:“怎麽了?過去看看。”

三人來到人群外,很快知曉了發生了什麽。

鄒彧頓時擔心不已:“閱卷過程能出什麽意外!又不說清楚,誰的考卷丟了?還是閱錯了?還說不影響成績,我們怎麽可能安心等待啊!”

林菀按住他的肩膀,忙道:“方才許博士不是回太學了嗎?可要問問他?”

鄒彧想了想,點頭道:“好。”

“我們陪你一起。”林菀又道。

鄒彧點頭,帶她們進入太學府門。

林菀還是第一次進入太學,裏面林木蔥蘢,樓閣無數。聽阿彧說過,如今太學生莫約兩萬多人,光是寢舍便有幾十座樓。

跟隨鄒彧七拐八彎,走了許久,林菀便見一座四層學生寢舍門前,站了數名玄衣吏員。旁邊停了一輛馬車,正是剛剛他們見過的那輛。許騫和宋湜站在車邊說話,兩人皆身穿官服,神色肅然。

林菀心中咯噔一響。

難道那車裏,還坐著宋湜?

難道他在車裏聽到了,她專門去買了梅花糕?

他八成又要誤會了。都這般冷淡待她了,她還如此自作多情。

林菀頓時一步都不想往前走了。

正想跟阿彧說,就站在此地等他去打聽。還沒開口,便看見宋湜擡眸望來。

兩人瞬間目光相接。她飛快轉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順著宋湜的目光,許騫也看到了不遠處的三人。他擡聲喚道:“奉文,你過來!”

鄒彧朝她倆點點頭,疾步走了過去。

宋湜卻往林菀的方向走來。

“阿姊,”鄒妙湊近悄聲說道,“宋禦史好像要來找你。”

“呵,隨便他找誰。”林菀抱起雙手,看看周圍茂密的大樹,看看寢舍外面上了年歲的墻壁。

很快,一道腳步聲走近,宋湜平靜疏離的聲音在旁響起:“林娘子。”

林菀正在專註欣賞旁邊一棵樹上的鳥窩。

“阿姊,宋禦史叫你呢!”鄒妙碰了碰她的胳膊。

“聽到了。”林菀淡然應道,目光仍落在鳥窩上。

“請借一步說話。”他波瀾不驚地說道。

“就在這兒說吧,沒什麽話阿妙不能聽。”林菀已經數清楚了,鳥窩裏伸出了四只雛鳥腦袋。

宋湜頓了頓,平靜無波的聲音依舊不變:“事關禦史臺正在調查的案件,需得避開無關人等。”

林菀頓時納悶,這才轉頭看他:“案件?”

宋湜負手在後。在她望來的一瞬,他悄然在袖中捏緊了手,卻是面不改色:“不錯。”

鄒妙左右看看,忙道:“我去那邊!”說著,她連忙走遠到數丈之外的樹下,一會兒看看正與許博士說話的鄒彧,一會兒看看與宋禦史說話的林阿姊。

林菀環顧一圈,周圍再無旁人。突然與他獨處,她只覺渾身不太自在起來。

她輕嗤一聲:“本人從不犯法,怎會牽涉到禦史臺調查的案件?”

宋湜靜靜望著她:“並非是娘子犯法。而是禦史臺近來查處的一件案子,牽扯到一樁十年前的舊案。”

林菀心臟重重一跳,轉眸盯著他。

果然,宋湜緊接著說道:“當年的受害者名叫林茁。經調查,林娘子正是受害者的親屬。”

一股巨大空白襲向腦海。林菀呆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話中用到的詞語。

她聲音已然有些顫抖,只好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念出來:“受,害,者,林,茁?”

宋湜輕輕頷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靜靜望著她。

林菀再也忍耐不住,滾燙的淚珠倏爾湧出眼眶。胸腔蔓延出漫天酸澀,她不敢置信地又喃喃重覆了一遍:“受害者……”

十年了……

她終於聽到了,受害者,林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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