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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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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登臺

她繼續看向遠處,他繼續看著她。

“本想明日派人去永年巷, 但今日既碰見娘子,宋某便長話短說,直接告知於你。”

意識到宋湜還在對面,林菀迅速抹幹淚花, 認真聽起來。

“前幾日, 一名守吏半夜去蘭臺篡改典籍, 以助考生作弊, 被當場抓住。”宋湜徐徐道來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樹林裏, 莫名能讓人平靜下來。

林菀頓時不解:“半夜去蘭臺篡改典籍, 為何能幫助考生作弊?考生試卷又不在那兒。”

宋湜耐心解釋:“士人閱讀的典籍簡冊, 皆是抄錄而來。抄書費時費力,故而典籍賣價昂貴。很多士子幹脆自己動手抄錄。”

“這我知道,”林菀點頭, “當年你和許博士,現在阿彧和同窗, 都是去蘭臺親自抄書。”

“抄錄書籍,極容易抄錯字。聖賢講究微言大義。一字不同,釋義千差萬別。長此以往, 典籍便誕生了不同版本。”

聰明如林菀, 瞬間便想到:“我明白了!當今最正確最權威的典籍版本,就收藏在蘭臺!若有人考試時引經據典, 產生歧義,考官無法決斷, 便以蘭臺典籍為準!”

宋湜輕輕頷首, 面露欣慰:“不錯。”

林菀偏頭想了想, 忽然震驚:“有考生意識到寫錯了, 比起在千萬試卷裏翻找自己那份去篡改,他們更加膽大包天,直接去篡改蘭臺典籍的原文!”

這時,遠處寢舍門口,走出幾名玄衣吏員。他們將許多簡冊搬到旁邊的馬車上。

宋湜道:“涉案考生平時抄錄的簡冊,都要帶回禦史臺。我也該回去了。林娘子。”

“嗯?”林菀望向他。

“令兄當年離奇死亡,令堂曾去京兆府報案。後來此案以‘擅離職守,飲酒過量,暴斃身亡’結案。不久前,宋某調閱了此案卷宗……”宋湜的語氣,淡然得像在提及一道尋常普通的卷宗。

但林菀知道,那是十年前的舊案。

十年了,京兆府卷宗只怕浩如煙海。而他竟把那道卷宗找了出來,定然不容易。

她忽又反應過來:好端端的,他為何突然去調閱那道卷宗?

之前她和阿母根本就沒向他提過,跟京兆府報案的舊事。

他如何知曉的?

林菀微微睜大眼,欲言又止。

想來想去,只可能是鄒家姊弟答謝宴上,他們談論守吏時,她突然離席引起了他的註意。他繼而從姊弟倆口中,了解到舊案細節。

她輕輕抿唇。

應是他職責使然吧,才去調閱了舊案卷宗。畢竟牽扯到了禦史臺。

從宋湜面色上,絲毫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他永遠理智平靜,漏不出一絲供她猜測的蛛絲馬跡。

“如今此案已重新結案,當知會報案家屬。不知你何時有空……”宋湜頓了頓,才道:“去禦史臺重新簽字畫押?”

“現在就有!”林菀脫口而出,“宋禦史帶我一同回去吧!”

“好。”宋湜當即轉身,“剩下的細節,在路上說。”

她當即跟鄒家姊弟和許博士道了別。宋湜讓她先上車,林菀才反應過來,剛才似乎說得太快了……

此刻,她站在車廂門口,見裏面簡冊堆如小山,高至車頂,占據了一半的車廂空間。剩下一半,只夠兩個人在前勉強擠坐。

但想看新卷宗的迫切心情戰勝了猶豫,林菀鉆進車廂坐下。待到宋湜進來時,就只能與她並肩緊挨在一起。

林菀突然後知後覺地,心跳劇烈起來。

他挨在身側,雖然隔著衣裳,卻能清晰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兩人衣袖交疊在一起。林菀往旁偏身,可身邊再無空隙。馬車啟行,開始轉彎。她被牽引著倒向宋湜,頭撞到他肩上。

林菀連忙坐正回身,輕聲道:“抱歉。”

“無妨,”宋湜垂眸應道,耳尖悄然泛紅。

兩人沈默下來。

車輪“吱呀”旋轉,兩人身體微微搖晃。林菀不時靠住他,又連忙回正。

他這般講究禮儀,應會介意吧。

她抓緊衣擺,盡量挺直穩住身子。

空氣如凝固一般,尷尬彌漫在車廂裏,愈釀愈濃。

林菀不敢看他,也就不知道,宋湜的耳尖已然紅如滴血。

太學位於城南郊外,回內城的禦史臺且有一段路程。總不能一直沈默吧,林菀打破安靜,故作平常語氣地說道:“宋禦史再跟我說說案件細節吧。”

“好,”宋湜籲出停滯半晌的呼吸。

他也是上車後才意識到,她緊挨在旁,身上花香幾乎將他包裹。對他而言,每一次呼吸,便是一次對克制力的淩遲。

但此次終究是來辦案,腦海裏始終緊繃著一根弦。

所以他仍能面不改色,平靜開口:“考生買通守吏,篡改典籍原文,以取佳績。此種行徑,竟成了某些蛀蟲的斂財之道。前幾日,此名守吏趁夜掌燈,修改蘭臺典籍時,被當場抓獲。”

一聽他講起正事,林菀也迅速拋掉遐思:“能被當場抓獲,應是提前埋伏,等了很久吧?”

“嗯,”宋湜略過了他的部署細節,只道,“我們順藤摸瓜,找到行賄考生。據那人交待,他經人介紹向此賊行賄。飲宴時,他聽此賊在酒後自誇:行事十幾年從無閃失,就算以前被發現,也處理得幹幹凈凈。”

林菀渾身一凜。

“我阿兄在十年前就發現了,卻被這賊人害死!”她脫口驚呼,渾身顫抖起來。

原來如此……

為何兄長明明在值夜,卻還要飲酒?

因為他根本沒主動去喝,而是被人強行灌下!

為何賊人會給阿兄灌酒?

因為他們是同僚,平時一起吃過飯,知道阿兄不能沾酒的習慣!

賊人如此行事,再加京兆府草率查案,罪行便掩蓋至今。

林菀忽然想起來,十年前那個清晨,她去禦史臺門前等官吏上值,一個個詢問他們是否認識林茁。很有可能,兇手就在其中!

一陣涼意從脊背竄上腦海,她緊攥住衣袖,強行撐著隨時會崩塌的情緒。

宋湜靜靜望著她,只道:“我們當即審問賊子。證詞之下,他無從抵賴,俱已招認。”

一道清淚倏爾落下。

林菀迅速擡袖拭去,嗡聲笑道:“多謝宋禦史!”

不等他回應,她便迅速轉頭看向窗外。

宋湜沒再說話,只望著她的側顏。

她端正坐著,背影挺直。頭頂挽起的發髻上插著一根銀花簪,又落下一縷垂髾至頸後,正隨馬車前行而微微搖曳。

她沈默著,他便也沈默。

突然,前方車夫驚呼:“讓開!”馬車霎時急停,兩人身體當即前傾。

後方簡冊順勢下滑,眼看要砸到林菀後腦勺,宋湜飛快擡手擋住。“砰”地一聲,厚重的簡冊砸到他手背上,他蹙起眉。

“怎麽了!”林菀回過神來,伸頭望向前方。

“你倆突然過街作甚!看路再走啊!”車夫在前怒斥。

“沒事就好,”林菀松了口氣,繼續看向窗外。

卻不知,宋湜在後將簡冊重新放好,然後收回手,掀開衣袖一看,手背已然發青。他蓋好衣袖,依然沈默。

許久許久,馬車終於駛進了禦史臺。

林菀跳下車裏,只覺腿都酸麻了。她緩緩挪步行走,卻見宋湜端正挺拔的身影經過身邊……他都不累嗎?林菀按下納悶,跟他走進治書禦史值院。

一進值房,宋湜便拿起案上的杯子,放到後面高高的格架上,又才拿下一道卷軸,遞給林菀。

她打開這道老舊的布卷時,被散開的灰塵嗆得咳了好幾聲。封存了十年啊,又重見天日了。布卷徹底打開,墨跡褪色的結案語後,續上了一塊新布,落著嶄新的墨跡。

經重新調查,林茁撞破賊人篡改典籍之行跡,出言阻止卻被打暈,後被強行灌酒。賊人將其置於林家商鋪附近,偽造其擅離職守,飲酒過量之假象。十年後真兇歸案,俱已交待謀殺罪行。

此案審結。

林茁因公殉職,禦史臺應撫恤其親屬。

林菀讀到最後,只覺心跳仿佛靜止。

“若林娘子沒有異議,還請重新畫押。”宋湜打開一盒印泥,輕放在她身旁的書案上。

林菀看著卷宗最後一句話,喃喃重覆:“因公殉職……因公殉職……”

許久,她回過神來,展顏笑道:“多謝宋禦史。”她轉眸看到印記,幹凈利落地按下手印。

“至於撫恤金,我會改日派人送到府上。”宋湜合上印泥。

“不著急,”林菀忙道,“那……”她左右看了看,“是不是沒我的事了?”

宋湜默然頷首:“沒有了。”

“那……”林菀緩緩轉身,“那我就告辭了。”她恭敬頷首一禮。

宋湜轉身走到值房門口:“院門口的小吏,會帶你出臺閣大門。”

林菀垂眸應道:“好。”

當她正要出門時,她忽然停住腳步。

宋湜面露疑惑,卻沒出聲詢問。

半晌,林菀轉頭望向他,輕聲問道:“宋禦史,我能不能看看蘭臺?”她迅速補充道,“兄長當年日夜值守的地方。”

宋湜抿了抿唇,道:“好。”

林菀眼中一亮:“那我……”

“我帶你去吧。”宋湜卻道。

林菀微微睜大了眼。

——

“蘭臺,因臺下蘭草蔥蘢,滿徑蘭香而得名。”林菀輕聲說道,看著路邊泛黃的蘭草,“阿兄以前跟我解釋過,他總要去值夜的地方是哪裏。”

“深秋季節,蘭花已謝。娘子可以等到明年春來再看。”宋湜說著,引她登上臺邊石階。

兩人登上三丈高的石臺,林菀正覺微喘,眼前赫然又出現一棟巍峨高樓。

“這是藏書樓。守吏通常在一樓值守,林娘子想上樓嗎?”宋湜溫言問道。

“想。”林菀昂頭望著高樓,情不自禁應道。

宋湜領她進門,門口守吏迅速起身見禮,他微微頷首回應,走到裏面的樓梯口,等在一旁。

林菀登上樓梯,驚訝看著屋裏數不清的書架,四周靠窗處,設有一些案席,應是供人抄錄之地。

樓梯臺階頗高,她回過神,快步拾階而上。宋湜隨後跟上。

兩人直至來到四樓最高處。

一扇門通向外面,林菀走到欄桿處,訝然失語。

原來這裏這麽高,可以望到禦街盡頭,鱗次櫛比的梁城屋檐,皆匍匐在腳下。

原來這裏,就是阿兄守護的蘭臺。

方才畫押時已止住的眼淚,忽然又落下來了。

宋湜就在旁邊看著,她真的很想忍住,可是淚水卻怎麽都止不住了。

林菀擡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淌出。

她失禮了。

“抱歉,”林菀發悶的聲音亦從指縫間漏出。

“無妨。”宋湜安靜的聲音在旁響起。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在旁陪著。

半晌,林菀終於放下手,擡起頭。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說道:“我一直很喜歡站在家裏二樓望遠,覺得可以平覆心情。其實,二樓能看到的一點都不遠。我今日才知道,原來蘭臺可以看這麽遠。”

宋湜沈默著。

“宋郎君,你在這裏看過遠處嗎?”

“看過。”他簡短應道。沒有說起,他就是在這裏,看到曾站在禦街僻靜角落裏的她。

“我可以再看一會兒嗎?”她輕聲問。

“蘭臺每月開放,供士子前來抄錄典籍。”宋湜頓了頓,又道,“林娘子也可以來。”

此刻已至黃昏,落霞染透天際。

林菀回頭問道:“宋禦史,你們是不是該下值了?我該走了吧?”

宋湜卻道:“沒關系,林娘子可以一直看。這裏一直有人值守,到時我跟他們知會一聲即可。”

林菀想了想,又回過頭:“謝謝。”

她繼續看向遠處。

而他繼續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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