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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重回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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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重回正軌

轎車一路向前,周遭的風景卻是陌生的。

少年倚在座位上,兩耳插著有線耳機。他雙目闔上,顯得有幾分憔悴。

這條路不是向清江,也不是向胥遷的。他從洪崗到了徐陽,而今又自徐陽返回洪崗。

今年高考結束了。他第二次邁進了考場。

距離去年的高考已經過去一年零幾天了。他曾經以為自己這一生恐怕得和父母一樣止步於中學學歷,可他沒回洪崗幾天,劉偉業回過味來了。

樂郁剛到洪崗的時候,整個房子亂成了垃圾場。小孩們還沒放學,劉偉業也不在。客廳橫陳著亂七八糟的包裝袋。

樂郁把垃圾清理幹凈,再把房子徹頭徹尾地清潔了一番。地面不知多久沒拖,桌面也不知多久沒擦,都比之前黑了幾個度。樂郁慶幸這裏不是羊城,好歹沒生出多少蟲子來。

床單換好,該洗的碗筷衣服也洗好晾上陽臺,窗戶打開拉上紗窗通風。房間要一一整理,堆積的各類物品都要收納。樂郁先把衛生間和廚房收拾了,再去動幾個臥室,最後是客廳。

他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屋子裏還是沒有人回來。樂郁站在空曠了許多的客廳裏。他的黑襯衫被汗水反覆打濕又曬幹,留下了一道道鹽漬。屋子裏沒有開空調,暑熱暫未隨著太陽落山而消散。樂郁低頭看自己一身的衣服,忽而有些頭暈目眩。

大概是因為他沒吃晚飯吧。他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很想從這裏逃開。說到底他也不是這個家的成員,可他還能去哪裏?

門開了。劉雨璇進來了。女孩呆滯地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小聲喃喃道:“媽媽……”

接著,她看見了樂郁。女孩書包也沒放,撲了過來:“哥!哥你怎麽才回來啊!”

她在樂郁懷裏窩著:“你身上臭臭的。”

樂郁想推開她:“我去洗澡。”

劉雨璇:“不要,你不許走。”

樂郁沈默了一會。他仰著頭,劉雨璇趴在他肩頭。少年看著房頂的吊燈,眼珠又偏了偏。流動的一點燈光流出了眼睛。眼波是死的。

“好,我不走了。”少年說。

大約晚上十點,劉偉業帶著劉宇恒回來了。男人什麽都沒問,行屍走肉一般進了屋子。樂郁每天收拾家務,剩餘的時間騎著自行車滿洪崗跑,看看有沒有哪裏招人。

他找了個廠幹活,準備下周過去。而一天早上,劉偉業站在客廳環視一圈。屋舍整齊,餐桌上放著蒸好的包子和稀飯,他好像如夢初醒。

男人去敲繼子的門。樂郁那時在修劉宇恒的舊玩具,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劉偉業喘著粗氣:“你怎麽不去上學,你幹什麽在這!”

樂郁:“我……我畢業了。”

劉偉業楞住了:“你……你今年高三了?”

樂郁:“嗯……”

“高考,也,也考過了?”

“對……”

劉偉業慌亂地撓了撓頭:“考完是不是要填什麽志願,那你志願呢?我找人問問……你大學備上哪,要不要準備點什麽東西……等等……”

他驚恐地看向樂郁:“你什麽都不說是幹什麽。”

樂郁目光躲閃:“我……我沒考好……不準備念了。”

“你瞎說什麽!”

劉偉業沖他吼了起來:“你瞎說什麽!你給我站起來!什麽叫不準備念了?沒考好就去覆讀,怎麽就不念了?你媽送你出去念書就是讓你當文盲的嗎?啊?”

樂郁慌亂地站了起來。他和繼父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多年,男人一直沈默寡言,他從來沒見過劉偉業如此暴怒的模樣。他從沒有被長輩勸學,在劉偉業面前,他產生了一種無措的惶然,像劉宇恒似的,話也說不利索:“我……我……叔叔,我,我不念了,我已經十八了,我得自己養活……”

“你才十八,你說什麽話?你就算二十八三十八那也是家裏的孩子,我還在,用不著你去幹活。不就是讀個書嗎?我供得起你啊,啊?你聽見沒有!我供得起你!”

劉偉業一把摔上了門,兩個男人被關在一間臥室內。劉偉業個頭不高,不過一米六幾。他的眼鏡滑稽地歪著,底下那雙不大的眼睛紅得像老兔子。

半年多男人看起來老了十歲,他兩鬢斑白了,像個壞脾氣的小老頭:“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告訴你,砸鍋賣鐵我也能把你們三個供上學!”

樂郁哽住了。他低下頭:"叔叔……沒這個必要……"

劉偉業:“什麽沒什麽必要,你給我站好,我現在就找你鄧阿姨蘇叔叔。你明天就給我去徐陽上學。”

樂郁還想說什麽。劉偉業暴躁地打斷了他:“不許有意見,你是不是我兒子!你是你媽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聽我話,讀書這事情沒的商量。”

半年多沒見,劉偉業的脾氣也長了不少。恍惚間樂郁想起他剛被羅鈴接過來那會。在他的記憶中媽媽是溫柔而沈默的。久別重逢,他縮在臥室門後,一條門縫裏偷偷張望,就看見羅鈴和劉老太站在廚房內外罵戰。兩個女人一聲更比一聲高,彼此不依不饒。

樂郁比劉偉業高了二十厘米,可氣場上沒什麽高的地方。他孱弱的眼神游蕩,像飄忽不定的幽靈。劉偉業打開門,窗明幾凈的屋子映入眼簾。他喉嚨裏嘰裏咕嚕幾番怪聲。

門又被關上。他頹然坐了下去,像被扇了耳光似的捂住臉,幼兒一樣哇哇大哭。

“我真不是個東西!我是個沒出息的。你今年高三?是我耽誤你了啊,哪有我這樣當爹的啊!”

樂郁難堪地站在一邊。他和劉偉業一直稱不上太熟,男人的眼淚只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支棱著自己嶙峋的脊梁骨,像一只受驚後弓著腰的貓。

樂郁沒有更多表示,劉偉業卻真的一反常態,雷厲風行起來。第二天是周末,他開著車帶著三個孩子去了徐陽。

蘇靜齋的爸爸正帶著這屆新高三。樂郁就這樣被他塞進了徐陽的中學裏。住校,覆讀,非年節不回家。

劉偉業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終於一場眼淚洗刷掉了頹唐。他正式鉆營起了飯館的經營,清算虧損、管理員工,順著羅鈴留下的關竅和人脈反覆打點。他不讓樂郁回去,又叮囑蘇老師看好樂郁,生怕一個不註意,樂郁又跑出去打工了。

一開始樂郁覺得一切都像是做夢。可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這個中學的管理比K中嚴苛很多。大量的試卷壓在頭上,時間被分割得細碎,每天光是完成任務就累得喘不過氣來。

但樂郁的精神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安寧。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他不必要背著從前那樣沈重的包袱,身邊的同學大多是縣城出身,和他相差無幾。他不需要做班長,不需要做誰的戀人,不需要再試圖微笑。他不想笑就可以不笑,不想說話也沒有人糾纏。

輕松而自在。

世界沒有毀滅,他從原先的生活中逃離,並沒有跌入深淵。希望那抹搖搖欲墜的火光黯淡,忽而又重新著了起來。

他的親生父母去世了,他在世界上也並非是孤獨一人。人和人之間不是單純靠血緣聯系的。長久的生活依舊可以催生出家人的存在。

劉偉業說,你是我的兒子。

劉雨璇說,哥,留了點螃蟹等你回來吃。

蘇靜齋放假來找他說,我有個主意,等你上大學了我們一起幹票大的。

而寒假前他收到了情書。來自年級裏一個女孩。樂郁很意外,他自然是婉拒了女孩的心思。

他在這時才想起了什麽。他安寧而忙碌地度過了這半年,把所有精力放置在學習上。直到面對這樣薄薄一張紙,柔情有如一縷清風,他竭力去忘卻的一角前塵今日又卷土重來。

他胸口忽然一悶。考試結束後的教室有如菜市場般喧鬧。樂郁把帽子扯在頭上,蓋住眼睛,假寐般倚在墻邊。

他不願意去想愛或者恨,只是率先嘗到了綿長的陣痛。像是被一根長長的麻繩勒住脖頸,空氣變得稀薄而辛辣,胸膛中綿延著火燒火燎的感覺。

他並非孤身一人。但一段羈絆被他親手斬斷了。他所斷言的失卻是永恒。於是不論他身在何處,都會想起那種孤獨。

世界上確實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人。他如此濃墨重彩,又如此讓人痛苦。就像是一把美麗的刀具,一個殘酷的天使,一道遙遠的傳說。

在他身邊,好像被烈日灼燒般痛苦。而離開他,世界一片夜色渺茫,縱使安然,又始終有所缺損。

是想念?還是遺憾?或者怨恨、嫉妒、憤怒?再或者是愛呢?

答案被他摁滅在筆尖。他不再為難自己,重新投入了浩渺的題海之中。是或者否,與他又有何幹呢。

這一年說快也快,他再次進入了考場,又再次迎著下午的太陽結束了高三。

他參加了這個班級的活動,在畢業照裏留下了一張笑臉,用新手機號和微信號加了好幾個同學。

劉偉業來接他回去。兩個孩子坐在後座,睡得東倒西歪。樂郁在副駕駛。劉偉業問他考得怎麽樣,樂郁說正常發揮。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劉偉業很高興。蘇靜齋極力推銷自己的學校。樂郁填了一串的志願。他所夢想的終於實現了。他依舊考不上985,但可以念省內的211。

劉偉業從衣櫃裏抱出個箱子。是一臺配置很好的游戲本。前幾個月家裏周轉困難的時候,他也沒有賣掉它。

劉偉業說:“這是你媽給你挑的。我早該想起來了。上學拿去用吧。”

陽光中樂郁摸著這個沈重的盒子。細碎的塵埃漂浮,窗戶中透出一角的綠樹。

噩夢的陰霾在這時似乎徹底結束了。

他感受到的不應該是快樂嗎?又為何在此刻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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