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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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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眠之夜

“不,責任當然不在你。說到底你那會也不過……你現在難道有多大嗎?”樂郁笑了笑,他吞咽著空氣,像是吞咽著古怪的魚油,“你說這些幹什麽,聽起來真是……”

李棲鴻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胸膛裏鼓起的勇氣與決心隨著這次塌方一道流瀉。青年的兩只大拇指搭在一起:“我說這些是因為我愛你。你不明白嗎?”

“我知道……我知道。”

李棲鴻的眼神變薄變脆,像是一對嵌進去的琉璃。他一旦露出哀傷的神色,樂郁心中就悶悶得疼。他好像無可救藥一般,見不得這個人傷心的樣子。

這似乎是一種矛盾。因為他清楚,自己的每一次抽離都帶動著李棲鴻的神經。在最後那次割裂的劇痛前,他已然嘗盡了苦澀。

樂郁一半在乎李棲鴻,一半又是肉體凡胎的凡人。他會怯懦會自私,既不堅定又不無私。

而李棲鴻又帶給他什麽?

青年垂眸,優美如一句讖語。

“假設沒有那個藥盒,假設那天,惠老師沒出現……”樂郁雙手緊扣在一起,“你知道會怎麽樣嗎?”

李棲鴻:“我會變成一個殺人犯。”

“不。”

樂郁擡起頭:“你哪來的自信,細胳膊細腿的書呆子,你連史修明和汪言樂都打不過,還指望自己能打過樂初?”

青年輕輕掀起自己的頭發:“我記得那天他喝得爛醉,我分明很清醒。”

傷疤依舊可見。那一片的頭皮至今沒有長出頭發來。

李棲鴻:“假設沒有意義。你那時幾歲,他那時又是幾歲。”

他隨即又說:“你在罵我嗎?你多罵我幾句好嗎?”

好什麽。

青年人模狗樣的穩重像是一種錯覺。李棲鴻這話一出,樂郁又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頭痛。

樂郁搓了搓自己的臉頰,嘆了口氣。他註視著李棲鴻投在床上朦朧的影子。

“盼點好的。不過你說的對。”他說,“但我有時會想,你會成殺人犯,或者你會死嗎?”

“你在為我傷心嗎?樂郁?”

樂郁輕飄飄的目光落進對面一雙眼裏。青年撫平了自己的額發,顧左右而言他:“你一直讓我很難過。”

李棲鴻沒再說話。他安靜地坐著。

“好了,睡覺吧,這都幾點了。”樂郁說,“我去洗個澡。”

浴室裏水聲漸起。李棲鴻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他手機跳出了幾條消息。青年看了看,導師三更半夜在布置任務。他囫圇的傷春悲秋被雷霆般催命的老頭一把搋扁。青年飛奔到桌前,拖出沈重的筆記本,沒命般狂敲。

樂郁出來就看見李棲鴻拼命三郎般的模樣。他嚇了一跳:“你不會還要工作吧。”

李棲鴻一口把酒店的瓶裝礦泉水喝掉半瓶,飛快地說:“項目進度不能拖,導兒指示下了,我今天做好明天就能往下推了。”

樂郁目瞪口呆。他頭上還滴著水。青年手忙腳亂地擦著偏長的頭發,像是頂了頭古早日漫男主的刺猬頭。李棲鴻皺著眉在看一排排代碼。

樂郁束手束腳地站在他身後:“你學的……是什麽?”

李棲鴻急促地敲刪除鍵:“生態學。”

樂郁:“那這是什麽?”

李棲鴻:“模型。”

樂郁弄不懂。他只在大學的計算機課學過點基礎的編程,再就是瞎貓一樣捯飭過幾個游戲軟件。

他在邊上站了一會,李棲鴻看起來沒有睡覺的意思。樂郁這幾年和蘇靜齋做游戲,熬夜也不少,困倒是不太困。只是他來的匆忙,沒帶什麽東西,只好幹坐在一邊。

李棲鴻轉頭,眼睛沒動,依舊盯著電腦屏幕:“你先睡吧。”

樂郁搖了搖頭。他猜李棲鴻沒看見。不過這也不重要。他倚在自己那張床頭,從手機裏調出本教育學專業書。

熬夜做不務正業的項目提神醒腦,看專業書則讓人昏昏欲睡。已經過了淩晨兩點。樂郁沒看幾頁就覺得眼皮沈了起來。恍惚間他覺得眼前暗了些,燈光的布局似乎換了。再多的全沈入了昏茫的睡夢中去。

一個小孩在唱歌。

一個小孩在樹下唱歌。濃密的闊葉樹下,陽光形成一個個柔和的斑點。

一個小孩在樹下拿著蜻蜓唱歌。天色深藍,白雲近乎耀眼,看不出會不會下雨。這裏又是夏天。夏天似乎是個能發生很多事情的季節。就像轟隆隆的雷陣雨一樣。來時狂風卷地,去時無影無蹤。

樂郁原先似乎是那個小孩,可他現在又正在朝小孩走去。夢裏常有這樣的事,人難以確定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小孩的歌聲輕飄飄的。依稀是那首和蜻蜓有關的歌曲。他們站在樹下,樂郁比小孩高得多,小孩一直是一個背影。

有什麽輕輕壓住他的肩膀,他的身高逐漸降低,越來越矮小,逐漸和那個男孩齊平。男孩就在這時轉身。

美麗而嫻靜的五官,神情卻冷漠。

這臭臉一看就是李棲鴻。樂郁想笑,男孩緩緩低頭,樂郁的視線跟隨著他。

樂郁猛然後退了一步。

男孩的胸口插著一把刀,這把刀他曾經見過,是李家廚房裏的一把。專門用來切肉。樂郁曾經用它切開過一塊塊柔軟的紅肉白肉。血水在砧板上流淌,滲進木頭上淺淺的刀痕。

男孩把刀拔了出來。血幾乎立刻流湧,打濕了他胸前的衣料。沾了血的小小的手攥住樂郁的手,把那把刀強塞進樂郁的掌心。

樂郁掙紮著,刀卻沒有掉在地上,牢牢吸附在他手中。對面的男孩面目開始模糊,胸口的紅色卻逐漸擴大,整個空間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漣漪。

“樂郁?樂郁!”

樂郁睜開眼,看見了那雙黑沈沈的眼睛。

和夢裏的截然不同,黑眼睛並不空洞寒冷如同瓷偶。眼球上有些血絲,眼皮打著褶,多於了雙眼皮該有的兩道。疲憊的神色使得這雙眼睛不那麽精美,卻格外有人味。

樂郁左胸那顆沒什麽大能耐的心跌了一下。李棲鴻半跪在床邊,支吾著說:“你……你做噩夢了?”

樂郁深吸一口氣,他用胳膊蓋住雙眼,悶聲說:“算是吧。”

李棲鴻又不說話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上樂郁的胳膊,試探地戳了幾下,然後伸手拍拍。樂郁沒什麽反應。他便伸出兩只爪子,把這只胳膊搬了下去。

微微的天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出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清晨的時間。李棲鴻小聲說:“去吃飯嗎,我有點餓了。”

樂郁問:“你一晚上都沒睡嗎?”

李棲鴻:“沒。剛弄好。”

他擋在樂郁面前,頭快垂到樂郁胸口。樂郁身前是一只巨大的李棲鴻,身後是床頭,進退兩難。

樂郁:“幾點了?”

李棲鴻:“五點半。”

“這個點酒店的早餐服務還沒開吧,得出去找早餐店……”樂郁順著往下說。李棲鴻烏黑的頭頂在他眼前晃。李棲鴻的頭發比常人要黑上不少,發質也偏硬。整顆腦袋晃動著,有往前匍匐的趨勢。

樂郁忽然噎住了。他嘴角抽了抽:“你這麽跪著不累嗎?”

李棲鴻:“啊。”

他熬夜熬迷糊了,這才慢吞吞地伸出腿,朝地面點了幾下。樂郁忽然伸出手,抓住李棲鴻的胳膊:“你要不先睡一覺?”

李棲鴻緩緩轉過頭,他盯著樂郁的眼睛,固執地搖了搖頭。

“我不要……”他的眼皮半闔,喃喃道,“我不睡……”

樂郁又開始嘆氣,他手伸了一半,不前不後地卡在半空:“為什麽呢?”

李棲鴻努力眨著眼,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樂郁在問什麽。

那只半空中的手還是伸了出去。二指輕輕觸上眼睫。樂郁說:“先睡吧,我不會走的。”

李棲鴻的雙唇無聲地動了動,嘴邊的話化作一個孱弱的笑容。

算了。他想,你走了也沒關系。我只是怕我舍不得。

樂郁把他連推帶搡地趕上對面的床鋪。隨即青年又在房間裏走了幾圈。李棲鴻感受到地板傳來了震動。他費勁地睜眼,看見樂郁把兩張床拼在一起。床頭櫃被推到了房間另一邊。樂郁翻身上床,把燈關了。

“睡吧。”他說,“周末我沒課。”

李棲鴻睜大眼睛躺在他身邊,像是個屍僵的死人。

床拼合的那條縫筆直地割在兩人之間,誰也沒有越過去。李棲鴻的手攥著被單。他摸索著在床縫邊上劃動手指。

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手心不太熱,觸感粗糙。而後是一床滾過來的被子,一具貼近了的身體。

樂郁沒有看他,只是重新躺下,又重覆了一遍:“快點睡吧。”

李棲鴻那一點困意早不知飛哪去了。他繼續用僵直的眼神研究天花板。心臟疊加了通宵的影響,上躥下跳,沒個輕重,像是要從他嗓子眼中逃逸。亂七八糟的數據混雜著各種語言的詞匯,把他的思維堵成一鍋不可名狀的糊糊。

樂郁忽然坐起身。窗外透出的光更亮了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可見。

“睡不著嗎?”樂郁問。

李棲鴻還沒回答,一只手就壓向他的左胸。他心臟隆隆的跳動聲被這只手擒拿歸案,惶恐的神色水落石出。

樂郁別了別耳邊的碎發,他微微偏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李棲鴻似的。他的目光落到李棲鴻左胸,忽然不依不饒一般掀開了被子,再撥開那件薄薄的T恤。

完整光潔的皮膚出現在他眼前,他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手上粗糙的薄繭剮蹭著皮膚,黑暗中李棲鴻的臉越來越紅,直到青年猛地瑟縮,樂郁才如夢初醒般縮回了手。

賓館裏,不見天日氣氛也尷尬得明晃晃。李棲鴻把頭埋進被褥,樂郁的臉色變幻莫測。

良久,樂郁開了口。

“你叫我過來到底是幹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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