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反向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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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反向救援

四月中旬,天氣很暖和。男人不再把手揣在兜裏。他蹲在馬路邊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男人看上去約莫四十歲。他一頭半長不長的頭發,亂糟糟地紮在腦後,沒有斑禿的跡象,只是鬢角略有些白。

男人長了張英俊得出奇的臉。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濃眉入鬢,眼角斜飛。他懶洋洋地看了看天色,背卻直挺挺的。

一群人高馬大的少年從街角走了過來。為首那個倒是個矮子,矮子看見男人,打了聲招呼:“樂初叔。”

他手裏拎著個四四方方的紙袋,紙袋裏是兩瓶包裝精美的白酒。看價格夠一個學生一半壓歲錢了。

樂初神情高深莫測:“你小子,來了啊。”

K中對面是另一所中學,這幫少年大部分來自那裏。K中的學生是全市成績最好的一批,但考上K中前,這群學生分布在不同的初中。

有些舊恩怨延續至今,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樂初嗤笑一聲:“你也是閑的。馬上就高考了,還有空搞這些。”

矮個少年不聽他雞娃:“馬上就高考了,那更得把後顧之憂解決了。”

樂初面上笑笑,心裏當他在放屁。

他也是虎落平陽,淪落到給小孩當殺威棒的地步了。

樂初進監獄是幫兄弟打架。當年在羊城,這幫非主流青年個個一身腥臊,什麽毒沾什麽,引以為豪似的。

七八年過去,掃黑除惡大鏟子一揮,耀武揚威的大老虎進去了,小蒼蠅們僥幸逃脫,各回各家,紛紛立地從良。

出獄一年半,樂初先回了草原老家。老家沒什麽人了。他的老娘早死了,親姐姐大他二十歲,拉扯大的他,淚早流盡了,如今只當自己從沒有這個弟弟。

當年的兄弟知道他混不好,邀他去清江,給自家店裏幹點活。樂初正愁生計,說去也就去了。

矮個少年就是他那兄弟的侄子。侄子父母離異,不怎麽管他,只有叔叔疼他。

但少年打小就長歪了,後面也難撥正。他學習馬馬虎虎,作風很成問題。他那兄弟金盆洗手多年,早混成了令人生厭的中年老實人。少年唯獨崇拜死不正經的樂初。他兄弟便也就由著孩子去了。

樂初去了清江,還有意外之喜。

樂初年輕的時候有個女友。女友小他三歲,是西南大山裏出來打工的。兩人當時有過一個孩子,但都沒到結婚年齡,所以沒領證。

女友是自己跑了的。

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濃情蜜意自不必說。樂初身份證上不是漢族人,摻了點少數民族血統,能歌善舞。

他當年是個非主流的文藝青年,留著一頭長發,穿著破破爛爛的褲子,隔三差五去酒吧唱歌,還會寫點酸文假醋的詩,迷倒過不知道多少女孩。

他那女朋友也是其中之一。少女十六歲,離家千萬裏,什麽世面也沒見過,輕而易舉就被他牽著鼻子走,等到孩子幾歲了,才反應過來這人並非良配。

他沒有固定工作,在酒吧幹活,收入談不上穩定。女友生孩子之後也不在廠裏打工了,改去飯店做服務生。家裏的經濟一直拮據。

他酗酒,酒一喝多就開始打人。輕則拳打腳踢,打迷糊了還拿刀子。

女朋友每次被打了都揚言要走,可他每次酒醒了,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每每保證不會再有下次,而下次依舊。

可即使這樣,女朋友依舊沒有離開他。

每次他淚流滿面時,女人總會心軟,而後原諒他的一切作為。

他那時年輕,他會念最動人的詩句,有著出離英俊的面容。他唱歌時沒有人能心如鐵石,他多情的眼睛如水波。

女人離開他,是因為他出軌。

她發現他在酒吧和別的年輕女孩不清不楚之後,再次揚言要離開。他的痛哭流涕卻再也不起作用了。女人鐵了心要走。

他喝醉了酒,把女人關在家裏,毆打與辱罵或許都有發生,可他記不清了。

但女人成功逃走了。

放走了她的,是他們的兒子。那個孩子平時沈默寡言,很少說話,卻敢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把女人放走。他的運氣不好,女人離開時撞見了他。她沒能帶走孩子。

面對盛怒的樂初,她終於學會了選擇自保。

從那以後,他無止境的醉意與怒火,都只有那孩子一個人承受了。

時過境遷,他在監獄裏都快把舊事給忘了。

他入獄之後,聽說女友來帶走了兒子。國土有九百六十萬平方千米,找兩個不想見他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他只聽說女人去了一個密友的故鄉。

世上的巧合就是這樣,出其不意又蠻不講理。

在清江,他又見到了那個孩子。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這幾年生意難做,朋友置辦了個賣零雜小食的攤子,放學時增加營收。他晚自習下就去出攤。

那天差不多也是這個天氣。晚上不冷,學生基本上都穿了棒球服校服。南北兩方的學校,擠擠挨挨的少男少女們從校門魚貫而出。

人群中有個少年。他和一對相貌相近的男女學生走在一起,正笑瞇瞇地說話。

人人臉上都戴了口罩,可甫一見面,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少年。少年臉上,長了屬於他的眉眼。

他心中近乎狂喜。

兒子在這裏,這就說明那女人也能找到。

樂初要找她。他記得她的名字叫羅鈴。記得她的眉眼與軀體,記得她剛出現在羊城時拘謹的聲音與簡樸的衣著。記得她歡笑與流淚的模樣。

他了無生趣的生活忽然就有了個狂熱的寄托。

然而,男人卻沒有如願以償。

他能認出少年,少年也能認出他。在一次搭訕未果後,少年就很少出校門。再加上這幾年時不時封控,他們周旋至今。

樂初把煙揣回口袋裏,把口罩拉回去:“先說好,嚇人可以,我有案底,可不敢動手。”

少年煩躁地踹上石墩:“靠,叔,你這就不夠意思了。那孫子死要面子,被蒙頭打了不會告狀的。”

樂初意意思思地應了一聲:“嗯他不會。他傻啊,被人打了吃啞巴虧。指不定哪天又來給你套麻袋。他離高考還遠,你要是胳膊瘸了腿斷了,你也陪他留級啊。”

方年少時正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要年輕人咽下這口氣,幾乎是辦不到的。

少年梗著脖子。樂初瞄了一眼,認命地站起來:“行吧。”

他倚在路燈桿上:“先說好,這人挺精的。昨晚我跟了一段,他歪來扭去,把我給甩了。你和人到底什麽仇。”

矮個子少年沈著臉:“他把我們老大送局子裏了。”

樂初面無表情:“我滴個乖乖。”

翻譯一下就是,他們老大把人打傷了,被關了進去。

矮個子少年憤慨道:“他初中搶了我們老大女朋友,還給我們老大難看。”

樂初:“你們老大多大?”

矮個少年:“原本上大一。”

樂初:……

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索性閉嘴。

男人蝸居在面館門面上的閣樓裏,晚上閉店之後也順便看店門。他把酒往自己那堆雜物深處藏藏。下樓去門面。

他還沒坐多久,手機就收到了一條消息。男人看到後,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他和同事交代了一聲,轉身出了面館。

K中的大校門寬出嚴進。兩人走的時候大約是上午十點。一出校門,樂郁就拉著董棹過了馬路。

文具店大多在路南。樂郁在北邊跑了好一會,才找到一家賣文具的書店。董棹倒也不顯得著急。他翻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樂郁想吃什麽。

兩人最後決定去附近一家日料店。說是日料店,都是學校邊的便宜館子,沿路往西走就到了。

樂郁謹慎地四處張望,他的視線和董棹對上了。

董棹坦然:“我看看有沒有給我後背開花刀那幾位。”

樂郁沒想到這一點,他驚訝道:“就在這附近?”

兩人正走在隔壁學校院墻邊上。這院墻不高,是老舊的鐵柵欄,縫隙被林木塞滿。柵欄頂端的尖刺隔幾個就有一個壞的。

董棹指了指:“有幾位仁兄就在這裏。”

樂郁目光游移。董棹笑了笑:“又不是什麽不能說的事。以前的事固然是一筆爛賬,但進醫院的進醫院,進局子的進局子,現在還咬著不放,多少有點無聊了。”

他似乎意有所指。樂郁看見他的眼珠往右拐了拐,沖他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董棹垂下眼:“你愛吃燒肉飯還是咖喱飯。”

樂郁:“感覺都不錯,我看看你選什麽。”

他們走到了一個紅綠燈路口。路兩邊人行道近乎相接,只有窄窄一段。左邊是車行的馬路,右邊是一條縱深的巷子,連通了好幾排商鋪。

紅綠燈跳轉,在綠燈亮起的一剎那,董棹忽然拔腿朝右側跑去。

樂郁已有準備,緊跟在他身後。一墻之隔的校園裏傳來人跑動的聲音。草木簌簌響動。董棹拐進了第二條巷子。

巷子是通路,白天時商鋪半死不活,幾乎沒人。只偶爾有電動車駛過。

兩個少年大步向前奔跑著。

他們就快跑到巷子盡頭,而視野裏出現了一個男人。他戴著口罩,頭發亂糟糟地紮在腦後。男人手裏拿著一根鋼管。鋼管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董棹看清男人的上半張臉後愕然回頭。

樂郁一把抓住董棹的胳膊,掉頭朝回跑。

董棹沒看到他的神情,但樂郁掐在他胳膊上的勁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劇烈的顫抖傳到了他的身上。

“那個人是誰?”董棹壓低聲音問,“不行,不能往回跑,那裏肯定有人堵。”

樂郁沒回答,他猛然放開董棹的手,在原地站住了。

商鋪之間有窄小的縫隙,但大多數被雜物堆滿了。董棹左右看看,一咬牙,把樂郁推了進去。

左右兩邊的人都過來了,他們拿著武器,逐步包抄了過來。

董棹擼起了袖子。他從縫隙中撿了塊方磚,下盤放低,一雙桃花眼兇光畢露。

矮個子少年:“終於逮到你了。你說你帶個拖油瓶幹什麽。叔,兩個人你能搞定不?”

男人漫不經心地拿鋼管敲了敲地:“大概吧。”

董棹瞄著幾個人,心裏正飛快地盤算該如何招架:“還找了幫手。哥們兒,聽哥一句話,別再拉人下水了。”

男人眉頭一皺:“你廢話恁多。”

董棹餘光一瞥,神色一變。他顧不上多言,朝後撤去。鋼管寒光一閃,還沒劈下,陡然變了軌跡。

一輛電動車撞了過來。這電動車塊頭巨大,看起來是有些年頭電動摩托車,馬力不像新車那樣有所限制,幾人疊串一樣飛出去,又散了一地。

車一個漂移,停了下來。

少年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董棹。他面容清秀柔和,神情卻冷若冰霜。

“上車。”少年說。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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