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朋友之一

關燈
第22章 朋友之一

李棲鴻一擰車把。電摩托飛速從非機動車道上駛過,轉過一個紅綠燈路口,往南疾馳。

世上的事情好像循環往覆的一個圈。從前樂郁從人群裏救下了他,而今他帶走了樂郁。

樂郁坐在車後座上,雙臂緊緊摟住李棲鴻的腰。少年側著臉,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春日的風拂過他的顏面,碧空萬裏,陽光燦爛。

載著獨屬於自己的摯友,從兵荒馬亂的暗巷逃進艷陽天裏,這本該是個有如美夢的場景。

倘若他腿前沒有擠著另一個人無關人士的話。

董棹塊頭不小,虧得李棲鴻個高手長,才勉強把他圈了進去。少年龜縮在車前座,用有限的視野緊張地觀察有沒有交警或追兵。確認暫時安全後,他試圖挪動自己的四肢。

李棲鴻淡淡道:“別亂動,超載車輛。”

董棹老實定住了。

樂郁不知為何陷入了沈默。他不說話,幾乎不認得的兩個人也很難開口。

眼見電摩托轉入了K中南門那條街,董棹尷尬地問:“朋友,我們這是要去哪。”

李棲鴻微笑著:“去我家。”

他堪稱姿容清麗,笑容按理說挑不出什麽差錯,可董棹就是莫名感到脖頸一涼。

車駛入南門對面的小區。這一帶的居民區大多是K中新校舍建成後建造的,距今大概十小幾年。小區樓型精美,東西兩邊以及南北最外面一圈是六層高的多層樓,小區中間有池塘造景、游藝設施,以及不少別墅洋樓,靠前的是聯排,靠後的是帶小院的獨棟,道路縱橫交錯。

電摩托朝南去,在最後一排獨棟別墅前停下了。

這排別墅有幾戶看起來已無人居住。戶牖空落,院中蔓草瘋長。

董棹:……

這人想幹什麽?

一瞬間無數刑偵小故事在他腦袋裏閃現。而李棲鴻毫不客氣,用腿側撞他:“你怎麽還不下來。”

李棲鴻不再試圖微笑,那張俊臉上露出了譏諷的冷笑。董棹忙不疊滾了下去。

樂郁這時方才回過神來,他直起身來,左手按住頭側,嗓音有些沙啞:“怎麽騎你家來了。”

李棲鴻冷哼一聲:“那你想去哪。”

樂郁勉強笑了笑。他翻下車,故作輕松道:“感謝你,天降的奇兵小哥。”

李棲鴻推著車往前,冷哼一聲。

並非天降。他跟了一路。

而這兩人誰也沒發現他。

周日早上李棲鴻早早去了學校,蹲在宿舍外面。

他沒有刻意躲藏,惠清去食堂的時候,一眼發現了他。

李棲鴻經常跟著樂郁,惠清和他也熟悉了,便主動和他打招呼:“這麽早,來找樂郁的嗎?”

李棲鴻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惠清打食堂回來,發現李棲鴻還在。他像往常一樣,帶李棲鴻進了自己的寢室,讓他在室內等。

惠清一個人住了一間宿舍。宿舍裏放了一張書桌和一張床。惠清站在後院裏給花澆水,李棲鴻站在陽臺看。

惠清種了許多花。他一一指給李棲鴻看,大片的薄荷和月見草、還沒開花的繡球、開過花的杜鵑和海棠……林林總總。梔子正在開,茉莉剛栽進土。

李鶴眠的別墅有個小院子,但院子裏種的全是菜。李棲鴻對這些花並不了解。惠清去打水了,他站回惠清的桌子邊,看桌上攤開了一本詩集。

在這時門外有人下樓的動靜。李棲鴻湊過去一看,是樂郁。

還有董棹。

少年身量頗足,氣質略有匪氣,笑起來又很開朗,看起來已經有了青年的模樣。

他坦然地和樂郁交談著。二人並肩朝宿舍外走去。

李棲鴻聽了個大概,他們要出校。

他本來還算寧靜的心情一下子狂風卷地。

樂郁不答應去找他,卻肯和董棹一起出去。

他早就看董棹很不順眼了。自從他出現後,幾乎每次去找樂郁,李棲鴻總是能看見他。

兩人同班、同桌,還是同寢室。他和樂郁過分緊密地貼合在了一起。

李棲鴻心中隱約不安,他覺得自己的位置被人橫插了一腳。

現在,這種隱約的不安直接上升到了強烈的恐懼。樂郁在自己和一個剛認識一周的同學之間,竟然選擇了後者。

隨著時間推移,事情又會怎樣發展?

樂郁會不會不再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會不會有其他親密的好友?

董棹看起來比他成熟,脾氣也比他好太多了。單論臉來說,也絕對是好看的。

李棲嵐已經不需要他了。假如樂郁也逐漸走遠呢?

這是他世界中最後一塊孤嶼。洪水經年日久,倘若此處也淹無蹤,他還能依憑些什麽?

少年騎著李鶴眠的電摩托一路殺到北門,隔著一條路註視著兩人。

焦灼的火咬在他心裏。他的理智本就說不上多牢固,有如蠟炬,逐漸搖搖欲墜起來。

路北並排的兩人往路口慢走著,忽然跑了起來,驟然拐進了小巷中。

李棲鴻急急想跟去,可他被紅燈攔了下來,沒法立刻橫穿馬路。他看見一夥人馬從路對面學校的圍墻裏翻了出來,直直往巷子裏去,一看就來者不善。

紅綠燈一轉,李棲鴻直沖了過去。到巷口,他看到董棹把樂郁推進了墻縫。少年一人持著磚頭,和包抄著他的人對峙。

李棲鴻瞳孔驟縮。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他不接受。他絕不接受。

他絕對不能讓董棹保護樂郁。

這兩個人一起經歷的事情越多,他和樂郁之間特殊的聯結就越不特殊。假如董棹的分量一點點加重,是否有一天,樂郁就可以輕易地把他舍棄了?

不能再思索了。

他擰動油門,攢著一股熊熊燃燒的怒氣,狠狠撞了出去。

他載了兩個人回來,卻沒有請董棹進他地盤的意思。董棹跟兩人走了幾步,李棲鴻側了半邊臉,冷冷地睥睨著他。

董棹:……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招惹過這尊大神了。董棹平時固然和人嘻嘻哈哈,但說到底不是什麽善茬。他心裏一梗,臉色便也沈了下來。

他面無表情的時候顯得頗為兇狠。李棲鴻不知道為什麽反應很大,少年驟然停住,不再往前走。

樂郁不明就裏,他手還按在頭上,無奈看著兩人:“你們什麽時候瞞著我這麽熟了了,在打什麽啞謎啊。”

李棲鴻不管怎麽說也撈了自己一把。董棹還是很努力地擠出個笑:“哪有啊,我就是在放空。”

他忽然福至心靈,李棲鴻這是在趕他走。

李棲鴻對他的敵意不知何處而來,這種感覺卻不算陌生。他略加思索,一個有趣的結論石破天驚地蹦了出來。

他瞇起了眼睛,仔細審視著面前的兩人。

李棲鴻警覺地看著他,樂郁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姿勢,有些疲憊地垂著頭。

董棹決心少摻和這類事情。他拍了拍樂郁肩膀:“哥們兒,我先回宿舍了。”

他又擡頭與李棲鴻對視:“今天也謝謝你嘞,不然我又得掛彩了。咱們回見。”

樂郁默默瞟了眼李棲鴻的神色,只得笑笑:“那行,我們下午見。”

董棹沿著來路跑沒影了。兩人都沒說什麽,繼續朝前走。

李鶴眠的兩處房產都在K中附近。兩人初中時,他白日總是不見人影,就是回了這棟別墅。

別墅裏人不多,但養了一堆動物。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地上跑的一應俱全。李棲鴻至今仍然只記得邊牧招財的名字,李棲嵐卻每只都叫的上來。

少女在院子裏和招財玩球,看見兩人略有驚訝。

李棲嵐:“你不是說不來了嗎?”

樂郁虛虛做了個脫帽禮:“事出有因,總而言之我來了。”

李棲嵐給他倆開門:“李鶴眠帶鴨梨——就是那只奶牛貓去寵物醫院了。今天午飯我們自己解決。”

話雖這麽說,她卻在看樂郁。樂郁一笑:“樂意效勞。”

李棲鴻給車充電,眉頭一皺,想說什麽。樂郁卻提前沖他擺了擺手。

他忽然就洩了氣,也不再開口,進了屋往客廳一坐。招財搖頭擺尾地躥了過來,有如泰山壓頂一般蓋在他臉上。

李棲鴻:“……起開。”

他掙紮著,薅在狗毛上的氣力卻使的不大。李棲嵐進屋,趕緊把招財拽走了。

“你別慣著他。用點勁打不壞的。”李棲嵐責備道,“狗就是這樣,你不立規矩就蹬鼻子上臉了。”

樂郁挽著袖子,從院子裏走進來,手裏拿了一把剛薅的蔥,聞言笑道:“聽起來和小孩似的。”

招財趴在地上,哀叫幾聲。

屋角的八哥叫道:“狗東西,低三下四,諂媚,下賤!”

招財朝它低低咆哮,它在籠子裏撲棱,挑釁地尖叫。

院裏的鸚鵡聽見了,也跟著叫:“狗,壞,飛流直下三千尺,恨血千年土中碧。壞狗,壞!”

樂郁震驚地看著兄妹倆:“這都是什麽跟什麽,誰教的。”

李棲鴻正在輸平板密碼,眼皮也沒擡:“不是我。”

李棲嵐尷尬地咳了兩聲:“我有時候跟人打電話,講話有點沒遮攔。”

樂郁:“你又聊你萌的哪對CP呢。”

李棲嵐:“我今天磕土豆西紅柿牛肉三p,做飯嗎太太。”

現在大概是十一點,時間不算緊張。樂郁在冰箱裏瀏覽片刻,挑了幾樣拿走,轉身朝廚房去了。

他做這一切十分熟稔,而另外兩人也習以為常似的。李棲嵐進廚房和樂郁說了句什麽,轉身去院子裏了。過了一會,她又拿了幾片花椒葉子進來了。

“你也不起來幹點活”,李棲嵐開玩笑道,“真就等著吃呢。”

樂郁探出半個身子,腰上已經圍了圍裙:“你別使喚他了,兩個人差不多了。”

客廳裏沒人了。廚房傳來熱火朝天的動靜。

李棲鴻把平板蓋在臉上。

董棹走了,他心中的怒意有所緩解。

可另一種更不動聲色的感情漫了上來。他解開領口的扣子,長長地吸氣,又慢慢吐出來。

樂郁毫無疑問對他很好。但樂郁對挺多人都很好。

他忍不住想,自己之於樂郁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初三畢業那個夏天,那個暗無天日的夏天,樂郁忽然出現在首都,他抓住了李棲鴻。

列車轟轟烈烈地向前向後,而樂郁說,我帶你回去。

樂郁。

他一步邁到了軌道之外,又被拽了回來。

而生活漫長又漫長。樂郁和他之間的間隙裏,填進了形形色色的人。

每一個人,都擁有和他一樣的名號。

朋友,同學。甚至同桌,以及他所不擁有的舍友。

黑暗中,他想,為什麽樂郁不能是他一個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