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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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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心亭

周楉垂眸看著面前細長的竹簽,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片嘈雜聲中,蕭玄山精準地朝他望去。

“周掌門。”

驀地被提到,周楉握著折扇的手一頓,他收回思緒擡眸和蕭玄山對上視線。

蕭玄山揚了揚下巴,意有所指:“周掌門有何心事,竟連簽都忘了丟?”

他勾唇款款一笑,周楉卻看的出他這笑裏藏著的刀。

果不其然,眾人聞言紛紛朝周楉這邊望了過來,都在疑惑對方為何遲遲不肯擲簽,就連沈長老也出聲提醒:“周掌門?”

“……”

眾目睽睽之下,周楉伸手捏起那根竹簽,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驟然使力,瞬間將竹簽碎成兩半。

竹簽碎裂聲不大,卻格外清晰地響在在座各位耳邊。

眾人見狀倒吸口涼氣,看起來比當事人還要緊張。

“抱歉。”

周楉松開手,竹簽脫力墜落在地。

他慢條斯理地拍去掌心殘留的細小碎屑,看上去波瀾不驚。

蕭玄山卻瞬間皺起眉頭。

“我說過的,我雲兮峰不會再出一人。”

周楉拿起折扇,隨意開開合合。

“我說話算話。”

仙盟長老:“……”

他們算是明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怎麽寫的了。

顧清影也看戲般偷瞄了沈長老好幾眼,頗有些幸災樂禍。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這下好了吧,賠了夫人又折兵。

別的門派都肯出戰,到周楉這裏卻搞例外,當然有人不願意了,立馬憤憤不平道:“今時不同往日,我們是為了天下蒼生而戰,周掌門如此斤斤計較,恐怕有失大門大派之風度!”

周楉闔上折扇,毫不客氣地回懟道:

“我宗門都要沒人了,還管你口中的風度做甚?”

那人:“……”

這人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顧清影聞言也稍感意外。

沒想到雲兮峰的周掌門還真是率真敢言。

眼看著那人氣的臉都紅了,正要開懟,顧清影卻老好人般的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本來出戰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既然人家不願,咱們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這不就是道德綁架嗎……

顧清影心想。

招人恨的事他才不幹呢。

似乎是沒料到顧清影會替他開脫,周楉楞了一下,隨後冷哼一聲。

樣子倒是做的不錯。

顧清影都開口了,仙盟那幾位長老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再說下去,反倒顯得他們咄咄逼人。

會開到這裏差不多就可以結束了。

仙盟統計了一下願意出力的大小門派,隨後單獨留下顧清影和謝無舟,準備和他倆細談後續的種種計劃和安排。

必要時刻,還需要他們沖在最前面。

離開靈臺殿後,眾人心頭都像是懸著一塊巨石,一眼望去,個個如喪考妣。

這只是一個開始,他們還有仗要打。

雖然大家都閉口不提,但其實心底清楚的很。

這一仗,怕是兇多吉少。

與十多年前的那場降魔戰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蕭玄山走出殿門後並未急著和其他人一樣趕回宗門安排相關事宜,或者是訓練弟子。

他繞過靈臺殿,來到殿後,順著青石板路拾階而上。

雲霧繚繞的山巔,飛檐翹角下逐漸顯出一抹綠意。

蕭玄山下意識放緩腳步,試探著喊了一聲:“周掌門?”

秋心亭內周楉的身形忽地一僵,他合起扇子,擡眸望來。

“蕭閣主有何貴幹?難不成也是為了大會一事而來?”

“那倒不是。”蕭玄山挑了挑眉,毫不見外地坐到周楉身旁。

“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責任要擔。”

周楉楞了一下,狀似起身要離開,卻被對方拽住手腕摁回了原位。

周楉:“……”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你是不是有病?”周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蕭玄山倒也不惱,反而嘖了一聲,疑惑道:

“我素來聽聞雲兮峰周掌門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蕭玄山話鋒一轉,“就可惜多了張嘴。”

周楉瞇了瞇眼,怒極反笑。

“是嗎?我倒是聽說淩雲閣蕭閣主古道熱腸,與人為善,現在看來果真不凡。”

蕭玄山勾唇一笑。

得嘞,這是罵他多管閑事呢。

不過好在我們蕭閣主臉皮之厚自是無人能敵,竟也不覺得尷尬。

“周掌門謬讚了。”

周楉:“……”

他真是多餘和這人講話。

周楉索性不再理他,捏起棋笥內一枚黑子,放在指尖把玩。

蕭玄山見狀道:“我瞧今日春光正好,不然你我對弈一局?”

周楉聞言一楞,將棋子原擲回了棋笥內。

“如今大戰在即,你倒是挺有閑情逸致的。”

本意是嘲諷對方很閑嗎,誰料蕭玄山承認的極其幹脆。

“是啊,畢竟淩雲閣千人還是有的,不像周掌門還要操心收徒一事。”

“……”

周楉一拍桌案,起身道:“想打架?”

這人怕不是專程過來氣他的吧。

蕭玄山一看對方真生氣了,連忙輕聲細語哄著他坐下。

“我與你開玩笑的,畢竟若是真要論起來,我們淩雲閣如今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

蕭玄山裝模作樣嘆息一聲,“雕零宗門手牽手……”

周楉瞥了他一眼,沒什麽好氣道:“誰要與你手牽手。”

說完覺得不對,又補充一句:“只你們淩雲閣雕零就夠了,我雲兮峰還是要東山再起的。”

“是是是,周掌門說的對。”蕭玄山點頭,“現在可以下一局了嗎?”

周楉沈默半晌,最終說道:“……我執黑子。”

秋心亭內一時靜默無言,只有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起。

蕭玄山落下一子,忽地道:“周掌門若是收不到徒,不妨來找我,我替你物色物色,若是遇到合適的就遣人送去你們雲兮峰如何?”

周楉撿起棋盤上白子收入自己棋笥中,聞言道:“……不勞蕭閣主費心,我自己可以。”

蕭玄山笑道:“要我說,你就是太要強了,別什麽事都自己扛,有時候其實可以適當依靠一下——”

“不必了。”周楉面若寒霜地開口打斷了他,“我自己可以。”

蕭玄山眉眼含笑,還想說些什麽時,就聽對方冷聲道:“我贏了。”

聞言,蕭玄山楞了一下,隨後定睛一看,卻連自己何時輸的都不知道。

他倒也看的開,陪對方將棋子一同收入笥中,感嘆一聲:“你棋技還是這般好。”

周楉也回道:“你也不賴。”

“棋技還是這般爛。”

蕭玄山但笑不語。

周楉卻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著他。

“明明棋技都爛成這樣了,還每次都要纏著我下棋,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這麽想給自己找不痛快?”

蕭玄山聽著對方說話,眼前驀地浮現出十餘年前的畫面。

那時也如今日這般,春光正好,他和師父一起來靈臺殿開會。

那還是他第一次來仙盟。

卻不是什麽好兆頭。

現任魔尊狼子野心,率領魔族越過邊境線,妄圖吞並人界,擴大自己的統治範圍。仙盟連夜召集各大宗門的修士前來靈臺殿商議對策。

淩雲閣距離較遠,趕來時已是清晨,日光正好。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蕭玄山最終還是沒有去靈臺殿議事,而是選擇留在殿外等師父出來。

那時的他尚未及冠,或許是少年心性過於貪玩,又或許是當時等的實在太久乏了倦了,蕭玄山繞著靈臺殿逛了一圈,最終沿著殿後一條青石板路不斷向上,在叢叢綠意中瞧見了一角飛檐 。

等他到了秋心亭時,那裏已經坐有人了。

對方一襲青衣,看上去年齡和他相仿,此時正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自己和自己對弈。

蕭玄山一介劍修,平日裏光顧著練劍去了,識字都是師父逼著他才認的,雖說是世家出來的公子哥,卻活像個莽夫。

他平生看過的詩詞歌賦並不多,卻在那一刻突然想起師父曾教他的一句——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於是,對棋藝一竅不通的蕭大公子硬是纏著對方下了一個時辰的棋。

數十局硬是沒有一局勝。

周楉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偏偏他還覺得沒什麽。

“你這個棋技,和別人下棋也不嫌丟人。”

周掌門的嘴毒在那時便已初見端倪。

蕭玄山聞言也不惱,反而笑道:“那你教我不就好了,你教我我就會下了,也無人敢嘲笑我。”

但事實證明,蕭閣主的棋藝不通似乎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

周楉這一教就教了十多年,對方除了在他手下能多挺過兩招之外,其餘並無長進。

“你說,你我因棋結緣。”蕭玄山捏著黑子遞至眼前觀望,忽地道,“會不會也因棋緣盡呢。”

聞言,周楉收棋的動作一頓,隨後狠狠踹了他一腳。

“說什麽呢你,馬上要開戰了,少說點不吉利的話。”

蕭玄山笑著將手中那枚黑子丟進對方棋笥中,舉手做投降狀。

“我胡說的,你別當真。”

他雖仍在笑,可笑容明顯沒有方才那般自然。

一時之間,誰也沒開口說話,氣氛陷入詭異的沈寂。

當年秋心亭那場初遇過後,兩人皆跟隨師兄師姐踏上戰場,摸爬滾打數十日,躺在一堆白骨中重生。

一個師門死傷慘重,被迫推上掌門之位。

一個親手帶著師父的頭顱返回故裏,將其葬在祖墳,繼承閣主之位。

休養生息大半年,再次重逢又是在靈臺殿。

只是這一次,不是在秋心亭了。

他們換了個新身份,坐在了靈臺殿內的主位上,參與各項重大決策。

會有彼此認可之事,也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

礙於身份、立場背道而馳。

像是認識多年的故人,又好像從來沒認識過一般。

好幾次大會結束時,蕭玄山都叫住對方想要說些什麽,然而話到嘴邊又變為了一句——下棋嗎?

他問了他十多年的下棋嗎,而對方也心照不宣地陪他下了十多年的棋。

一時間,物換星移。

不似當年,卻又勝似當年。

蕭玄山本以為只要下完了這局棋,哪怕此行一去不覆返那也無憾了。

可他實在高估了他自己。

“蕭玄山。”周楉忽地喊他。

蕭玄山思緒飄回,擡眸望向對方,輕聲應道:“嗯。”

“你棋技這麽爛,我答應過要教你的,絕不食言。”周楉停頓一瞬,又道,“所以你也不能食言。”

“我在雲兮峰擺好棋盤,等你回來。”

蕭玄山聞言笑了。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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