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講完後他關掉共享:“這是我的部分。

蘇顧問,你看看從設計角度,這樣的分解是否可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線上的和線下的,都轉向蘇念的那個小方格。

她微微頷首,打開了麥克風。

“結構很清晰。”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澈,“但我有個問題,這些決策場景的難度梯度是怎麽設計的?”

沈倦頓了頓:“難度梯度?”

“在游戲設計中,學習曲線需要精心控制。”蘇念調出她準備好的幾張概念圖,“太簡單,用戶會覺得無聊;太難,用戶會感到挫敗,你提出的五個場景,從醫學角度看邏輯是遞進的,但從用戶體驗角度,我們需要量化每個場景的‘認知負荷’。”

她共享了一張圖表,上面是一個覆雜的評估模型:“比如場景一,用戶需要理解幾個核心概念?需要做出幾個決策?每個決策的後果是否清晰可見?錯誤成本有多高?”

這些問題讓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幾位醫生面面相覷,他們習慣於思考醫學邏輯,很少從“用戶認知負擔”這個角度去設計教學內容。

沈倦盯著那張圖表,大腦快速運轉。

幾秒鐘後,他開口:“可以量化,以場景一為例,核心概念有三個:血壓、血管阻力、心臟輸出量。決策點兩個:選擇飲食調整方案、選擇運動強度。

後果可以通過模擬數據可視化。

錯誤成本……如果選擇錯誤,模擬結果會顯示短期和長期的健康影響。”

“很好。”蘇念在屏幕上做了標記,“那麽接下來,我們需要為每個概念設計最直觀的比喻。

比如‘血管阻力’,在醫學教材裏是覆雜的流體力學公式,但面向大眾……”

“像水管裏的水垢。”沈倦幾乎是立刻接話,“積累越多,水流越困難,泵就需要更用力。”

這個比喻讓蘇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對,這個比喻好。”

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對話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節奏。

沈倦提出醫學內容,蘇念從設計角度提問或優化;蘇念提出交互構想,沈倦從醫學角度驗證可行性。兩人像兩個精密齒輪,咬合、轉動、推動討論向前。

會議室裏的其他人逐漸變成了聽眾。

趙教授偶爾插話補充醫學細節,阿莫會在技術實現上給出建議,但討論的核心始終是沈倦和蘇念之間的那個“場”。

那種默契,那種一個說完上半句另一個自然接下半句的流暢感,讓王副主任都忍不住在會議結束時說:“沈醫生、蘇顧問,你們這配合效率真高,看來這個分組安排對了。”

會議結束,屏幕一個個暗下去。

沈倦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廊裏,趙教授笑著說:“小沈,你和那位蘇顧問以前認識?感覺你們挺有默契的。”

沈倦收拾電腦的手微微一頓:“工作上接觸過。”

“挺好。”趙教授拍拍他的肩,“有這樣的合作夥伴,項目能推進得快些。”

回到辦公室,沈倦收到了蘇念的郵件:

**【主題】:首次會議要點總結與分工

**【附件】:Meeting_Minutes_20231025.docx】

【正文】:

沈醫生,

附件為會議紀要,請核對。

根據討論,分工如下:

1.您方:在本周五前,完成五個場景的詳細醫學腳本(含比喻、數據範圍、正確/錯誤決策的生理依據)。

2.我方:同期完成交互原型框架設計,下周三會議展示。

3.星域科技(莫工):負責技術可行性評估。

蘇念

郵件依然簡潔,但這次在結尾,她沒有用“祝好”,而是直接署名。

沈倦回覆:【收到,按時完成。】

然後他打開那個文檔附件。

會議紀要寫得極其專業:討論要點、達成共識、待解決問題、分工、時間節點……但讓沈倦停下鼠標的,是文檔最後的一個“額外備註”欄目。

那裏寫著一行小字:

【備註】:醫學比喻的準確性至關重要。建議每個比喻都經過臨床醫生驗證,避免誤導。

很合理的工作提醒。

但沈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因為他知道,這是蘇念在表達某種……信任。

信任他的專業判斷,信任他會把關內容的準確性,信任這個合作能產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七個月前,她不會這樣信任他。

七個月前,她對他的“專業性”充滿懷疑,不是懷疑他的醫學能力,而是懷疑他能否放下控制欲,能否真正尊重她的專業領域。

現在她在用行動說:我相信你現在可以。

沈倦保存文檔,關掉電腦。

窗外,上海的秋夜已經深了。

住院部大樓的燈光在夜色中溫暖地亮著,像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心跳。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兔子頭像。

沒有新消息。

但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慢慢來。

用工作重建信任。

用專業證明改變。

一點一點,重新贏得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周五晚上8:30

沈倦完成了五個場景的詳細腳本。

最後一個場景是關於“急性心梗的早期識別與應對”,這是所有內容裏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部分。

寫得太嚇人,用戶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恐慌;寫得太輕描淡寫,又可能讓人忽視嚴重性。

他反覆修改了三稿,還是覺得不夠滿意。

手機震動,是阿莫發來的消息:

**【阿莫】:沈醫生,念姐讓我問一下,醫學腳本進度如何?她那邊原型框架差不多了,需要具體內容填充。

沈倦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撥通了阿莫的電話。

“莫工,是我。”沈倦說,“腳本基本完成了,但最後一個場景我有些拿不準。從設計角度,你們覺得是應該強調緊迫性,還是強調冷靜應對?”

電話那頭的阿莫頓了頓:“這個問題……沈醫生,你為什麽不直接問念姐?”

問蘇念。

直接問。

沈倦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我們約定的溝通流程是,醫學內容由我方提供,設計問題由她方提出。如果我現在主動問她,算是越界嗎?”

這個問題讓阿莫沈默了更久。

然後他說:“沈醫生,從工作流程上說,確實應該按約定來。但從項目效率來說……你們倆直接溝通,肯定比通過我轉達要快。”

“但她可能不想直接溝通。”沈倦說得很直白。

阿莫在那頭嘆了口氣:“沈醫生,我說句實話,如果念姐真的不想和你有任何直接接觸,她根本不會接這個項目。

更不會在會議上一聽到王副主任的提議,就立刻答應每周兩小時的固定咨詢。”

這話像一道光,刺破了沈倦心裏某個一直模糊的區域。

是啊。

她完全可以找借口推脫,可以說自己太忙,可以說時差問題,可以說更擅長其他方向……但她沒有。

她答應了,準時參會,專業投入,甚至主動提出優化建議。

這意味著什麽?

“我明白了。”沈倦說,“謝謝。”

掛了電話,他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未完成的場景,做出了決定。

他打開郵件,新建:

【收件人】:eileen.su

**【主題】:急性心梗場景設計咨詢

**【附件】:AMI_Scenario_Draft_v3.docx

【正文】:

蘇顧問,

附件為急性心梗場景的第三版腳本。

我在‘緊迫性’與‘冷靜應對’的平衡上有些拿不準。從醫學角度,兩者都重要,但篇幅有限需要側重。

想聽聽你的設計建議:從用戶心理和認知負荷角度,你認為應該強調哪方面?

沈倦

郵件發送。

時間是晚上9:07。

洛杉磯現在是早上6:07。她可能還沒起床,可能在晨跑,可能在準備早餐。

沈倦不期待立刻回覆。他甚至做好了等到明天的準備。

但十七分鐘後,手機震動。

新郵件。

【發件人】:eileen.su

**【主題】:Re:急性心梗場景設計咨詢

【正文】:

沈醫生,

腳本已閱。

從設計角度,建議采用‘遞進式認知’策略:

1.先建立基礎認知(什麽是心梗,典型癥狀是什麽),此時強調冷靜,避免恐慌。

2.再強化時間意識(黃金救治時間,每延遲一小時的死亡率增加),此時強調緊迫性。

3.最後提供明確行動指南(打120,嚼服阿司匹林,保持體位),回歸冷靜可操作。

這樣既避免了一味恐嚇導致的回避心理,也避免了過度輕描淡寫的危險。

具體修改建議見批註版附件。

蘇念

附件裏是沈倦的腳本,但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加滿了批註:

【第12行:‘胸痛如壓’的比喻很好,但建議補充‘也可能表現為牙痛、背痛、惡心’的變異癥狀描述。】

【第18行:‘立即撥打120’需要更突出。建議設計成必須點擊才能繼續的交互環節。】

【第25行:這裏的數據可視化可以做成交互動畫,時間軸推進,存活率曲線下降。】

沈倦一條條看下去。

批註專業,建議具體,沒有一句廢話。但讓他手指停頓的,是批註的語氣,不是指導,不是糾正,而是“建議”、“可以”、“如果……可能更好”。

她在用合作者的語氣說話。

平等的,尊重的,專業的合作者。

沈倦回覆:【建議收到,非常感謝。會按此修改。】

然後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另:批註中提到的時間軸動畫,技術上是否覆雜?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更詳細的時間-存活率數據。】

這次回覆來得更快:

【不覆雜。有詳細數據最好,可讓模擬更精準。】

沈倦立刻打開數據庫,導出相關研究數據,整理成表格發過去。

郵件發送成功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的夜色深沈,但辦公室裏的燈光溫暖。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只是第一周,第一次會議,第一次直接的工作溝通。

但他能感覺到,那座橋,已經開始搭建了。

用專業的磚石,用尊重的水泥,用克制的施工。

一點一點,從兩岸同時向中間延伸。

而最重要的是——

這一次,他們都知道橋的那頭是誰。

也知道,這一次,不能塌。

周三下午三點,第二次視頻會議。

蘇念共享屏幕,展示“心臟指揮官”的第一個交互原型。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簡潔的界面:中央是一個三維心臟模型,正在規律搏動。

左側是幾個控制面板——飲食、運動、壓力、藥物。

右側是數據儀表盤,顯示著血壓、心率、血管健康指數等參數。

“用戶扮演心臟的‘指揮官’。”蘇念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冷靜而清晰,“他們每天會面對各種‘挑戰事件’:比如‘加班到淩晨’,對應壓力值上升;比如‘朋友聚餐火鍋’,對應鹽分攝入超標。”

她點擊“加班事件”,心臟模型的搏動速度明顯加快,血壓讀數開始攀升到黃色警戒區。

“此時用戶需要從控制面板中選擇應對策略,比如選擇‘十分鐘深呼吸’可以降低壓力值,選擇‘散步十五分鐘’可以改善循環,每個選擇都有對應的生理依據和數據反饋。”

演示進行得很流暢。原型雖然粗糙,但核心交互邏輯已經清晰可見。會議室裏幾位醫生都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沈倦一直安靜地看著。當蘇念演示到“急性心梗模擬”環節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原型裏,當用戶忽視胸痛癥狀超過十分鐘,屏幕會變紅,出現倒計時,同時心臟模型的某個區域開始顯示缺血動畫。

“這裏,”沈倦突然開口,“缺血區域的顯示方式,可能不夠準確。”

蘇念暫停演示:“請說。”

“心肌缺血不是均勻的片狀。”沈倦調出自己準備的醫學圖像,“它通常沿冠狀動脈供血區域分布,呈‘流域性’。而且缺血程度有梯度,核心區最重,邊緣區較輕。”

他共享了一張心臟血管分布圖:“如果能按照真實的血管分布來模擬缺血,教育意義會強得多。”

這個要求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從設計角度來說,這意味著模型覆雜度要提升一個量級。

但蘇念幾乎沒有猶豫:“好。沈醫生,能提供更詳細的血管分布數據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