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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是我兒時夢中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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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你是我兒時夢中一條魚

距離從鄧靖西家回到自己家,已經過去五天。

淩衡度過了日夜顛倒,秩序全無的五天時間,他不管黑白,沒日沒夜的睡覺,說是睡覺,大部分時間卻也只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睜著眼睛,看著外頭天光不斷變化,看著晴日終於被陰雨取代,眼睜睜錯過了重慶最美好的冬日暖陽。

一切都斷了線的時刻,唯獨手機還在電流的不斷輸送下平穩運轉。他過於安靜的狀態在第三天時就引發了秦山燕女士的懷疑,一通電話直直打進線,淩衡甚至只開口說了個餵,對面的人就立馬有所感知,在一瞬間的楞神後迅速反問他出了什麽事。

“……東陽鎮這種地方,我能出什麽事。”淩衡含糊其辭,說到底是不想讓別的人摻和進他和鄧靖西之間這個心結:“就剛睡醒,嗓子有點啞而已。”

“別給我來那套,給我老實交代,是不是和小鄧吵架了?”

“……”

淩衡沒說話,電話那頭就直接把沈默當成承認。秦山燕哼哼兩聲,沒繼續問原因。在她看來,小年輕戀愛,吵架鬧矛盾簡直是家常便飯,根本不值一提,她原本都不想再提,但一想到自己兒子那個轉不過彎來的死腦筋,臨了了還是多嘴說了幾句,算開解,也算囑咐。

“兩個人在一起,難免有個從針鋒相對到開始磨合,相互包容的過程。畢竟這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不論怎麽樣,都難免產生些分歧,就引發矛盾。”

“矛盾不可怕,怕的是不去解決,長久的晾在那兒,就成了解不開的結,越放越讓人難受,變成以後回回吵架,都要拿出來翻一翻的舊賬,橫豎都不舒服。”

“所以說,遇到問題不要想著逃避,要想著去解決,當然了,解決也得對癥下藥,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要用不同的手段。橫沖直撞來莽撞的那一套不適用所有情況,一句對不起也不是包治百病的救命藥。”

“小衡,解鈴還須系鈴人。”

“說話做決定之前,都仔細想想,實在想不明白,就把手放在心口,去問問自己的心。”

真心最不會騙你。

電話那頭,女人溫柔的聲音在幾秒的安靜後很快又重新變得充滿中氣,在問過淩衡有關於過年的安排以及近期對事業的打算後,秦山燕沒再與他過度糾纏,很果斷地掛了電話。耳邊一下子又變得如過去的幾天一樣寂靜,發熱的手機躺在掌心,暗下去的屏幕倒影出淩衡帶著憔悴和疲倦的臉,讓他不自覺擡手起來摸了摸變得明顯的下頜,以及那圈管理不及時而變得明顯的青色胡茬。

那是他年少時候被一部一部港片電影洗腦後最想要變成的樣子,瘦削淩厲,臉上的每一根骨頭都透著成熟的氣息。人說,人沒有什麽,就越是想擁有什麽,這話實在不假,此時此刻已經到了所謂熟男年齡的淩衡在時隔多日重新正視自己之後,心裏萌生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自己看起來真的好老。

不是皺紋橫生那種老,也不是指二十八歲這個看起來明顯是壯年的年齡很老,淩衡橫向對比,將現在與高中時候做對比,嬰兒肥同十八歲欲與天公試比高的心氣活力一起在他的身體裏消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瞻前顧後這個詞開始與自己沾上關系,繼而一發不可收拾,讓他猶豫仿徨的時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難。

淩衡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更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他和鄧靖西之間那點關系他卻仍然沒有餘力去考慮。從臉頰上松懈下來的手在耳邊秦山燕餘音回蕩起來之時不自覺碰到胸前心口的位置,她說真心最不會騙你,淩衡覺得這的確是實話。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裏那股吹向鄧靖西的風其實從未平息,但同時他也覺得,他們之間始終還差了一次讓那口不上不下的氣徹底消散的契機。

但淩衡不知道該怎麽樣去尋找這個機會,和鄧靖西面對面坐下促膝長談?在當年被迫分開的屋子裏,當著那些見證過一切事情發生的橫梁屋脊說“過去就讓它過去”這種舉重若輕的話?任誰看了那都太不成樣子。鄧晟的去世帶離了太多東西,同時也留下滿地狼藉,淩衡心裏的自責愧疚也並非一句意外足以抹平,他也沒想著抹平,但他需要一些話,一些只能由鄧靖西說出來的話,讓自己能夠重新挺起胸膛,回到他身邊去。

想不出來辦法的人坐在床上,在心跳鄭重跳動過第十五次時選擇了下床。也許是真的想要換換腦子,淩衡換了身衣服,拐進浴室先將胡茬全都清理幹凈,在對著鏡子仔細檢查過一圈以後又拿起手機,斟酌著語句,往已經整整五天都沒有過任何聯系的群聊裏發去幾條毫無內涵的訊息。

淩衡:最近都在幹嘛,怎麽群裏都沒人說話?

他發出去,卻沒有想過可以很快得到回應。年關將至,盛宴陽有帶著蕭老師以及一家子去熱帶地區度假避寒的傳統,而林譽戀愛正濃情蜜意,事業也正值發展初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看手機的時間想都不用想,一定少得可憐。平日裏即使他們在裏頭聊天,也大都是隔著時間錯峰對談,雖然一定會回,但誰也無法保證時效新鮮。

但很奇怪的是,今天這條毫無含金量的信息一發出去,淩衡連手都還沒來得及放下,手機就立刻傳來接二連三幾下震動。

盛宴陽發來一張圖片,是他同蕭老師於海灘邊上的合照。他一身熒光色花襯衣看著騷包又顯眼,墨鏡配著臉上小流氓似的笑,讓蕭老師臉上的嫌棄看起來更加喜劇。語音裏海浪聲海風聲清晰,他脆生生的聲音蓋過了身邊那道低喃耳語,帶著炫耀的口氣回覆他的問題說,怎麽了哥們兒,蕭老師和我正享受生活呢,你要是閑得沒事,也可以買張機票飛過來,我不介意你加入我們這個家。

淩衡嘴角抽動兩下,心說我又不是沒有家。手指向下劃,格式如出一轍的,林譽的回覆緊跟其後,照片裏暖色燈光看起來溫馨又柔和,幾個腦袋湊到一臺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咖啡機前上下打量,似乎正在集體學習使用與安裝。

“公司裏新買了臺咖啡機,我前些時候買了點不錯的咖啡豆,這會兒大家都在搶著試喝第一杯。”

“說起來,這豆子還是你給推薦的,你說你那兒的咖啡店店主就用的這款,出來的味道又醇又香,現在正好讓我們試試看到底是不是這樣。”

看到這兒,淩衡忽然擡頭往不遠處門邊垃圾桶看去,裏頭滿滿當當,堆滿了這幾天喊的外賣餐盒,其中白色紙杯最為明顯,那是被他當做煙的替代,每天都要喝上幾口才肯罷休的咖啡。也許是點單頻率有些太過穩定頻繁,昨天店主親自上門配送,在淩衡前來開門後見他神采不濟,變戲法似的將一袋子研磨好的咖啡粉往他面前一遞說,送你,就當那幾句話的回禮。

把腦子都睡糊塗的淩衡下意識伸手去接,東西都拿穩了,都還沒想起來他說的“那幾句話”是什麽話。他慢半拍地反問,把店主逗笑,而後認真的重覆一遍說,你對我說,人一輩子這麽長,不多去試試,不沖動個幾次,那該多沒勁。

“看你心情不大好,大概也是遇到了什麽影響你的事情吧?”

“正好,同樣的話還給你,人一輩子這麽長,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你比我通透,肯定不會被一時的困頓絆住。”

“咖啡粉你留著喝,都已經磨好了。我記得你跟我提過,你之前買了手沖咖啡的全套工具來著,這個就可以用那些來做著喝,有什麽不會的可以發信息問我。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老板轉身離開,聲音卻好像還留在門外。淩衡站在原地盯著那袋咖啡發呆,又在手機的震動不停下反應過來,他沒有急著再去看群聊,而是走到門口,將那堆垃圾簡單整理收斂起來,洗幹凈手後再去看信息,發現盛宴陽和林譽已經自顧自地聊了很多,探討起什麽時候要回一趟重慶,叫上淩衡一起回十三中看看的話題。

“不是說現在新修了操場和教學樓?母校也是發達了,我可得回去蹭蹭它熱度。”

“你蹭它熱度?說反了吧?過兩年一百周年校慶,指不定德育處那程咬金過來求你,讓你回去在典禮上高歌一曲。”

“可以啊,只不過不用他求,付錢就行。看在母校的面子上,我給個友情價八折,機酒我自理,夠意思了吧?”

兩個人在群裏聊得水漲船高,好像沒意識到淩衡的消失。他從上往下一路翻看過去,最新的信息停在最底,盛宴陽圈出他大名,終於察覺到他的沈默,指名點姓地說,淩衡,到時候你去不去?

去吧。信息剛一發出去,淩衡就開始後悔。今時不同往日,鄧靖西也在這裏,他想也不用想,對話框那頭的兩人一定會提到這茬上去。

果不其然,林譽接話就快趕上搶紅包一樣迅速,他說,那你都來了,不打算把鄧靖西叫上一起?

淩衡沈默,想裝死糊弄過去,偏偏群裏還有個最是能說會道的盛宴陽,他劈裏啪啦緊接著跟腔,說這麽多年沒見,要是都走到你倆愛巢門口了都不帶見一面的,那這朋友可真就得淡了。

……本來現在也沒多濃。淩衡中心裏無奈自語,看著那幾條詢問他的信息,想到已經幾天不見蹤影的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猶豫,敲敲打打又刪除,最後還是回了個好。

等你們來了,我把他叫出來一起吃飯。

那頭的人滿意了,一個兩個應和著好,期待他們倆盡地主之誼的那一天。聊天框又熱鬧了會兒,話題圍繞著淩衡和鄧靖西打轉,轉了十幾分鐘終於在林譽的退出之後漸漸變回安靜。

已經換了衣服刮了胡子的淩衡坐在沙發上又翻了會兒剛剛的聊天記錄,盛宴陽和林譽愛情事業雙豐收,雙雙沈浸在人生的春天裏,對他這頭的換季時節一無所知,方才猶豫那會兒,淩衡原本是想告訴他們實情的,當年的事,現在的事,他心裏的糾結,他需要一個人來訴說來傾聽,但淩衡最後沒有對他們說出口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始終覺得,那個聽他說的人,只能是鄧靖西。

偏偏現在也最不可能是鄧靖西。

淩衡心裏煩悶,迫切找到一個重啟混亂生活的突破點,把自己收拾一新後他又開始著眼整個屋子,擼起袖口開始打掃清潔,準備收拾一二,將臟東西連帶門口那幾袋清理出來的垃圾一起丟出門外。地磚一塊一塊被拖把打濕,在他的拖地進度剛過二分之一時,外頭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抱著謹慎的心,淩衡開門前盯了盯貓眼,在確定來人是楊柳沁而非鄧靖西之後才坦然拉開了大門。女孩見他先是一楞,看起來有些驚訝,呆楞的表情在淩衡奇怪的眼神裏很快轉換過來,她默默上前一步,將自己塞到門縫之中,在確保這門被自己堵得嚴嚴實實不可能關上以後才開口對淩衡說,小淩哥,下午好。

“……你幹嘛?”

楊柳沁突如其來的禮貌以及臉上僵硬刻板的笑讓淩衡察覺到些許不對,他懷著遲疑的態度看著眼前捧著相機背著工作包的女孩,問她為什麽突然上門,找他有什麽事。

“……額,那個,其實也沒什麽事……”

楊柳沁心虛地偷瞥淩衡的表情,她已經被鄧靖西要求隨時待命了三天,剛剛終於收到信息,告訴她時機成熟,要她上門去按照早就制定好的話術套淩衡出門。人就在眼前,已經被翻來覆去試過好多次的那幾句話卻在真正上演時卡了殼,她磕磕絆絆地對淩衡說,有個小忙想讓他幫一幫,不會太久,最多一兩個小時。

“什麽忙?”

“……嗯,那個,就是……”

“我想讓你幫忙代替小鄧哥,去踩一下下次拍攝的點,就在十三中!”

終於說出口,但楊柳沁依舊神情緊張,她害怕淩衡拒絕,也害怕勸不動人出現,腦子裏緊急思索著如何把這個理由編得更加正當一點。對面扶著拖把的人在她汗流浹背的時刻如她意料之中那樣皺起眉頭,握住拖把桿的那只手不自覺地收緊,又在看清楊柳沁表情時一點一點,緩緩地松開。

淩衡原本什麽都沒打算問,直接跟她走了得了,但轉念一想,又實在不想做得那麽明顯。他知道自己正在某個圍繞自己產生的計劃門邊,只差臨門一腳就可以踏入,於是他裝模作樣問楊柳沁為什麽要自己去踩點,鄧靖西去了哪裏,他為什麽不去,以前又為什麽不需要這個環節?

“小鄧哥他最近這幾天……最近這幾天比較忙,春節要到了,櫃臺那邊的貨賣得越來越快,他每天都要補,就沒時間去。”

“……這次要踩點也還有個原因是因為,我想試試新的打光手法,提前找好地方,我之後才好帶小鄧哥直接去拍嘛,這樣會比較省時間。”

楊柳沁說完,小心翼翼看著淩衡表情,在幾秒後試探著開口說,所以,小淩哥,你跟我去嗎?

去。淩衡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走吧,現在就去。

淩衡沒想到自己的這身衣服和方才那團剃須水這麽快就會發揮作用,跟著楊柳沁出門,他們叫了輛車,走的路還是當年他們騎自行車去上學的那條。老路兩邊仍然被綠蔭環繞,雨後的林木散發出青澀爽利的氣味,淩衡靠在窗邊,在那股氣味裏越來越清醒,他看著那些廢舊廠房與密葉縫隙中透出的遠處江景,河水十年如一日向著前方奔流,他終於也回到這裏,回到一切開始的原地。

到十三中門口的時候,時間剛過兩點。正值寒假,臨近春節,校門附近空蕩冷清,唯獨保安亭裏坐著個值班的阿姨,在楊柳沁出示過校園卡,拉著淩衡登好記以後開放了刷臉閘機,將他們兩個放了進去。

學校變化很大,左側的食堂和右邊的體育場已經與淩衡記憶裏的畫面完全兩個樣。一邊下進門處那一坡長長的階梯,楊柳沁一邊看著一直在左右看著的淩衡,絮絮叨叨同他介紹起學校的近況。

十多年過去,學校大部分地方都進行了翻修改造,除了食堂和體育館之外,教學樓和行政樓也全都由內而外翻了新,只剩下宿舍還在排隊等待。當年淩衡放學上學時總走的那條林蔭小道如今也被開拓得更寬更亮,路兩邊種著的那些小葉榕經過修剪,不再像夏季那樣蓬勃茂密到遮蓋天光,光禿禿的樹幹上綴著些隱約可見的新綠,預兆著春天的將近。

“你們那會兒停車的那個車棚,我畢業那年,學校也給整修擴張了,還是在原先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嗎?”

站在小路路口處,淩衡順著楊柳沁面朝的方向望過去,藍綠色雨棚於轉角遮擋之下露出半幅於他眼前,經過幾天沖刷,尚且新鮮的材料煥發出明亮的色澤,led長燈貼在下頭,一路延伸到整個車棚內部,那盞手動開關,拉線款的老式燈泡早就不見蹤跡,可淩衡卻還隱約記得它亮起來時那道中規中矩,不亮也不暗的冷光。他和鄧靖西曾躲在光源能夠覆蓋到的最邊界,藏在角落裏,於遠去的校車鳴笛聲中接吻。

在這片已經翻天覆地的土地上,淩衡和鄧靖西有過太多這樣置身世外的瞬間。帶著河水青苔氣味的風總是吹動坐在窗邊的,他們幾個的書頁,紙片嘩啦啦的響,吵醒睡意朦朧的少年,好多好多次睜眼,淩衡下意識往身後看,鄧靖西就坐在那裏撐著臉頰托著腮,似笑非笑看著他,指指嘴角,示意他擦一擦。

那都是像夢一樣虛幻美好到讓他覺得不真實的瞬間,淩衡在過去的時間裏不曾忘記,卻也再難身臨其境去相信,直到他回到這裏。

他不說話,任由十七歲時自己的思緒靈魂占領這具身體。教學樓和樹幹的陰影落在身周,讓天上那道雨過天晴的光不偏不倚,剛好落到淩衡的腳尖上。

但楊柳沁讀不懂他的惆悵別緒,她配合地站在原地,趁淩衡轉身向另一側時小偷似的看了眼手機,在迅速發出回覆後很快又若無其事地將手插回衣兜,思來想去,還是忐忑地開了口。

“小淩哥,那個……”她有些懊悔地抓了抓頭頂,不知事情原委,卻因為總覺得這場變故與自己脫不了幹系而感到愧疚:“那天我是不是不該去找你?不該亂動小鄧哥東西,也不該……也不該隨便翻他的日記,還拿給你看。”

“雖然不知道你們到底為什麽吵了架,但我總覺得好像和我有關。這幾天我一直都覺得良心不安,想跟你和他道個歉,也想讓你們和好,都是我多手多腳,才惹得你們倆又鬧了不愉快。”

“……”

淩衡實實在在被楊柳沁這幾句話給噎住了,他啼笑皆非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頭,天然的身高差在他們之間形成一個俯角,從淩衡的角度看下去,她的五官都變小變短許多,紮起來的頭發完整露出整張臉,看起來就和那時候笨手笨腳讓鄧靖西和自己教她打紅領巾的小孩沒區別。

和你沒關系,淩衡想要解釋,卻又實在無從說起,嘆口氣,只同她講,是自己的問題。

“有些事情,現在不發現,不說開,也總會在以後的某一天忽然爆炸。”

淩衡收回手,邁開腳步緩緩向前,楊柳沁跟在他身邊,兩個人向著小道深處走,向著不遠處教學樓的側門靠近。他的聲音在只剩下鳥鳴的校園裏顯得格外清晰,楊柳沁聽見淩衡的話仍在繼續,他說,現在這樣,反而對我和他都好。

楊柳沁沈默了會兒,在淩衡的話以及與那天有關的回憶裏隱約猜到了他們這次陣仗嚇人的分居大約和當年的那場事故有所聯系。但不知全貌,楊柳沁再有心勸和,也只能擦著與那件事有關的邊去暗戳戳地想,再去試著說一說。

教學樓樓梯層層堆疊,從下往上望去好像沒有盡頭,與這裏有關的一切曾經都讓身處其中難以逃脫的楊柳沁感到壓抑疲倦,但時隔半年再回到這兒,她卻在嗅到空氣裏熟悉的消毒水與印刷油墨的味道時感到由內而外的懷念,連帶著眼前這條長長的,沒開燈的走廊,在陽光落入其中時也變得像是偶像劇裏充滿青春氣息的長鏡頭,讓她忘記所有起早貪黑的痛苦,只覺得柔和美麗。

從樓下到樓上,他們穿過無人的教學樓,影子在時明時暗的廊道裏偶爾出現,很快消失,最後停在那扇熟悉的教室門前。

高二九班緊鎖大門,擦得幹凈的藍底白字班牌被陽光映照折射出聚焦的光點。楊柳沁站在門把邊,雙手揣在兜裏,看著淩衡有些啞然的神情,在幾秒沈默後問他說,那如果一切都重新來過,你還會選擇和小鄧哥在一起嗎?

淩衡沒有說話,楊柳沁好像也沒有一定要聽到一個怎樣的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的臉,在確認過那幾分糾結的出現後無聲地呼出口象征著安心的氣。一直被她藏在衣服裏的鑰匙就那樣在淩衡面前正大光明掏出,她將它插進鎖眼,而後輕輕一扭。

哢噠,門開了,淩衡下意識在拉開門的瞬間閉上了眼睛,幾秒後再睜開,眼前教室安靜,除了身邊的楊柳沁,沒有其他人出現。

“……”默默把門又推開了些,楊柳沁帶著他進去:“教學樓雖然重新裝修過,但具體的布局沒有變,這應該就是當年你們的那間教室吧?”

“來之前,我聯系了我的班主任,發現她現在恰好就教這個班,索性就找她拿了鑰匙。來都來了,不進來看看也挺遺憾的。”

淩衡沒說話,只是跟著她往裏走。原本就已經非常狹窄的走廊在學生們堆積在桌面桌邊的大小物件的包圍之下顯得更加寸步難移,藍色封面的練習冊混雜在已經改過很多版的教科書裏,讓淩衡忍不住腳步一頓,而後蹲下身看著那本只露出小半封面的題說,我們當年,也做這個。

不僅是題,還有腳下土紅的地磚,教室正前方掛著的黑白色鐘被壓在已經換過新的橫幅下,紅底黃字顏色鮮明,寫著同他們那時候意思大差不差的雞血標語。往下,黑板邊緣停在學期末最後一天的值日表和課表,兩側墻壁上貼著密密麻麻的各種表格,滿是黑白字跡的白色紙張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嘩啦啦響,淩衡轉頭看過去,教室最裏靠窗的那一處角落桌面上書籍也如其他地方一樣堆積,只是有一個不大一樣。

他看見一枝本不該出現在冬季的粉白色花枝,此時此刻卻含苞待放地插在那個擠滿了各種筆芯的黑色筆筒裏,前後座位之間的空隙被座椅靠背完全占據,掛著的校服正面朝上,紅色校徽在淺綠色窗光下如此顯眼,像淩衡兒時夢中那條游過池塘靜水的金魚。

金魚游來游去,尾鰭劃過他夢裏,指尖輕碰那一片柔潤夢幻的水光,淩衡才悠悠轉醒——這裏不是他的夢境,這是他曾經真實經歷過的,無數個安靜的午後。

“……你們的校服款式,這麽多年都沒有變過嗎?”

“練習冊都沒有變,為什麽校服就一定要變?”

楊柳沁沒直接回答,她看著淩衡垂頭,指尖蠢蠢欲動,想要碰一碰眼前那件原本就只是為了他準備的外套,卻因為對歸屬權的一無所知而始終只敢輕輕敲在旁邊的桌面上。

窗外來風吹不動淩衡短而硬的頭發,卻好像化成雨水,打濕了他心裏那條也如同眼前花枝一樣等待新生的柳芽。楊柳沁繼續說話,腳上卻放輕了動作,開始緩緩的,毫無聲響地向後退。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其實教室裏面也有很多東西是沒有變的。”

“而且,就算是什麽都變了……”

“只要你想,這裏也仍然只會是你記憶裏的那個樣子。”

記憶裏的那個樣子……?

記憶裏的那個樣子,好像真的就和眼前的一致。

他第一次來到這間教室也是這樣一個晴日,雨後的重慶空氣更加潮濕,他滿身是汗從教室大門外跟著老師一起走進來,剛進門就被教室最後那扇窗戶反射起來的刺眼陽光晃了眼睛。淩衡聽見老師簡單介紹著自己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他必須在那個時候睜開眼睛,半瞇著,再帶著刺痛重新目視前方,他下意識躲開了那個給了他下馬威的角落,卻在片刻後被老師告知,你的位置就在那裏。

他順著走廊往下,兩側那些好奇的眼神不加掩飾追隨著他往後過去,淩衡不怕生,臉上帶著笑,於明明暗暗的光影裏穿越人群找到目的地,他放下書包,在背後已經開始的講課聲裏簡單沖著周圍的人點頭寒暄,鄧靖西也在裏面。

他只是淡淡擡眼看了看他,沒說話,很輕微地點了下頭。

那時候淩衡絕不會想到,他會是這裏第一個同自己有了正面交流的人。初次見面,他和這間教室裏充斥著的絕大多數都不一致,他不好奇,不親切,也看不出是否友好,擡眼的動作平平無奇,好像走過來的不是一個素未謀面就突然降臨在他身前的陌生人,他只是下意識地循著聲音去看,沒有任何別的目的。

那是重慶每年都會出現的,秋老虎的其中一天,高溫,炎熱,太陽讓人目眩神迷,鄧靖西習慣了山城的氣候,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一天會迷失在自己從小到大就一直經歷的夏日裏,被烈日灼心。

如果再重來一次……

如果再重來一次……?

帶著猶豫的手指在日光下被曬出幾分與冬日涼意毫不相符的暖意,回溫的感覺讓淩衡忍不住動了動手指關節,而後慢慢地靠近了那件校服,輕輕碰上了胸口那個圓形的布藝校徽。

網絡上有一個很火的話題,淩衡早在幾年前就刷到過。問題的內容是如果明知道結局,你是否還會願意走進這個既定的故事裏。

對於淩衡來說,那是一個一直懸而未決沒有答案的問題,可當他回到這裏,經歷了分離後的再重逢,體會過心口不一帶來的疼痛,享受過自己也曾體驗到的濃情蜜意,再被分開的痛席卷包圍時,問題的答案沒有立刻浮現,卻在一瞬間的動搖之中變得清晰。

他不願意。

就像他不願意那樣,他也不願意。

淩衡忽然嘆了口氣,那時候他看懂了鄧靖西的眼睛,裏頭有個聲音在哭泣言語,與自己那時在門外反覆懇求的那句不要走如出一轍。過了這些天,淩衡其實也已經很清楚,在那件事情裏去爭論對錯,去推諉責任,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替罪羊,他和鄧靖西都可以有一百個原因被判過失致人死亡罪,這罪名遠比監獄囚籠有效,他們一旦選擇了走進,就不可能再出得去。

校服放在那裏,被淩衡用指腹反覆摩挲過平滑的表面。有個瞬間,他真的很想它也是一件從機器貓肚子裏掏出來的東西,有著穿越時光的魔力,只要他穿上,就能回到他第一次穿上這件衣服的那天,回到在這裏與鄧靖西相見的起點。

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真的回到那一天?

淩衡深吸一口氣,有些無奈地擡起頭,他面朝開著的窗戶,望向外頭從朝陽橋下奔流而過的嘉陵江,在那片蘆葦蕩被吹動時不自覺地對著安靜的房屋書本說,如果回到那時候去,我才不會主動跟他打招呼,冷冷淡淡的,真沒趣。

嘩啦,嘩啦,淩衡的低喃很快被吞沒在世界自制的白噪音裏,他也是在那個時刻才意識到,楊柳沁似乎不見了。

可他耳邊傳來的那道腳步聲,卻清晰地提醒著他有人正在靠近的事實。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淩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每一根神經都隨著那動靜而緊繃起來。他聽見那聲音踩過光潔的走廊磚石,而後踢到不遠處後門的木質門檻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磕碰。

他看見自己面前那扇斜對著後面的綠色玻璃窗上出現了一個藍色的影子,影子定格在畫面裏,在幾秒的安靜之後擡手,叩響了原本就是敞開著的門。

噠,噠。

淩衡沒有動,那聲音暫停幾秒,而後不依不饒地響起。

噠,噠。

噠,噠。

到第三次,淩衡意識到他如果不給出回應,敲門的那人也許就會一直這麽敲下去。撐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覺用力,隨著他轉身又抓緊,最後在他看清面前的一切時猛的停下所有發力,就那樣直楞楞松開在身側。

鄧靖西站在門邊,他背對光源,站在一地搖曳碎金裏,被光亮勾勒出清晰的剪影輪廓。硬頭匡威,淺藍牛仔褲,白色書包寬而幹凈的背帶壓在他身上那件淺藍色的校服上,沒有任何遮擋。

他修剪得清爽幹凈的短發和學生時代一模一樣,黑而順的劉海垂落額前,剛剛好停在那雙上揚起來看向他的眼睛上。

他又一次敲響了門。

同學你好,初次見面。

我叫鄧靖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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