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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太沈重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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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太沈重的告別

淩衡霎時站起身,在吳阿姨掛了電話後同其他人一樣湊攏她身邊,看著她顫抖麻木著雙手掛了電話,而後迅速點進了打車軟件,開始輸入目的地。

情況甚至已經不再需要任何過多的詢問,大家都明白現在正是生死關頭的時候,人圍在那裏,卻沒有一個再去戳她的心,而是討論開怎麽去最快,往哪頭走能避開堵車。

“這個點,打車一時半會兒怕是來不了啊……”

“是啊,這公交更是慢了,要不然拿個人去農貿市場那邊看下還有沒有三輪和摩托?那個快。”

“那個是快,但是那個不安全撒。又急又慌的時候去坐那個,萬一出了事啷個辦……”

一陣七嘴八舌的討論將他們包圍,淩衡沒說話,看著吳阿姨顫抖到寫不出字的指尖反覆在屏幕上落下無意義的點擊,他沈默兩秒,無力的一雙手很快在腦中與另一個景象重疊。同樣的突發時刻,同樣的身份,同樣的慌亂,他見證過秦山燕一模一樣的反應,那時候他也被嚇呆在了原地,可現在他已經不再是那時候束手無策的自己。

“吳阿姨,我幫你,你把手機給我。”

六神無主的人很快便把手機遞到他那裏,她磕磕絆絆報出醫院的名字,淩衡很快敲打輸入進目的地,就在定位快要完成的那一刻,他聽見一聲櫃門關合的動靜,緊接著鄧靖西的聲音響起,他的手搭上淩衡的肩,手裏跟著動作搖搖晃晃的,是一枚車鑰匙。

“你開車,我帶路,現在就走。”

淩衡一楞,下一秒順勢接過東西,扶著腳步虛浮的吳阿姨跟在鄧靖西身後一起走出店門。左拐,一直往下,淩衡跟著鄧靖西一起走到不遠處另一個小區門口,很快就看見一輛積著不少灰塵的黑色面包車。車燈在遙控開門之後閃爍幾下,淩衡鉆進駕駛位發動汽車,一路上在鄧靖西有條不紊的指揮下,於半小時後到達了醫院。

站在ICU外,淩衡看著已經換上衣服入內的吳阿姨,一時間心亂如麻。他有太多的話想說,又有太多的回憶湧入本來就紛繁雜亂的心頭,家屬止步的警戒線將厚重的玻璃門與他們隔開,把機械冰冷的運作聲同那些急迫的腳步聲一起阻絕,站在這裏,他們什麽也聽不見,只能透過那一寸小小的探視窗偶爾瞥見穿著制服,匆匆忙忙從那裏經過的醫護人員。

一邊喘著粗氣,淩衡一邊緩緩靠坐在地,醫院走廊裏彌散著長年累月積攢下的酒精消毒水氣味,刺得他胃裏一片翻江倒海。幾個月前,他也是這樣慌慌張張跑來醫院,時機卻陰差陽錯與他擦身而過。

他跟外婆之間,差了一個最後的,正式的告別。到達醫院的時候,他只看見了秦山燕滿是淚水的臉,以及穿戴整齊,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的,外婆的臉。

那是淩衡人生裏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已經宣判死亡的結果就放在他面前,他卻只是呆呆的站在床邊,像往常一樣拉起老人滿是褶皺,粗糲卻總是溫熱的手,顫抖著,卻什麽也沒說得出來。

涼的,那雙總是攥著他的手反覆揉搓,只想多給予他一點溫暖的手,是涼的。

即使那時他已經快要28歲,但站在病床旁邊的那一刻,淩衡依舊無法理解生死的意義。

什麽叫做死亡?

為什麽死亡就一定要伴隨著愛的消亡?

為什麽她只是閉上了眼睛,我們此生就要這樣告別?

外婆,你說要等我給你買大別墅的諾言,為什麽就這樣無法實現。

在淩衡翻來覆去無法參透死亡與告別的時候,他接到的電話裏,站在的殯儀館前,出席的葬禮上,卻每一個人都告訴他,老人家已經高壽,無病無災,走得很安詳,這叫做喜喪。

喜喪?

淩衡麻木著一張臉,聽別人跟他解釋對於自己來說,這個喜又從何來。

他沒有經歷過生死一線的緊張,沒有體會過守候在病房之外親人生死未蔔的痛,世界對他仁慈,以相對的溫柔結束了淩衡生命中殘忍的第一次,在別人眼裏,這就是“喜”。

真是一場值得高興的大好事,淩衡縮坐在屋子裏,無數次想要透過這點“喜”擠出個還算得臉的笑,無論如何,看起來卻都太不像樣,眼睛垂著,放空一會兒,眼前就好像又出現那張慈眉善目叫他小衡的臉,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得疏遠,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含蓄和長輩對小輩無限的寵愛,用換著花樣的菜和努力追趕潮流的各種買來的小吃,對小孩兒一樣對他一個已經到了別人口中成家立業年紀的大男人。

眼淚反覆浸泡出同一個幻影,淩衡徹底將那些帶著安慰意圖的話盡數否定。失去的痛來勢洶洶,他沈溺其中,歇斯底裏,渾渾噩噩,無數次責怪命運為什麽不肯在他這裏打破規律逆行,將愛的人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解不開因果輪回的題,所以他一遍一遍往遠處去,去找已經離開的人,去找失了魂的自己。兜兜轉轉,淩衡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再經歷一次同樣的時候,即使病房裏的人與他沒有任何幹系,他坐在那裏,卻仍然能感受到自七個月前就始發的陣痛,此刻正再次作用在心口,扯著他尚未愈合的裂痕,讓他喘不過氣。

是為了病房裏的王奶奶,也是為了在餘光裏看見身邊人時,那一瞬間的通透。

他接受不了的死亡從外婆進入老年開始,一天一天,就已經早有預兆。他聽慣了生老病死,早就知道所有人都既定的結局,面對外婆的離開,他再不能接受,也能在時間過去後的現在,蒼白地用“人總會老去”的理由來勉強搪塞自己再也填不滿的那處空缺。

就像淩遲與一刀斃命的區別,每一條新出現在外婆臉上的褶皺,都是附加在刀子上的一道力氣,力氣堆到了一起,一下子,痛苦看起來就沒那麽劇烈。

而被淩衡反覆批判,無法越過的那場離去,在時過境遷後的今天,在同鄧靖西面對面,同另一場有可能發生的告別面對面的時刻,卻顯得那樣溫和,那樣平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場意外,伴隨著壓倒兩個家庭重量的砂石與兩條活生生性命的葬送,將一切都埋在了那條本不該有人出現的道路上,嘭的一聲,燃起的火焰嗅著血的味道迅速蔓延竄起,把一切都燒得面目全非。

沒有預告,沒有解釋,淩衡口中已經被稱作殘忍的命運,在對待鄧靖西時就好像撕破了善良面具的惡魔。它無情地拋出個既定的結局,留下身後滿地狼藉和此生無法消磨的悲傷苦痛,讓那個對未來充滿憧憬和希冀的十八歲少年也一起死在了那場慘烈的事故裏,留在了十年前的那個本該一切如常的午後。

過了那麽久,淩衡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終於有了一點能夠跟鄧靖西說一句“感同身受”的勇氣,張張口,卻還是覺得心虛。

也只有現在,只有在他面前,他才會心甘情願承認這世界對他的確保留著無盡的仁慈和善良。他試圖去設想,每每嘗試觸及鄧靖西那份痛苦的邊緣,就感覺自己快要被浪濤巨大的哀慟給盡數吞沒。

手機對面的聲音帶著慌亂的,壓抑過後的哭腔,混著背後此起彼伏的哭聲,通過聽筒傳入淩衡的耳朵,紛繁雜亂的聲音沖進他的世界,連同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連同那幾句冷漠無情的告別一起,刀片一樣攪動起淩衡的腦袋。他將頭埋進臂彎,已經分不清耳邊嗡嗡的轟鳴是現實中機器的運作,還是記憶翻動產生的餘震。

“……淩衡,淩衡,你怎麽了?淩衡,淩……”

鄧靖西仍舊保持著那個半跪在地上的姿勢,就那樣被淩衡架住一只手,然後用力抱緊。緊貼的胸口發著熱,背後被攥住的衣服很快泛起皺褶,這樣的擁抱在醫院裏不算少見,急救室或ICU門口幾乎每天都在上演。他們倆就那樣密不可分地,緊緊地相擁,沒有聲音,也沒有對白,靜默著持續。

“……鄧靖西,”過了一會兒,鄧靖西聽見自己肩頭傳來仍有些顫抖的,淩衡的聲音:“對不起。”

“……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為什麽道歉?”

垂在一邊的手在這樣一句沒有任何理由的,染著哭腔的道歉以後最終違背了壓抑的心意,順從地擡起。鄧靖西的手掌輕輕貼在了淩衡的後背上,上下輕拍兩下,有些發熱的眼睛眨動兩下,重新變得清晰時,他看見原本人來人往急迫地忙碌著的急救室裏,逐漸變回了安靜。

“沒有為什麽。”淩衡背對著那裏,對一切都不知情,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就像你一樣,沒有為什麽,沒有原因。”

不遠處小小的玻璃窗口裏,正有一個人影由遠及近,向著門邊靠近。胸前代表著醫生身份的工牌隨著步伐晃動,即使鄧靖西想要盡可能將溫柔保留給淩衡,但時間已經沒再給他善良的機會。

“……淩衡,你先起來,醫生出來了。”

不出所料的,他沒有給他們帶來柳暗花明的好消息。淩衡和鄧靖西聽完那幾句充滿遺憾的話後,各自站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而後是鄧靖西先反應過來。他先沖著ICU裏頭那個仍然站著人的床邊投去一陣目光,轉回頭,又面向淩衡,在猶豫後輕輕將他摟進懷裏。

“吳阿姨女兒不在身邊,即使收到消息,應該也只能晚上才趕得回來。”

“她一個人在這兒不行,事情很多,撐不住的。我們能幫就幫,等到她家裏人趕到再回去。”

“……嗯,好。”

“別急著答應。”

鄧靖西將淩衡松開,扭頭又看了眼不遠處的病房大門,確認裏頭人還在整理準備,不會立刻出來後才向他繼續叮囑:“留在這裏是扛事的,你如果看著難受,那就回家。”

“車你開回去就行,晚上我回去也可以走路,用不了多……”

“我不回去。”

淩衡躲開他的目光,走到墻邊上,沖著白花花的墻壁抹了一把臉,又踱步回來沖他說,我不回去。

鄧靖西楞了楞,最後也只好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在醫院一直等到深夜。淩晨三點多,兩人被一串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驚醒,急促的喘息同淩亂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從走出電梯的那一刻就很快傳遍了整條空曠的走廊。房間外等候在一側的淩衡從瞌睡中醒來,從鄧靖西肩頭擡起腦袋來時,一眼就瞧見了奔在最前頭的,那個頭發淩亂,眼眶通紅,還穿著一身單薄睡衣的女孩。

在與她遙遙相視一眼後,原本四處慌亂張望的姑娘似乎就憑那一眼確認了自己尋找的方向。她向著淩衡和鄧靖西站立的門口奔來,帶著身後同樣風塵仆仆的父親,手摁上門把,她卻在那時候擡頭看向方才同自己偶然相視的陌生人,所有的欲言又止在得到對方那一下代表理解的點頭後消失,她推門進去,淩衡又重新關好門,不一會兒,他們就聽見了裏頭傳來的啜泣。

細碎的,經過壓抑卻依舊無法掩飾眷戀與不舍的哭聲撞散了淩衡的疲倦。肩膀抵住墻,淩衡垂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在那陣哭聲有所減弱的時刻對鄧靖西說,等會兒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裏?”鄧靖西沒問他原因,他只是又看過一眼時間:“你想去的地方,應該都已經打烊了。”

“濱江路。”

淩衡轉過頭看他,從兜裏掏出他的車鑰匙,攤開在手心:“濱江路不會打烊,你不是知道嗎?”

鄧靖西沒再繼續問了,他瞥一眼那枚鑰匙,伸出手去將淩衡的手重新捏成一個包裹住它的拳頭,這就是他的回應。

又過了一會兒,大門重新打開了。走在最前頭引路的幾個殯儀館工作人員穿著從頭到尾的一身黑衣,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推著病床尾巴出了門。一家人簇擁在他們後面,零零散散圍繞在床頭的位置,推著床從淩衡和鄧靖西身邊走過。透過人影間的縫隙,淩衡無意中瞥見一瞬病床上老人的模樣,蓬亂的頭發,凹陷的眼眶,已經完全失去形狀的嘴周輪廓,蒼老讓她失去了原本的樣子,淩衡記得,那姑娘剛進房間後自己就聽見裏頭隱約傳出了一句,外婆,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鄧靖西。也許是意識到他看見了什麽,鄧靖西沒說什麽,也沒有動,只是默默地又向他靠近一步,讓自己的陰影足夠擋住淩衡眼前的白熾燈光。

直到那個本該隨著電梯一起下行離去的姑娘去而覆返,回到他們面前。

“……你們好。”她細細的聲音已經因為哭泣而變得嘶啞,意識到失態,她又清了清嗓,才沖兩人伸出手:“我都聽我媽說了,我們不在的時候,是你們一直幫著她,陪著她,謝謝你們,真的……真的謝謝你們……”

“應該做的。”鄧靖西從包裏摸出一包沒拆封過的紙巾,抽出兩張後將剩餘一整包都遞了過去:“你快下樓吧,他們應該都在等你。”

“……不,我晚點過去,我現在……我還有點……”

女孩又掉起眼淚來,用鄧靖西給的紙巾狼狽地擦拭起眼淚:“我平時都在外地工作,結婚以後回家更少了,以前總覺得,反正還有時間,不急在一時,誰知道這次……”

“……我,我一想到,我連外婆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上次見面都已經是半年以前,走的時候我還不肯帶她給我做的皮蛋,嫌重。我那時候怎麽就這麽狠心,我怎麽就不多回一回家,多和她說說話……”

“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我甚至還不如你們兩個出的力多……我太失職了……我根本不配她那時候那麽愛我……從小到大把我當寶貝似的疼……”

她的眼淚不停的落,看酸了淩衡的心,看紅了淩衡的眼睛,鄧靖西意識到不能再任由情緒這樣繼續,三個人如果都陷入悲傷裏,那就再也沒有止境。伸手將淩衡推著轉過身去,他又重新回過頭來同女孩面對面,囑咐她後面要做的事,一條一款,覆雜但細致,很快就暫時收住了她的淚水,換回她暫時的安定。

“……好,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聽完一番話,女孩看他的眼神裏多出幾絲帶著哀切的了然:“我下去領了剩下的手續和證明,馬上就有人來接我過去。”

“不管怎麽說,今天晚上真的謝謝你們。”她伸出手,同淩衡真摯地答謝:“我姓方,以後遇見,叫我小方就好。等這幾天過去,我請你們吃飯。”

不急著拒絕,鄧靖西將那點推諉的時間留給她離開。擺擺手道別,女孩轉身就要離去,在旁邊安靜了半天的人突然起身叫住她,看著茫然的小方,淩衡掏出手機,翻翻找找,很快將屏幕轉而面向她。

“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王奶奶年輕時候的樣子,”淩衡對她指了指屏幕左側那個笑面如花,紮著雙馬尾,穿著襯衫的大眼睛女孩:“如果你需要,這張照片,我之後可以寄給你。”

手機熒光落在小方眼睛裏,很快在水光一片中泛起漣漪。已經變成殘片的記憶裏,那張尚且看得出原本模樣的,黑頭發的溫柔臉蛋只短暫存在過那麽一點時間,等到她長大,等到她離開家,一直等到外婆的離開,她才在這一張不知從何而來的老照片提示下,知道愛了自己那麽多年的人,原來長得這麽漂亮。

“……需要,我需要。”

她的眼淚帶著痛苦,也多出一點難以言喻的溫暖,看著照片的眼睛裏,那副蒼老的容顏,漸漸隨著愛意萌發出新的血肉,鑄造出另一個素未謀面,卻用情至深的身軀。

“王香蘭,原來你說我和你長得像,不是在騙我。”

“我們……都這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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