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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if線(5):你可以感受風,唯獨抓不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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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if線(5):你可以感受風,唯獨抓不住風

室內的空氣清新寧靜,也寒冷得像無形的冰塊。

明玥勉強從牙關擠出兩個音節:“趙……姨。”

她不知道趙朗麗為何千裏迢迢趕來海城,但女人的直覺有時精準得可怕,她猜測對方即將帶來某個不好的消息。

趙朗麗拍了拍身旁的沙發,和顏悅色:“躲那麽遠幹什麽?過來坐。”

明玥依言,雙手滯澀地撐在兩側,不敢與她對視。

女人和大多數長輩相同,抱著和藹慈祥的態度來問候:“最近過得怎麽樣?在臺上緊張嗎?”

明玥敷衍兩句,突然,對方話鋒一轉,看向門口:“待會有安排嗎?比如和朋友約飯什麽的。”

“沒有,我讓助理先回去了,經紀人沒跟來。”明玥回。

“好,阿姨想單獨跟你聊聊,”趙朗麗眼角含笑,“是關於文喬的。”

比起京市人文與工業化並重的風格,海城更繁華昌盛,也缺了幾分人情味。夜晚九點半,閃爍霓虹纏繞在摩天大樓前,某家中式酒樓迎來了它的客人。

明玥跟隨趙朗麗入座,她看女人熟練報出幾道菜名,然後將菜單推過來,示意她點。

先禮後兵那套玩得明明白白。

等候上菜期間,趙朗麗直奔主題:“玥玥,聽說你在和文喬交往,對嗎?”

明玥手一抖,茶水濺出。她斂眸,含糊其辭:“趙姨從哪裏聽的謠言?”

“文喬親口說的。”

這下百口莫辯,明玥瞬間明白她的來意:“趙姨過來,是讓我離開文喬姐姐嗎?”

趙朗麗搖頭:“不是‘讓’,是‘勸’。”

不等回答,她繼續道:“玥玥,你剛畢業,面臨的選擇很多,未來會遇見更好的人。雖然我是文喬的母親,可平心而論,她不是個合格的配偶,作為小雪的合法妻子,卻逃避該承擔的責任,這種女人看似自由,很難事事以某個人為中心。”

“你現在和她交往,貪圖享樂,可以後呢?一旦她玩膩了,隨意將你拋棄,自己美美回歸家庭,到時候你怎麽辦?”

這番話一針見血地剖析了趙文喬的性格,以明玥的角度來看,對方自負強勢,從床上必須掌握主導權就能看出。

明玥抿唇,長睫在眼底落下一層陰翳。

“趙姨,我明白您的好意,可再過五年,我也才二十七歲。”

言外之意,我賭得起。

她身上有股和趙文喬相同的鋒芒,比出鞘的刀刃更鋒利。聽她這樣說,趙朗麗知道明玥婉拒了自己的提議。

或許自己表現得太溫和,才讓明玥以為事情有轉圜的餘地?

但她不喜用強硬的手段,轉而又道:“阿姨相信你是個明事理、懂分寸的孩子,只是勸你找條退路,一段感情裏,女孩子不該將自己搞得這麽卑微。”

捕捉到某個關鍵詞,明玥心臟被針輕輕紮了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趙朗麗繼續敲打:“我呢,不喜歡小雪的性子,也鼓勵年輕人追求真愛,但事關兩家,你媽到現在被悶在鼓裏,倘若她知曉,又會是什麽反應?況且你處於事業上升期,該以自己為重,文喬太隨性,是個不穩定因素,哪天你們分手鬧得難堪,你能保證全身而退?”

表面上這些肺腑之言,處處為明玥著想,實則每句都踩在她此行的目的上——動搖明玥繼續的決心。

趙朗麗太了解兩人的脾氣,貿然棒打鴛鴦,反而能讓雙方情感更勝從前。只有從中挑撥,才能一舉擊潰。

明玥沒回答,一頓飯在渾渾噩噩中結束。吃完以後,趙朗麗提出接送人回家。她倒車出庫,搖下車窗。

“你在海城住酒店?還是公司給你分配的?”她調出導航。

車頭兩束光柱照得很遠,水絲淋得柏油馬路泛著光澤。明知下雨,自己沒帶傘,明玥仍客氣拒絕。

“不用了趙姨,我打車就好,您快回去吧,別著涼。”

趙朗麗裹了裹肩頭的披肩,沒再堅持,叮囑兩句便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海城的夜景陷入成片的水霧中,視線朦朧得像張流動的油畫。明玥站在檐下許久,才發覺雙腿僵硬。

她傾身,一頭栽進漸大的雨勢中。

半個月後,明玥才明白,那晚趙朗麗所謂的“退路”究竟是什麽。

臨街的咖啡廳內,藍調旋律悠揚地飄在半空。明玥捧著澳白,盯著旁邊空蕩蕩的位置發呆。

二十分鐘前,明爾琴心血來潮,破天荒約她來這邊喝一杯,途中借口工作上有急事,慌張拎著包跑路。

不久,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推開門,坐在她對面。

“請問是明玥小姐嗎?”

“我是。”明玥擡頭,打量這位姍姍來遲的客人。

男人長相英俊,器宇軒昂,又不過分釋放雄性荷爾蒙,乍看之下,頗有秀場男模特的氣質。

他點了杯普通的冰美式,說:“抱歉,臨時有個會議,讓你久等了。”

謙遜的態度讓明玥卸下防備,她搖頭:“沒關系,我也才到。”

她撒的謊減輕了對方的尷尬,男人說:“我叫向仲林,今天是林姨讓我過來的。”

“我……是媽媽陪我來的,她剛走。”

察覺出明玥的局促,男人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笑道:“穿得太正式,會不會讓你覺得在面試?別緊張,談話目的性太強容易冷場,可以先交個朋友。”

“好。”

明玥暗暗松了口氣,她不擅交際,尤其面對比她年長的男性。好在向仲林斯文紳士,聊天時既不會讓她的話掉地上,又不會表現出強勢的進攻。一頓簡單的下午茶,兩人氛圍不錯。

離開咖啡廳,明玥去前臺,被告知那桌賬單已經結清。向仲林趁著去洗手間的間隙,悄悄買了單。

相較那些故意叫來服務員,當著另一半的面結賬,以彰顯自身魅力的人而言,男人周到細心太多。

趙文喬恰恰是那種人,她或許想表現出對明玥的在乎與寵溺,於是每回如此。又比如走進商場的奢侈品店,明玥目光掃到哪裏,就能聽見她讓櫃姐包起來的話。

漫長枯燥的青春期裏,明玥所有的少女心事都與趙文喬有關,正因為這樣,她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在與趙文喬的地下關系中初具雛態,但忘記其本身就是畸形的。

明玥嘆氣,問收銀員:“請問一共多少錢?”

“三百二十四。”

“好的,謝謝。”

她加上了向仲林的微信,將錢轉給他,備註是下午茶。

繁春:【今天當我請客啦,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那頭遲遲沒收,不知道是忙工作,還是已讀未回。

向仲林很有分寸,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也是和他相處的半個小時內,明玥漸漸看清了。

原來趙文喬和自己根本不叫談戀愛,只是單方面的包養啊。

***

京市好久沒連續幾日都下雨,比梅雨季節更潮濕煩悶。趙文喬讓管理員拖幹畫廊臺階的水漬,抖落傘面的雨,插進傘筒裏。

推門而入,和站在大廳賞畫的女人四目交匯。

林逸堯穿了身短外套和闊腿褲,頭發綁在腦後垂成低馬尾。見人回來,她看一眼時間。

“吃飯要這麽久?”

“沒吃。”趙文喬淡淡回,把從便利店拎回來的面包扔到茶幾上。

和趙朗麗冷戰許久,她連林逸堯也不待見。此刻正站在會客廳的沙發邊,整理架上的雜志。

林逸堯走過來:“就吃這些垃圾食品?難怪瘦得弱不禁風。”

趙文喬將過期的報紙擲進垃圾桶:“哪有時間浪費在吃飯上。”

聞言,林逸堯揶揄:“怎麽?沒人陪你一起啊,小曲呢?”

“她成天全國各地跑,沒空。”趙文喬皺眉。

林逸堯停頓兩秒,用試探的口吻問:“那你和玥玥……”

手中雜志掉落,嘩啦啦扯過底下幾本。趙文喬耐心告罄,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說來也怪,幾次約明玥出來,都被她以各種理由推掉了。久而久之,連感情遲鈍的趙文喬,也嗅出不同尋常的味道。

臺階淌過的水仿佛灌進她的胸口,沈甸甸的悶。

見她閉口不談,林逸堯猜到幾分,嘆氣:“也是,她挺忙的,你們見面少很正常。”

趙文喬嗤笑:“您真了解,連她的生活安排都不放過。”

林逸堯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我表妹前幾天來家裏吃飯,說她兒子最近和人相親,對那女孩很滿意,你媽多嘴問一句,才知道是玥玥。”

“嘶啦”一聲,雜志封面開了道長長的口子。

趙文喬挪開腳,彎腰撿起書,凝滯的表情在起身後消失得幹凈。

“我和她的事,不需要你們多嘴。”

話雖如此,到底在她心裏埋下一粒不安定的種子。想起上回去大學城的步行街,明玥一句“前男友”,是真假參半的玩笑猶未可知。

雨停的十月初迎來初秋的影子,金黃的落葉泡在路兩旁的積水裏。

趙文喬坐在車裏,望向對面的寫字樓,手指毫無節奏地點著方向盤。

她沈不住氣,想追問明玥,又怕發消息詞不達意,索性多跑一趟。從明玥近期在朋友圈發的動態來看,她簽約的公司就是那棟。

很快,眼熟的人影走出旋轉門,和與她年紀相仿的姑娘說說笑笑,然後在路口分別。

嘀——

明玥靠在站牌下,剛要叫車,突兀的喇叭聲攫取了她的註意。

紅色超跑停在面前,女人懶洋洋倚在駕駛座上,下三白眼被落入的樹翳遮得半明半昧。

趙文喬手向旁邊一揚:“上車。”

人追到門口,明玥不好拒絕,磨磨蹭蹭坐進副駕駛。她有意維持兩人微妙的氛圍,可很快被趙文喬識破了。

“發消息回得敷衍,除了早中晚的問候,我們還有別的可聊嗎?”趙文喬調頭,駛向最近的商業中心,“鬧什麽脾氣?和我說說。”

明玥擰巴道:“沒有。”

“沒有?”

光線昏暗,車停在地下一層,趙文喬忽然解開安全帶,掐著明玥的後脖頸,吻上來。

清冽的氣息宛若漫山霧凇,無孔不入侵襲著。明玥猝不及防,張口嗚咽的瞬間,嘴裏探入一小截舌尖。

趙文喬邊舔弄她的上顎,邊含糊不清:“可我有。”

“聽說你和別人相親了?還和那男的相談甚歡,”趙文喬側過臉,“打算什麽時候請我喝喜酒啊?”

明玥怔忪,顯然沒想到她的消息竟如此靈通。

感受攥在肩膀的力道松了松,趙文喬眼底笑意漸散。

林逸堯的挑撥離間太拙劣,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剛開始,她只當添油加醋的傳聞,可見明玥心虛的模樣,原本借機撒火的興致頓時沒了。

“真去相親了啊?進行到哪一步了?”

明玥垂眼:“見過雙方家長了,媽媽對向仲林很滿意。”

林家和向家關系密切,比不上趙朗麗家大業大,但和明家碰一碰也綽綽有餘。明玥性子畏手畏腳,明爾琴還擔心將來沒人瞧得上她,幸好得了這門親上加親的喜事。

不出意外,很快就會放出訂婚的消息。

兩小輩不熟悉沒關系,之前趙文喬和明雪不也這麽過來的?

“向仲林,”趙文喬反覆咀嚼這個名字,似是想起這號人物,“啊,他啊。”

“就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一副唯唯諾諾的窩囊相,明玥,你喜歡這種的?”

“結婚而已,和誰都一樣。”明玥說。

趙文喬問:“那你想過我嗎?”

明玥不講話了,好半晌開口:“結婚以後,我們還可以在一起。”

清脆的掌聲格外刺耳,趙文喬象征性拍兩下手,點頭:“是,到時候明小姐能勻出時間給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她面向車窗,深吸一口氣,耐心被明玥的冷靜一點點磨沒了。

“真是大忙人,白天和我去酒店開房,晚上又得跑回家和老公滾床單,我沒什麽想說的,你呢?”

縱然明玥的外表給人像攀附的菟絲子,實則骨子裏一股韌勁。她聽出趙文喬的陰陽怪氣,壓下怒火。

“不是你說結婚後也可以?現在擺出這副質問的姿態做什麽?”

趙文喬哽住:“今時不同往日,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允許你婚後出軌,不允許我找別人?我憑什麽為這段見不得光的感情守貞?”明玥語速加快。

趙文喬情緒也跟著失控:“我除了和你,還跟過別人嗎?你明知道我和明雪什麽都沒有。”

“那你憑什麽覺得我和向仲林該發生些什麽!”

趙文喬冷笑:“算了,講什麽互相信任,你以為我跟你談戀愛玩過家家呢!”

一句話徹底擊潰明玥做的心理建設,她驀地想起趙朗麗的告誡,氣得渾身發抖。

“是過家家啊!你有家庭有退路,非得拉著別人一起陪你玩游戲,是不是覺得我是軟柿子好拿捏,就算被拋棄也一聲不吭?你心裏永遠想著你自己,永遠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我自私?我如果自私,就不會雨天蠢貨一樣站在你宿舍樓下求覆合!我如果自私,就不會推掉客戶的飯局飛到國外看你的演出!我如果自私,更不會你生理期的時候忙前忙後照顧,給自己累得感冒發燒!!”

明玥的淚水憋在眼眶,這會兒終於落下。她再不顧該維護的形象,讓那些逢迎討好的手段全見鬼去吧!

“這麽在意付出能不能得到回報,難道我是個只會躲在你懷裏要糖的小女孩嗎?為了你冷眼旁觀姐姐被推下樓梯,在家長面前撒一萬句謊幫你圓過去!我就活該做這些,被你看輕踩進泥裏——”

趙文喬出聲打斷:“我從來沒看輕過你!我也不在乎事情敗露,別人會用什麽眼光看我!”

“我在乎!”明玥不甘示弱,“從你說出我們的經歷只是過家家,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們為什麽一次次吵架!”

趙文喬氣極反笑:“我哪次沒哄你?你究竟要無理取鬧到什麽時候?”

“好啊,你不需要再哄了,現在不用,以後不用,永遠都不用!”

明玥眼淚滑過臉頰,匯在下巴,最後滴上青筋泛起的手背。她單薄的身軀難以承受言語的傾軋,像秋風裏顫巍巍的落葉。

看她受盡委屈的模樣,趙文喬心臟一陣絞痛。然而面子不允許她成為先低頭的那位,即便哄人,也只把她滿腔的憤怒歸結為孩子氣般的任性。

她直視前方,胸口的起伏逐漸平緩:“想和我斷了?”

明玥別過頭,用手揉了揉眼。

“說話。”趙文喬壓低音量。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我讓你說話。”她重覆。

明玥緊咬下唇,沒發生半個音節,兩人在狹窄的車內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壓抑攢到頂峰,爆發時更為猛烈。趙文喬突然拽住副駕駛的安全帶,用力去推明玥的肩膀。

“滾下去!!!”

明玥拽住挎包,身形狼狽地下了車。

臨走前,她用腳尖連踢兩下車頭,還用鑰匙劃破紅色的漆皮,十幾厘米的痕跡和她破開的胸膛一樣,呼呼往外刮著風。

她不屑做缺德事,可一想到這是趙文喬的愛車,就生出報覆的快感。

沒心沒肺!

等趙文喬發現時,早不見明玥的身影。她蹲在車前,指腹撫過粗礫的劃痕,頹唐地倒在地上。

暢快淋漓的痛罵以後,名為後悔的情緒慢慢泛上來。

假如她們是吵架的情侶,可以在雙方心情平覆後,互送衷腸解除誤會,言歸於好。

可她們不是。

名不正也言不順。

趙文喬在宴會上見過向仲林,那種滿腹經綸的偽君子最吸引小姑娘,尤其像明玥這樣涉世未深的。等她見過更好的人,難道還會苦苦等在原地等候嗎?

意識到這點,她生出了強烈的危機感。

明玥在路口隨便攔下一輛計程車,甕聲甕氣向司機報了明家的地址,然後坐在後排,觀望窗外的景象。

她狀態不佳,健談的師傅沒敢打擾,耳邊只剩引擎發動的聲響。

自己在趙文喬心裏,是只溫馴柔軟的兔子,哪怕再發火著急,最多咬手指讓人疼一下。

如今豢養的金絲雀企圖飛出牢籠,趙文喬應該對她很失望吧?

也好,早該斷幹凈了。

想到這裏,明玥眼淚又不爭氣地往下流,像個擰不緊的水龍頭。司機見狀,從縫裏悄咪咪塞半包紙巾。

明玥全用來擤鼻涕,膝蓋上的紙巾堆成小山。等她平覆心情,給趙文喬編輯了兩條消息。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大呼小叫的】

【我們不要再聯系了】

發完這些,也不顧對面的回答,幹脆利落地將人拉黑。

***

那天回家,明玥迅速收拾幾件貼身的衣服,對明爾琴說要出差一段時間,實則怕趙文喬找上門,在京市西區租了間兩室一廳的公寓。

她整理出滿滿兩大箱與趙文喬的回憶,兩人拍的寫真,抓到的娃娃,對方贈送的奢侈品……挑挑揀揀兩小時,全都扔進垃圾桶。

明玥擁有斬斷過去的魄力,既然決定分開,就絕不會留下念想。

唯獨一樣。

是情侶對戒的其中一枚,素銀的款式,戴在手指上很低調,也襯明玥的手型。

據說趙文喬在畢業典禮前夕,千挑萬選所定制。由於戒指承載的意義太過非凡,她沒選擇鉆石鑲嵌的,並承諾總有一天,能親手為明玥戴上最貴,最好的鉆戒。

當時明玥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隨便幾句甜言蜜語就哄得她暈頭轉向,還體貼地讓趙文喬別放在心上,哪怕自己做她一輩子的地下情人,也甘之如飴。

事實證明,人的欲望不可能被填滿,總是貪心地想要更多。

明玥糾結半天,舍不得扔,最後妥帖收進自己的小包包裏。

租賃的公寓距離琴房不遠,步行十分鐘就到。等明玥把行李箱的東西擺到新家時,手機震動。

這些天,趙文喬發了瘋般找她,從私人賬號追到社交平臺,電話連續打幾十通。有時一覺醒來,鮮紅的未接電話從淩晨排到上午,密密麻麻令人心驚。打不通就換號碼,於是明玥不得不跟著換卡,手機裏已經是本月第六張了。

陡然聽到響鈴,明玥應激地瞥向屏幕,長舒一口氣。

是向仲林打來的。

她接起,溫潤醇厚的男聲自聽筒傳來。

“在做什麽?”

和趙文喬斷聯以後,明玥與向仲林如明爾琴所期望的,往來越發頻繁。男人進退有度,即便看她赴約時頂著雙紅腫的眼睛,也絕不過多幹涉的私生活,簡單安慰一番,便轉移話題,想辦法逗她開心。

可惜經歷過猛烈的歡喜,向仲林似春水的柔軟性格被襯托得太寡淡了,明玥和他的相處更像朋友。

“剛搬新家,正在收拾東西。”明玥掃視無處下腳的客廳,感到苦惱。

向仲林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啦,地方小,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好。”男人沒強求,寒暄兩句,掛斷電話。

幾分鐘後,有人按門鈴,明玥走過去,發現幾個家政站在外面。

“請問是明玥小姐嗎?我們接到向先生的電話,過來打掃衛生。”

明玥再次感嘆向仲林的細心,將人放進來,提完幾點要求,走到角落給男人發消息,並提出請客吃飯作為答謝,那頭爽快應下。

退出聊天界面,明玥盯著空蕩蕩的置頂,左胸傳來陣陣隱痛。

悵然若失的感覺化作萬縷絲線,細細密密纏上來。

那場奇異的艷遇,如同一捧清水註入濃烈的酒精裏,將她的人格底色也改變了。

趙文喬的個人畫展辦得如火如荼,作為經紀人的荊如楓,見工作室賺得盆滿缽滿,心想這人總算開了竅。趙文喬有股藝術家清高的姿態,瞧不上那群酸文假醋,實際滿身銅臭味的商人,對作品的展出與買賣始終不上心。

最近不知怎的,對方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偶爾閑暇,就坐在窗邊抱著手機發呆。

秋風襲過,層林盡染,京市溫度直線下降,路人從短袖換成毛衣。曲文推開畫室的門,被裏面的場景嚇到了。

窗簾密不透光,昏沈的室內彌漫著未通風的塵土味。腳下全是揉皺的畫稿,和斷成好幾截的鉛筆。

畫架前坐了個女人,挺直的脊背透出幾分寥落。她對客人的到來不感興趣,依然沈浸於藝術創作。

曲文猛地拉開窗簾,天光大開。

“怎麽回事啊?楓姐抱怨你好幾天沒去畫廊,自己的產業多少上點心吧?”

趙文喬不語,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作響。

“哎,別裝啞巴啊!”

曲文走過去,才發現趙文喬在畫人像。粗疏的筆觸顯出一個女人的輪廓,長發乖順地散落肩頭,露出的小巧耳垂綴著珍珠。

遺憾的是,她的臉幹幹凈凈,沒有任何五官。

曲文還有心思開玩笑:“畫的啥?無臉女啊。”

她轉頭去看趙文喬的臉色,一時怔住。

女人雙眼黯淡,睫毛隨意耷落,冷淡清雋得與平時並無不同,卻給人一種暮氣沈沈的錯覺。

再耀眼堅固的燧石也無法擦亮她。

曲文收起笑容,尷尬地咳嗽兩聲:“那個,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趙文喬沈默,於是她繼續往下說:“讓我猜猜,你不是為了事業的打擊而一蹶不振的人,趙姨林姨她們身體健康——”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曲文想到了某種可能。

之前送明雪去醫院,她曾在小公園和趙文喬對峙,問她關於明玥的事。趙文喬很坦誠,承認兩人有見不得人的關系。

雖然那次鬧得不愉快,可曲文不是小心眼的人,沒兩天將這事拋到腦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眼下,趙文喬眉眼憔悴,很難不讓人往上聯想。

“呃,你該不會受了情傷吧?明玥把你甩了?”曲文有意緩和氣氛,可惜失敗了。

趙文喬和玩世不恭的紈絝擁有本質的區別,她骨子裏不是風流輕佻的富二代,對感情從沒抱有崇高的幻想。

正因如此,她和明玥的關系才讓曲文大跌眼鏡。兩人截然不同,就像毫不相交的平行線,永遠並行在各自的軌道上。

曲文蹲下身,仰望著趙文喬。女人下頜分明,半身藏在陰影裏,門外洩入零星的光,將她照得煢煢孑然。

她置若罔聞,繼續落筆。

“你真的……那麽喜歡她啊?”

趙文喬如夢初醒,手中的筆滾落到地。

她喜歡她嗎?

想起一次明玥在她懷裏撒嬌,剛洗過的頭發很蓬松,毛絨絨撓得下巴發癢。趙文喬分神,摘下眼鏡和她擁吻,等兩人氣喘籲籲分開時,她揉捏著女孩的指腹,心念微動,問她有什麽願望。

當時明玥回答了什麽?

她沒直言,只是搖了搖頭:“我的願望,你實現不了。”

被激起好奇心,趙文喬無奈:“你不說,我怎麽幫你實現?”

豪華的宅邸,拉風的跑車,漂亮的裙子,還是安逸的生活?這些物質全都能用金錢擺平。但接觸到明玥清亮的眼,她動搖了。

或許明玥的願望,是和自己永遠在一起。熱戀期的小女孩不都這樣?和心儀的人恩愛甜蜜,便想把那個瞬間化為永恒。

於是她作出保證,只要兩人不輕易放棄,一定能等到那天。

誰知明玥彎起唇角,似是嘲笑她的天真。被看輕的趙文喬慍怒,去掐她的腰:“笑什麽?”

“笑姐姐可愛呀,小寶寶一樣。”她托起女人的臉蛋,使勁蹂躪。

玩鬧一通,趙文喬聽到她的答案。

“我想被看見。”

被看見,是指她們的關系,還是……別的?

簡單五個字,讓趙文喬生出難以言喻的微妙。

愛情不是個感情漸變的過程,它一定是突然降臨的。

趙文喬發現自己一點都不了解明玥,她以為純粹的白色最難琢磨,親密的枕邊人最難揣測。

明玥的願望是被看見,而她的願望,恰恰是不被看見。

趙文喬感到暈眩般的失控,她克制抖動的右手,覆雜的情緒雜糅著,快壓不下滲出血肉的心痛與憤怒。

用喜歡來形容未免太輕,太流於表面,這個詞無法承受她比海浪更洶湧的感情。

趙文喬唇色發白,手指狠狠抹去畫紙的碳灰,然後用力揉皺撕碎!

紙屑紛紛揚揚,她一字一頓:“她就算死在街上,都和我沒任何關系。”

沒頭沒腦的話讓曲文再不敢多嘴,她眼神飄忽,揭過話題。

“算了算了,不聊傷心事了,說起來,西區最近新開了個游樂園,聽說裏面的鬼屋特別嚇人,要不要體驗一下?”

“不去。”趙文喬面色陰沈,踹開堆在腳旁的畫冊。

曲文拽住她胳膊:“來嘛來嘛,我三四年沒去過游樂園,就當陪我放松咯?”

磨不過她再三央求,趙文喬懶得換衣服,被人半拖半推上了賊船。

西區的游樂園設施齊全,周末吸引很多帶小孩來的家長。

換季最容易引發流感,明玥穿一身白色棱格高領毛衣,站在光下渾身透著淺金,像朵毫不招搖的恬淡梔子花。

和向仲林約會,她特意化了風格成熟的妝容,卷發束成高馬尾。

男人坐在園區的長椅前,正要發消息問候,面前投射一片陰影。

他擡頭,不禁眼前一亮。

“非常新穎的風格,”向仲林收起手機,站起身打量,“我還在想,那個乖巧的鄰家小妹妹去哪兒了。”

他的註視並不冒昧,明玥笑道:“不合適嗎?”

兩人邊走邊聊,向仲林搖頭:“很漂亮。”

明玥不講話,走在前面。她本意想請男人吃頓飯,對方卻借此機會來游樂園,想要接近的心思藏不住。

游樂場人來人往,旋轉木馬和過山車附近排滿長龍。她漫無目的掃過,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向仲林說:“我很久沒來游樂園,學業繁忙,時間全貢獻給了論文和實驗,難得放松,有什麽想玩的項目嗎?”

“我恐高怕黑,別的都能接受。”

明玥看向噴泉對面的鬼屋入口,披頭散發的鬼頭張開血盆大口,獠牙旁安置了檢票口,進去的人寥寥無幾。

她以前和趙文喬去玩密室,有個任務是要每人單獨過橋,去對面的洞口伸手掏道具。當時自己膽子小,抱著趙文喬的手臂尋死覓活,就是不肯松手,無奈之下,工作人員只好同意兩人一起。

後來經常和趙文喬打恐怖游戲,膽量磨練得更勝從前。

發散的思想很容易聚焦到那個人,明玥回神,抑制轉身離開的念頭。

她的回答幾乎淘汰大半的項目,如此刁難人的要求,向仲林站在游覽圖前,規劃接下來的路線。

“往前走一段路能去海洋館,在此之前……要先玩一下旋轉木馬嗎?”他說。

明玥本能排斥這種冒粉紅泡泡的游戲:“太高了,我害怕。”

向仲林提議:“碰碰車?”

“我暈車,小孩子才玩那個。”

向仲林失笑:“看來海洋館最適合我們,走吧。”

路過一輛賣冰淇淋的推車,立牌後擺著誇張的造型,許多小朋友看見走不動道,哭著鬧著要買。

向仲林知道明玥愛吃甜食,加上走的路遠,後背沁著細汗。他敞開外套,主動上前。

服務員問他要什麽口味。

“先來個奧利奧的。”

“你妹妹呢?”對方又問,向仲林楞住,意識到服務員誤會了。

兩人的氛圍在外人眼裏,確實不像情侶。明玥站在臺階下兩步的距離,低頭玩手機,半個眼神沒給。

向仲林沒解釋,說:“明玥,想吃什麽口味?”

明玥這才擡眼,摘下口罩:“你們有招牌嗎?”

“青蘋果口味賣得最好,”服務員指著菜單第一排,那列的口味後綴著個“爆”,“是店長秘制的蘋果醬,很好吃哦。”

聽到這話,明玥微不可察蹙眉:“不要那個,原味就好。”

到手的冰淇淋冒著白霧,雪白的奶油上裝飾五顏六色的彩珠和糖果,咬一口涼意滲入心底。

向仲林本想聊些什麽,側過臉,見融化的冰淇淋淌過女孩的手背,滴到草坪上。

明玥站在樹蔭下,日光在頭頂籠了層斑駁的圓暈。她怔怔地望向遠方,那裏什麽都沒有。

就像抓握掌心的線不松開,可牽系另一端的風箏早已飄走。

那一刻,向仲林選擇閉嘴。

餘光裏的視線很難不引起註意,明玥眨了眨眼,看向男人:“我的臉上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嗎?”

“沒有,看你好像走神了,想提醒一下,又覺得沒必要。”

明玥沒接這話:“剛才為什麽不和那位姐姐解釋清楚?”

“解釋我們是情侶?”向仲林扶了扶眼鏡,是和趙文喬一樣的細框,“你沒想法,我沒必要澄清。”

他取出一張濕巾,遞給明玥。

明玥接過,擦幹手背殘留的黏膩:“感覺仲林哥今天就算和別人一起,也會說同樣的話哎。”

向仲林不置可否:“家裏的安排,和誰都差不多,但你確實是意外之喜。”

“你喜歡我嗎?”

“我們很合適。”

明玥垂眼,手裏的蛋筒被泡得軟爛,她明白向仲林的意思。能討長輩們歡心,喜歡這種獨屬於青春期的感情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有時對另一半傾註太高期望,反而最容易走散在茫茫人海。

“合適是指都服從安排嗎?”

這話聽起來不太客氣,可經由明玥口中,有種清晨薄霧般的悵然。

向仲林不生氣,他很紳士,給人一種溫水煮青蛙的危機感。

“出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裏,婚姻上沒有選擇的權利,能遇到個印象不錯的另一半,就已經足夠幸運。有時服從安排不意味著隨波逐流,與其特立獨行,被推著向前,可以省去選擇時的煩惱。沒有人寧願放棄物質的享受,自找麻煩。”

面臨選擇意味著比較,人的貪心卻不允許舍棄任何讓自己滿足的選項。

明玥就是如此。

希望被看見,又不願被當做買賣的籌碼。她太在乎外界的看法,哪怕那些人與她毫不相幹。

周圍很安靜,風輕輕吹起衣擺,遠處彩旗飄揚,在淡藍色的天裏。

她想起一件和眼前毫不相幹的小事,是和趙文喬交往的時候發生的。

“有。”

女孩聲音很小,樹葉碰撞,陰翳搖晃,那點細微的動靜被蓋過了。

於是,她重覆:“有這種人。”

她遇到過。

向仲林沒追問她口中的“這種人”是誰,指了指不遠處,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你說的,是她嗎?”

耳邊仿佛敲響一記警鐘,明玥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猛地望去。

周遭的人流濾過成鏡頭前的道道虛影,女人一身普通的Polo衫,白中染上幾點絢彩靡麗的顏料。她身量頎長,面容冷淡,像站在暴風雪卷起的旋渦中心。背光下,她看不清她的神情。

明玥的臉瞬間血色全無,她徒勞張嘴,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身體被趙文喬觸碰過的地方開始發熱發燙,陡升的溫度快要將她蒸發得死過去。

她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到趙文喬。

還恰好撞見她和向仲林約會。

艷陽高照的天裏,明玥感覺層層冷汗往外冒,她想扔掉手中的蛋筒,跑過去解釋,但雙腳牢牢地釘在腳下,挪動不了分毫。

她該站在什麽立場上解釋呢?

提出分開的人難道不是自己嗎?

過熱到沸騰的理智慢慢冷卻,她隔著交雜的音樂,和趙文喬遙遙相望。

女人似乎笑了下,她開口對她說了一句話。

明玥來不及分辨,對方果斷地轉身離開。

目送趙文喬離去的背影,明玥久久沒能緩過來。

身旁的向仲林突然開口:“你喜歡她。”

明玥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投向他的目光帶著火氣:“你怎麽知道?”

“剛才提到的那種人,就是她吧?”男人朝趙文喬離去的背影輕揚下巴,“你的情緒,太明顯了。”

隱秘的心事猝然被揭穿,明玥張開手掌,指縫殘存的奶油讓她很不自在。

她討厭向仲林的自作聰明,可男人向她伸手,語氣客氣疏離。

“明小姐,我不隨意評價你的過去,剛才是我唐突了,合作愉快。”

明玥看著那雙懸空的手,沒有動作。

這場約會因趙文喬的闖入,鬧得不歡而散。

***

游樂場入口到露天停車場有段距離,趙文喬走路快,曲文得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她。

暑熱已過,晴朗天氣裏日頭依舊毒辣。那抹刺眼的紅張揚駐在一眾黑白灰中,氣場一如它的擁有者強悍。

“你等等我,別走那麽快!”曲文踩著低跟鞋,腳踝磨得生疼,“你不是看到明玥了嗎,怎麽不去找她?”

趙文喬坐進駕駛座,死死掌住方向盤,顆粒感硌得她手心發紅:“你看到了嗎?”

曲文摸了摸鼻頭:“你是說明玥?”

女人默不作聲,“砰”地一聲,她狠狠砸向方向盤。胸口攢著一團怒氣無處發洩,橫沖直撞堵在喉嚨。

沈寂半分鐘,她爆發了。

“那個男的!她和那個男的約會!她怎麽敢!電話不接消息不回,我像條狗一樣沖她搖尾巴,每天給她打上百通電話,從天黑打到天亮,關機拉黑就換號碼,我去明家找人,去公司堵她,可她呢!!!”

“從我的生活裏消失,找了那麽個——”

趙文喬驀地哽住,曲文看到她發紅的眼角,雙手緊緊交握著。

悲傷決堤,渾身的力氣被抽走,趙文喬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慶幸垂落的長發遮住自己喪家之犬一樣的表情。

“找了個比我溫柔,比我體貼的男人。”

曲文伸出手臂,想借給她肩膀靠一靠,可觸及那股彌漫著潮氣,比淅淅瀝瀝的雨天更陰郁的氣息,她生出了退縮之意,手無力地耷拉著,沒有動作。

“明玥她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吧。”曲文違心來一句。

“苦衷?”趙文喬喃喃,忽然低笑出聲。

“是,她太辛苦太卑微,我不惜為了她和家裏人決裂的時候,她躲在誰的懷裏!她憑什麽委屈!憑什麽該有苦衷!她討厭明雪,又要在我面前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難道看不出來嗎?為了討她開心,明雪還躺在醫院裏!”

聽到這話,曲文駭然,生怕禍從口出:“喬姐,你別說了……”

“她享受我的偏愛,又嫌我自私自利,難道我就活該被她耍嗎?!她要結婚了,和那個男人雙宿雙飛!你現在讓我體諒她的苦衷?非要我在她面前下跪才肯罷休?這難道是我應得的嗎?我對不起過很多人,唯獨對她問心無愧!”

曲文著急,她頭回見趙文喬失控發瘋成這樣:“我不是那個意思——”

“憑什麽!憑什麽這麽對我!憑什麽這麽耍我!說開始的是她,說結束的也是她!憑什麽!”

可憐她竟然不如廢物,連當面對峙的勇氣都沒有。

怕看到明玥躲在那人身後的模樣,更怕她因自己沖動上頭報覆,回護起那個男人。

趙文喬語無倫次,她一下又一下砸向方向盤,直到手掌發紅流血,才渾身抽搐似的趴在上面,清臒的脊骨透過布料劇烈起伏。

落葉飄起,棲在微涼的暮色裏。直到夜上燈火亮起,一聲低吟摻著蜷起的哭腔響起。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曲文不忍心看她自甘墮落,想遞張紙替她擦眼淚。手探入口袋裏,碰到了冷硬的手機。

屏幕亮起,顯示昨晚的聊天記錄。

19:53

大雪不寒:【她們都是好孩子,但絕不能走在錯誤的道路上,這對小雪,對明家都不公平】

20:17

大雪不寒:【明天下午你帶她出去散散心,總悶在畫室不是個辦法[地址]】

20:19

大雪不寒:【我和仲林商量過了,小曲,文喬那邊就拜托你了,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

附一條兩萬的轉賬金額。

八點二十三分,曲文看到消息,十點四十九分,她回覆一個“好”,沒收下那條轉賬。

***

細微的粉塵在光下飛揚,灑了滿室。女人抵額坐在書桌前,季度財報上亂七八糟的數值看得人心煩。

她丈夫剛死,留下一堆爛攤子,公司的董事更對她持有的股份虎視眈眈。偏偏明爾琴不懂商業,被趕鴨子上架,暗地裏不少人輕視她,給她使絆子。

眼下資金鏈斷掉,補不上虧空,即將面臨銀行的起訴。

思及此,明爾琴暗罵老東西死得真不是時候。

就在這時,有人叩響書房的門。咚咚咚很用力的三下,敲得認真。

不等回答,門縫裏鉆進個人。那年明玥五官初綻,粉嫩嫩像個小團子。她剛到家,書包沒來得及放下就飛奔向書房,迫不及待見媽媽。

“放學了?”明爾琴揉了揉眉心的疲憊。

明玥用力點點頭,拉開書包的拉鏈,然後從裏面掏出一張畫:“媽媽,您工作辛苦啦!”

女人敷衍點頭:“放那兒吧。”

小姑娘嘟嘴,展平畫紙的四角,小心翼翼塞到一摞文件裏。

那是張用五顏六色蠟筆塗抹的畫,筆觸淩亂幼稚,但小明玥異常呵護,指著上面的火柴人說。

“今天上課,老師讓我們畫自己的家,媽媽你看,這是玥玥,這是姐姐,”她看向唯一一個全身塗黑的小人,解釋,“這是爸爸,然後最漂亮的是媽媽!”

明爾琴沒吭聲,工作上的事搞得她頭大。

見她不理自己,小明玥鼓起圓潤的腮幫子,拽了拽她的衣角:“老師誇我畫得特別好,媽媽你看一眼嘛~”

她撒嬌,奶呼呼的鼻音讓人的心化成溏心餡兒,從裏甜到外。

“好嘛,媽媽待會記得看,這是我準備的母親節禮物哦。”

她噠噠噠鉆到明爾琴腿邊,見女人愁眉不展,說:“媽媽怎麽不開心呀?”

“玥玥給媽媽背唐詩,媽媽聽了會開心嗎?”

不等回答,小明玥小大人似的站在面前,搖頭晃腦:“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小孩子講話口齒不清,聽半天聽不出個名堂。

明爾琴翻頁的動作加快。

見她不為所動,小明玥洩氣地耷拉著腦袋,她戳了戳臉頰,肉肉上留下個小窩:“別不開心啦,媽媽,笑一個。”

“老師給我們回家布置了母親節任務哦。”

說完,小明玥踮起腳尖,要去親明爾琴的臉頰,“我愛你”三個字還未開口,女人終於爆發。

她猛地將圓珠筆扔到地上,揚手給了小明玥一巴掌。

“吵吵鬧鬧不停,煩死了!什麽時候讓我省點心!我在忙沒看見嗎!非得給我添亂!”

突如其來的一下給小明玥打懵了,她跌倒在地,捂住發腫的臉頰,眼淚汪汪。

“老師說,說母親,母親節——”

明爾琴打斷她磕磕絆絆的話,抽出那張強塞上桌的畫,毫不留情撕碎。

“畫的什麽東西,我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讓你搞這些過家家的玩意!別人家小孩鋼琴考級了,你練成什麽樣自己心裏沒數嗎!”

紙屑雪花一樣飄落,小明玥沒來得及拾,又聽頭頂的破口大罵。

“明玥,你能不能給我爭口氣?趙家的閨女像你這個年紀,鋼琴拿了國獎!國獎!”明爾琴忽然跪在地上,抓起她的手猛抽,“同樣的一雙手,為什麽你不行!為什麽你比不過別人!為什麽——哭什麽哭!你哪來的臉哭!說話啊!我讓你說話你耳朵聾嗎……”

記憶逐漸模糊,唯獨那張咆哮的臉使她印象深刻。

灰蒙蒙的天飄進來零星的雨點,明玥盯著天花板發呆,起身去關窗。

樓下的談話聲無可避免鉆入耳中,明雪剛出院,對樓梯下的慘案印象深刻,死活不肯回自己的房間。拗不過她,明爾琴在一樓特地騰出個房間供她休息。

“醫院夥食怎麽樣?你趙姨特地叮囑人飯菜弄得好點。”

“這幾天留在家靜養,要是無聊了請朋友過來坐坐,就是別太鬧騰。”

“下次不可以莽撞,我已經替你說過玥玥了。”

“……”

隨著年歲漸長,明爾琴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喜歡歇斯底裏,她和大多數長輩一樣,愛抱怨且嘮叨。

換上一件厚衣服,明玥下樓,見母女兩坐在沙發上聊天。

明雪大病初愈,瘦得顴骨凸出。她蔫蔫躺在沙發上,對明爾琴的叮囑左耳進右耳出。

聽到腳步聲,她忙起身,看向明玥的眼神警惕,又充滿恐懼。

估計留院的那段日子,趙文喬好幾次借探望的名義敲打她,如今的明雪不敢掀起風浪,見到兩人更是老鼠見到貓一樣躲著。

對此,明玥不以為意,彎唇笑道:“姐姐,吃過早飯了嗎?”

明爾琴替她回答:“她吃過了,廚房裏留了粥,你讓阿姨熱一熱,看你睡得正香,就沒叫你起床……”

自從和向家商量好訂婚時間,明爾琴對明玥更和顏悅色。或許後知後覺這些年虧待她不少,態度和顏悅色許多。

到底身上淌著一樣的血,怎麽舍得呢?

明玥點頭應下:“媽媽呢?”

沒想到她問自己,明爾琴楞住,隨即展顏:“我上午和醫生約好檢查,沒胃口吃,等中午再說。”

“不光為了姐姐,媽媽也多為自己考慮一下啊,”明玥撫過她柔軟的鬢發,上面沾著微涼的雨意,“頭發都熬白了。”

明爾琴眉頭舒展,拉過她的手輕拍:“去吃吧。”

廚房的文火煨著白粥,照顧明玥的口味,阿姨特意在裏面放幾勺白糖。亮晶晶的顆粒融化,空氣彌漫一股甜香。

前往餐廳要經過客廳,明玥不願見那兩人母女情深,支起桌板擦幹凈,端來椅子坐下。

見她大費周章,阿姨問:“在這裏多憋屈啊,外頭亮堂。”

“就我一個人,犯不著的。”

桌子不大,腿伸長能抵到另一側。阿姨把粥和小菜端上來,用調羹攪拌兩下散熱。

她近幾年才來明家工作,平時吃住有單獨的地方。不過她嫌住主家不自在,做完晚飯通常就回去了,每天天不亮再趕來,遇到陰天下雨才肯留下。

比起明雪任性嬌縱,她更喜歡和明玥這樣的乖孩子相處。

“這兩天不忙?有時間住家裏。”阿姨隨口一問。

“嗯,經紀人給我放假,姐姐剛巧出院,想著過來看看。”明玥答。

自從上回和趙文喬偶遇,她能感覺兩人的關系不似從前。不是普通的吵完架和好就可以解決的,更像面碎掉的鏡子,再撿起來重圓,只會紮得滿手鮮血。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於是明玥回來了。意料之中,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再沒撥來。

趙文喬取關了她所有的社交賬號,甚至連訪客記錄都沒有。

明玥關掉手機,小口小口舀著熱粥,入口即化的米粒讓她難以下咽。

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登門拜訪,從明玥這個角度,能看到來人被淋濕的風衣,和拉得斜長的身影。

明爾琴掌住門,驚喜溢於言表。她笑呵呵與人寒暄著,轉身朝明雪喊。

“小雪,你猜誰來啦?”

湯匙掉落,瓷器碰撞發出刺耳的動靜。明玥心跳陡然加快,她下意識起身。

明爾琴讓出身位,於是女人走進來。

趙文喬發尾緊貼外套,背部洇濕大片,手裏握著一柄黑色長傘,傘面淅瀝瀝滴水。她單手插兜,目不斜視踏入客廳。

明爾琴忙吩咐阿姨拿幹毛巾:“外面下雨呢,要見面不急一時啊!”

嘴上這樣說,眼角笑意更濃。

“出院那天抽不開身,怕小雪心裏介懷,特地推掉工作來一趟。”

明玥盯著她的側臉,那垂落的睫毛含著潮氣,襯得眼瞳更漆黑幽深。

真諷刺,趙文喬竟也學會油嘴滑舌和人周旋了。

一見到她,明雪撐起上身,死死瞪著這位害自己入院的罪魁禍首。

她多想撕碎這女人的偽善面孔,好讓外面的人看看,趙文喬是個表面正經,背地亂搞的賤女人!

“小雪?”趙文喬對她的情緒視若無睹,喚道。

“你……”明雪的喉嚨吞了針,“突然獻什麽殷勤?”

趙文喬從不用親昵的愛稱,哪怕兩人在公共場合,不得不扮演恩愛的神仙眷侶。

“怎麽能叫獻殷勤呢!”明爾琴插在兩人中間,背對趙文喬給明雪使眼色,“結過婚的人,還玩口是心非那套啊?”

趙文喬不在乎,例行公事問:“身體怎麽樣?”

明雪咬牙切齒:“托你的福,很快就能康覆。”

“那就好。”

說完,趙文喬傾身上前,竟蹲在沙發旁,態度誠懇:“以前的我誤入歧途,也犯過錯,你住院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畢竟往後幾十年,我們都要共同度過,沒必要每次見面都把火藥味搞得那麽重,你覺得呢?”

她從口袋撈出東西的瞬間,明雪本能後退,以為女人會掏出個匕首。

是個巴掌大的絲絨方盒,鎏金的暗紋在光下煜煜生輝。

“算是給你的賠禮?”趙文喬強硬拉過明雪的手,放上去,“不打開看看?”

“這怎麽好意思,來就來帶什麽禮物啊?”

明爾琴推搡著明雪的肩膀,示意她別拂了人面子。

方盒裏靜靜嵌入一枚鉑金戒指,全圈鑲鉆的款式使得它的價值必然不菲,聚在光下,隱隱窺見其間流轉的彩光。

明雪錯愕得僵在原地,不明白趙文喬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文喬太用心了,”明爾琴面露欣慰,“小雪真是好福氣,能收到這麽貴重又有心意的禮物。”

兩人結婚典禮規模不大,邀請的賓客是圈內熟識的人,基本走個過場,交換的戒指也在結束後脫下,稀薄的感情常常令兩家長輩發愁。

送戒指屬實意外之舉。

趙文喬彎唇,笑意不達眼底:“禮物要給值得的人。”

她有意加重“值得”二字,目光飄開,虛晃落在某個點上。

就像生銹的鏈條斷得令人措手不及,和諧的氛圍被一道突兀的聲響刺開。

明玥摔門而出,背影頗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斜風細雨刀子似的劃過臉頰,每一下都讓她鉆心得疼。她的額發被染濕,厚重地搭在眼前,冷肅的水鉆入衣領,從頭到腳仿佛浸在凍湖之中。

呼出的熱氣混雜著雨腥味,不知跑了多久,明玥停下,回望那棟於她而言牢籠般的建築。

除了床上情到濃時難以自禁,趙文喬不擅長表達情感,尤其甜膩哄人的話。就連誇讚,大多是“不錯”“一般”,對此,明玥感到挫敗。

創傷比幸福留存得更久,往往貫穿整個人生。或許從來沒在明爾琴口中得到肯定,她非常希望得到另一半的鼓勵。

她努力貼合趙文喬的喜好,編織出兩人靈魂契合的幻象。

當大汗淋漓躺在床上時,她閉眼,捕捉淋浴間簌簌的流水聲。

胸口前所未有的充盈,她拿起手機,不自覺逛到某品牌的主頁。

新一季發行的飾品是鉑金戒指,整圈鑲鉆略有浮誇。明玥對光伸出手,想象戴在自己中指上會是什麽情形。

床沿往下陷,趙文喬不知何時洗完了,用幹毛巾擦拭發尾的水漬。她眉眼棲著困倦,朝屏幕上一瞥。

“想戴戒指?”

明玥心旌搖蕩,既期望趙文喬對此做出回應,又怕她嘲笑自己天真單純,低低“嗯”了聲。

她要的從來不是昂貴的珠寶,而是承載的意義。

女人嘆氣,罕見地苦惱起來:“可以,但不能是那枚。”

她指的是首頁推送的款式。

明玥表示理解,這枚戒指是品牌傾心打造的定制款,全球限量發行,每位買家需要登記個人信息。如果趙文喬拍下的消息流出去,作為她的合法妻子明雪卻沒收到,必然引起外界的非議。

到時候,她們的地下戀情岌岌可危。

說不失望是假的,明玥按下不提。趙文喬願意放下身段哄她,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了。

這些小情緒還沒來得及消化,就被隔天收到的對戒徹底粉碎。她戴上和趙文喬相似的戒指,仿佛兩人締結某種永恒的契約。

一段有始無終的感情,落在了屬於它的歸處。

明玥太容易被滿足,那時摩挲著戒指,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如今,趙文喬捧著她向往無數次的瑰寶,獻給她最憎惡的人。

當著她的面。

偏偏是那一枚,偏偏是那一枚!

雨水沾上鹹味,滲進了嘴唇。

心臟承受蹂.躪的苦楚,明玥靠在樹下,任由接連不斷的雨點打濕她的睫毛,她的鼻翼,她的衣襟,她的皮膚,她的骨血……她的回憶。

思緒回到與趙朗麗見面的晚上,道別前,對方留下一句話。

——你可以感受風,唯獨抓不住風。

趙文喬太自由無束,任何困住她的東西都成了負擔,於是她決定拋下她。

明玥不會埋怨趙文喬移情別戀,唯獨無法接受她用報覆的手段反擊。

心底最後一點念想也蕩然無存。

她取出素戒,用力向雨中一擲。

手機響起,是個陌生的號碼。明玥接起,對面的聲線她再熟悉不過。

趙文喬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前,視線越過密仄的雨痕,落在那點泥濘的白。

“喜歡嗎?我送給你的驚喜。”

“……為什麽?”明玥聲線顫抖。

“那枚戒指本來是給你的,”趙文喬頓住,控制自己不去看凍得瑟縮的人影,“可是,你很不聽話。”

不聽話,就要承受代價。

褻玩的態度激怒了明玥,她咬牙切齒:“聽話?難道我在你身邊,永遠只能做條聽話的狗嗎!”

嘟嘟嘟——

明玥看著陡然掛斷的電話,氣血上湧,失力地跌坐在地,像尾脫水的魚。

她怎麽會猜不透趙文喬的心思?那枚戒指,她根本沒想過給自己,因為要承受的反噬太大了。

趙文喬是故意刺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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