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if線（4）:“你要是答應天天被我.幹，我現在就去把你姐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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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if線（4）:“你要是答應天天被我.幹，我現在就去把你姐殺了。”
一句話徹底擊碎了明雪的自尊，她猛拽長發，捂住雙耳放聲尖叫。
“你們不得好死，勾引和出軌的賤人，我要——”她氣得語無倫次，鋒利的指甲抓向明玥的臉，“我要殺了你們！！！”
“殺了你們啊啊啊！”
金屬質地的相框棱角分明，倘若被刺中太陽穴，以明雪沒輕沒重的力道，命喪當場是有可能的。
趙文喬攔下她的手，用力將人拽到旁邊。重心失衡，明雪狼狽癱倒在地，氣喘籲籲，猶如喪家之犬。
“鬧夠沒有？”
女人居高臨下，冷靜地看她發瘋，看她歇斯底裏，看她陷入痛苦無法自拔。
精致的盤發散落，遮住明雪脫妝的臉。她指著趙文喬，又指著縮在床上的明玥，流下了眼淚。
“吃裏扒外的畜生，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害過你嗎？為什麽你一次次！一次次讓我膈應，讓我不痛快！趙文喬，你該死，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吼到最後聲嘶力竭，她靠在床頭櫃前，眼神比吐著信子的毒蛇更惡，恨不能將這對偷情的奸婦千刀萬剮！
怪她犯蠢，她早該想到的……她早該想到的！明玥這種謹慎怕事的性子，怎麽會連情人身上殘留的香水都沒處理幹凈？
她故意的！她分明是挑釁！
明雪撐起上半身，趁她們不註意，爬床用力扇明玥一巴掌！嘴裏全是陰毒的詛咒與謾罵，哪還有平時半分淑女的模樣？
臉頰火辣辣的疼，明玥嚇壞了，並攏雙腿踉蹌奔向趙文喬懷裏，淚水沾濕女人胸前的衣襟。
“……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挨打……”
下一秒，趙文喬拽住那瘋子的頭發，朝窗臺推去！
“啊！！！”
只聽一聲慘叫，溫熱的液體模糊明雪的視線，她聽趙文喬冷聲。
“你再動手試試？”
聞言，明雪捂住額頭哈哈大笑：“趙文喬，你不過仗著家裏有錢，還真把自己當成在京市只手遮天的皇帝了！要是趙姨知道今晚發生的事，你，和她，全給我滾蛋！”
話音落下，她奪門而出。
走廊盡頭，晚風簌簌搖晃喬木葉，灰影偕皎潔月光投落，照出一方明亮的地板。明雪掌住扶手，趔趄著向樓梯跑。
只要告訴趙朗麗，告訴明爾琴，這兩個賤女人就完蛋了！
沒等下樓，衣領被從後拽住。趙文喬悄無聲息追上來，四目相對，明雪望進她的眼底，仿佛置身密不透光的幽暗深海。
呼吸一窒，她嗚咽：“趙文喬，是你對不起我……你要幹什麽，難不成你想動手！你想殺我！”
趙文喬笑笑：“明小姐，法治社會，說什麽呢？”
明雪剛要松口氣，脖頸力道驟然松懈，緊接著她腳底踩空，直直從樓梯滾下來。
她痛得渾身抽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樓梯口。
姍姍來遲的那道人影躲在後側，她捉住女人的衣角，怯生生向下看。
因背光看不清她們的臉，明雪的視線卻穿過濃霧般的夜，精準地與明玥交匯。
女孩長睫懨懨垂落著，漆黑的雙眸沒有光彩。看向她時，像看一尾砧板上任由宰割的魚。
目光被手掌隔絕，趙文喬捂住明玥的眼。
“……別看。”
明雪突然想笑，她咳嗽兩聲，吐出一口鮮血。
耳邊倏然炸開一道尖銳的動靜，她哆嗦著，發現趙文喬舉起擺在樓梯口的花瓶，朝她身上擲去。
要是再往左挪動分毫，這花瓶可就把自己的腦袋砸開了花！
滴落的血漬被渾濁的水稀釋，明雪避無可避，囂張的氣焰弱下來。
“你，你們要做什麽？”
“待會見到她們，知道該說什麽嗎？”趙文喬淡淡，威脅之意明顯。
明雪咽下哭聲，脫力地倒在緩緩擴散的血泊裏。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她聽到有人趕到了門口。
見女人徹底昏迷，明玥抿唇，小聲道：“我們好像……闖禍了。”
“怕成這樣，”趙文喬揉一把她的細腰，藏在衣服裏的是剛留下的咬痕，“沒想過東窗事發，要怎麽解決嗎？”
明玥搖頭：“姐姐會替我擺平一切。”
這話將趙文喬煩亂的心緒熨得妥帖，她轉向大敞房門的臥室：“去把裏面收拾幹凈，剩下的交給我。”
務必不留下任何引人懷疑的線索。
曲文收到趙文喬的消息，問都沒問，慌不擇路趕來。等走進客廳，借助庭院微弱的光線，終於看清倒在一樓的女人，忍不住驚叫。
“怎麽搞成這樣！”
幾分鐘後，明爾琴放心不下明雪，和趙家兩人回來。
她進門註意到樓梯下一大灘血跡，嚇得跌坐在地。
“造孽啊造孽啊！我的小雪是怎麽了！”她撲到沙發上，見人昏迷不醒，淚水直流，“誰幹的！”
曲文開口：“今晚我和文喬單獨聊了會兒，可明小姐不知怎的，突然跑出會場，文喬放心不下，又喝了酒，我開車把她送過來，老遠聽到裏面傳來爭執……是姐妹兩吵起來，明小姐情緒激動，撞倒花瓶，還失足滾到樓下。”
明爾琴一聽，正要找明玥問話。小姑娘坐在沙發裏側，捂住發紅的眼睛，哽咽道。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趙朗麗思忖，目光在親姐妹兩逡巡：“好端端的，怎麽吵起來了？”
“我的錯，”趙文喬叫完救護車，推開庭院的玻璃門，染了滿身的寒涼之氣，“我和曲文出去聊天，忘提前告訴她，小雪估計以為我去找了明玥，才……”
被悶在鼓裏的明爾琴痛哭：“都怪那天殺的狐朋狗友，在小雪耳旁吹什麽風，害她整天疑神疑鬼，你說多喜慶的日子，偏偏出了這檔子事……”
聞言，林逸堯和趙朗麗臉色微變，交換彼此的眼神。
縱然心有疑慮，也不敢在親家母面前指出。以她們對趙文喬的了解，即便這孩子心思重，應該不至於幹出傷天害理的事。
救護車紅藍交錯的燈光湮沒在繁華的霓虹中，明雪送入急診室前已經奄奄一息。
明爾琴坐在外間等候，面容憔悴得仿佛一昔老了十歲。她看明玥靜默立在身旁，胸口的火氣無處發洩，忍不住遷怒。
“你說你怎麽老和小雪對著幹？她是家裏的老大，你做小的就該處處聽她的！讓讓怎麽了！”
她上手直戳明玥的腦門，要不是醫院禁止大聲喧嘩，恐怕早一巴掌扇上去。
見狀，明玥委屈低頭，盯著腳尖不敢還嘴。
這一切被趙文喬收入眼底，她攏住藏在袖口的手，理智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多嘴。
那些眼淚滴落心上，使得她的胸腔潮濕泛濫。
曲文湊到耳邊，低聲道：“跟我來一下。”
猜到她要問剛才的事，趙文喬和三位長輩說去買水，跟隨曲文來到一樓的小花園。
夏夜熱風習習，醺黃的路燈蚊蠅飛舞，灌木的蟲鳴襯得此處更寂靜。女人雙腿交疊坐在長椅上，手裏捧著杯熱拿鐵。她的指腹摩挲紙杯的邊緣，直至那裏的水漬被抹平得幹幹凈凈。
她擡手，示意曲文並排坐下：“有什麽話，說吧。”
曲文雙手插兜，站在面前：“你對我撒謊了，對嗎？”
在她前腳走進客廳，見到人事不省的明雪後，趙文喬的解釋和對明爾琴一眾的大差不差，唯一的變數是自己。
她當然不可能親眼撞見明雪跌落樓梯，畢竟那時她才剛來。
趙文喬頓住：“這種事有掩飾的必要嗎？”
“如果明雪真是一時疏忽跌下樓，花瓶的碎片不可能落在她身上，”曲文瞇眼，陰影潮水般漫過端坐的趙文喬，“而該壓在身下。”
人滾落臺階的速度和落體沒法比較，除非當時旁觀者為了補刀，特意扔下去砸碎的。
要麽是明玥，要麽是趙文喬。
沈默彌漫，過了近半分鐘，趙文喬放松地靠向椅背，眼皮半耷。
“哦，花瓶是我砸的，人是我推的，”她承認罪行的姿態不可謂不猖狂，“你想告訴她們？”
“你瘋了！你為什麽這樣做！”想到躺在手術臺上的明雪，曲文感到不可思議。
那是條人命啊……一旦趙文喬失手，明雪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趙文喬自顧自說：“就算告訴她們，她們又能拿我怎麽辦？”
“大不了離婚，你想和明雪離婚，對嗎？”
趙文喬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當初結婚為什麽不拒絕？有更好的辦法，你偏偏選擇最激進的一種！”曲文暴躁地撩起頭發，來回踱步。
她踩上花壇邊緣，看著埋在泥濘下半降解的垃圾。
靈光乍現，一個可怕的猜想劃過腦海。她猛然轉身，想起趕到現場時，站在樓上的明玥套著單薄的睡裙，半截雪白的小腿肚在黑暗裏晃得紮眼。
不等深想，趙文喬捏扁紙杯，塞進曲文手裏。
“我們是朋友，你得幫我保守秘密。”
幫她保守那個人盡皆知，卻不敢戳破的秘密。
***
混沌的意識裏，眼前晃過無數重疊的虛影。
她撞破趙文喬和明玥的私情，激動之下動手打人，後來……後來自己被推下樓梯，耳邊回蕩著花瓶碎裂的炸響。
最後一幕，是兩個女人站在走廊的扶手後，神色漠然地旁觀這一切。
月光凝在窗沿，慢慢照亮那張人畜無害的側臉。
！！！
窒息般的絕望湧上心頭，明雪睜開雙眼，茫然盯著雪白的天花板。
“小雪醒啦？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明爾琴溫柔的安撫讓她漸漸鎮定，她轉頭，看到母親憔悴的面容，淚水盈滿眼眶。
“……媽。”她聲線沙啞。
明爾琴喜不自勝，忙起身按下床頭的呼叫鈴，並幫她掖被角：“小乖躺著就好，醫生說你腦子裏有淤血，最好別亂動，有沒有想吃的？媽去給你買。”
或許夢境與現實落差太大，明雪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想起昏迷前經歷的一切，她鼻子發酸。
“媽，我摔下樓梯——”是拜趙文喬和明玥所賜。
後半句話沒來得及出口，被她硬生生吞回去。
她瞳孔驟縮，視線落向門口的人影，恐懼猶如附骨之疽，密密麻麻紮在心頭。
女人雙手環胸，散漫靠在墻邊，冷淡的臉被氣質削尖削利，那雙下三白眼越過面前幾人，扼住明雪的咽喉，於是她保持沈默。
——待會見到她們，知道該說什麽嗎？
見她欲言又止，明爾琴擰眉：“怎麽了？”
明雪緊咬下唇，慌張搖頭：“沒，現在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是一陣後怕……”
“沒事的，都過去啦，”一道清脆的聲音插進來，“餓嗎？要不要先吃個蘋果墊墊肚子？”
飽滿多汁的蘋果被分成六瓣躺在掌心，明玥手巧，做起照顧人的事很細心。
明雪胃部翻湧，望著這張無比熟悉的溫良面容，感到前所未有的惡心。
“拿走。”她艱難道。
明玥垂眼，一副委屈的模樣：“抱歉，事情因我而起，姐姐不想看見我是應該的。”
說完她站起來，將蘋果瓣規整地放回碟子裏。
林逸堯挺喜歡這孩子，雖然……對她和趙文喬的事心知肚明，到底不忍戴有色眼鏡看人。
“你姐臥病在床有忌口，等醫生叮囑過，再吃也不遲。”
明玥乖乖點頭，騰出座位給明爾琴。
明雪閉眼，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身上，她非常不自在：“我想一個人靜靜，趙姨林姨，你們先回去忙工作吧。”
聞言，趙文喬擡眼，發出極輕的哼聲。
腦子撞壞後，這個女人收斂不少。果然碰到不服管教的，就該將她的指甲齊根鉸斷，好讓她再沒有傷人的本事。
林逸堯的車停在門診部前的空地，她和趙朗麗道別明家母女，並肩離開醫院。
日光穿透樹葉的罅隙，林蔭道鋸齒狀的陰影投在擋風玻璃上，將駕駛座林逸堯的臉色映得忽明忽暗。
趙朗麗單手托腮，惴惴不安望向窗外後退的風景。
察覺出她的心事，林逸堯問：“擔心小雪啊？”
趙朗麗搖頭，壓低音量：“我總感覺不對勁，小雪從哪兒知道文喬和玥玥的事？喬遷宴辦到一半就匆忙趕回家，和玥玥對峙去了？”
事情的經過太匪夷所思，中間仿佛斷掉一環，讓人理不清頭緒。
林逸堯掌住方向盤，無奈：“你啊，就是太疑神疑鬼，明雪那脾氣炮仗似的，平時的圈子也烏煙瘴氣，隨便來個人挑撥，可不得氣沖沖找人理論？”
“也對，”趙朗麗讚同點頭，“平心而論，小雪性格真不如玥玥，是該好好磨磨，否則哪天在外面惹禍，還得文喬幫忙擦屁股。”
車流停在十字路口，前方紅燈閃爍，林逸堯踩下剎車，笑了下。
趙朗麗打她，把人手背拍得通紅：“笑什麽？”
“我以為你不喜歡明玥。”
“主要是——”趙朗麗面色尷尬，“玥玥多聽話一小孩，我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昂，兩人出軌，多半是文喬哄騙小姑娘。”
話題到這兒突兀中斷，兩人顯然想到同一處去。明雪如今躺在醫院，短時間內顧不上家裏，趙文喬和明玥豈不是更肆無忌憚？雖說趙朗麗心急如焚，可又不好做得太絕。
一方面明爾琴最勢利眼，要是知道寶貝女兒明雪被兩人合夥欺負，還不得蹬鼻子上臉，狠狠訛她們一筆？另一方面，上次回趙家，母女兩吵得天翻地覆，關系沒破冰就棒打鴛鴦，到時候更雪上加霜。
紅燈讀秒，車緩緩啟動，滯澀的路口再次暢通無阻。
趙朗麗一拍腦門：“話說回來，你表姑的孫子是不是研究生剛畢業？”
林逸堯目不斜視：“好久沒聯系了，應該吧。”
幾秒後，她聽出對方的話外之音，滿臉嫌棄：“什麽餿主意？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你就替人安排上了。”
“我前年正月初二還見過呢，長得一表人才，談吐禮儀樣樣都好，”趙朗麗講得眉飛色舞，“不懂交沒交女朋友哦！”
林逸堯沒接話，覺得這事不靠譜。趙朗麗也不惱，在心底暗暗盤算。
假如他和明玥真成了，借機把兩人拉回正道，還能順水推舟送明爾琴個人情，簡直一箭雙雕！
***
明雪住院時間少則兩三月，明玥每回探望都吃閉門羹，恰逢剛簽約新公司，工作忙到抽不開身，久而久之連醫院也跑得少了。
演出結束，她乘高鐵從隔壁市回來，下站已經晚八點。本不抱希望路過藝術角，發現畫廊的燈竟還亮著，昏暗的夜幕下，仿若深海漂游發亮的水母，吸引人駐足。
趙文喬正整理和客戶簽約的合同，聽到推門動靜，循聲望去，就見人兔子似的噠噠噠往懷裏鉆。
她被撞得後退半步，板正明玥沒骨頭一樣的軀體：“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發個消息。”
“我發啦，你沒看到。”明玥晃晃手機。
趙文喬一看，還真是。荊如楓這兩天催她交稿，晚上又有客戶上門，她忙著接待，冷落了那頭眼巴巴等消息的小女友。
“錯了。”她嘆氣。
明玥點了點下巴，作思考狀：“那我得好好想補償。”
趙文喬習慣她的得寸進尺，沒有抗議，而是問：“吃晚飯了沒？”
“在高鐵上吃了面包，”明玥捏緊食指和大拇指，“裏面肉片這麽薄，好貴呢，要二十塊錢！”
趙文喬憋笑：“大學城附近的小吃街沒關門，走嗎？”
明玥一聽，杏子眼倏然亮了：“走！”
“等我收拾完，很快。”
十幾分鐘後，兩人穿戴整齊，在步行街門口下車。濃郁的煙火氣籠罩在街道上方，人聲鼎沸裏，不少情侶十指相扣，站在望不見盡頭的小吃攤前等待。
明玥穿著湖藍色露臍上衣和高腰牛仔短褲，混在其中毫不違和。反倒趙文喬個子高挑，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對姑侄。
趙文喬受不了燒烤攤的煙熏火燎，主動走在外側。明玥捂住空蕩蕩的肚子，看眼花繚亂的推車，一時難以抉擇。
“這家炒飯不好吃還貴，但分量多，我們兩個吃剛剛好。”
“魷魚卷餅嗎？感覺排隊要好久哎。”
“鹵味串串，很鹹哎，吃完得灌水才行。”
“……”
聽她一路碎碎念，趙文喬緊了緊掌心，暑氣蒸得兩人交握處直冒汗。
“你對這一帶挺熟悉，之前和對象來過？”
她狀似不經意看另一側，耐心等待明玥的回答。
聽出語氣裏的試探，和掩蓋不住的酸味，明玥有意逗她：“是啊，當時前男友特別喜歡吃烤肉卷餅，每次下課鈴響就沖出來排隊，害得我跟在後面跑，你說說，哪有人隨便拋下女朋友的？太不是東西了！”
捕捉到話語裏的關鍵詞，趙文喬挑眉：“前男友？”
明玥眨眼：“姐姐是我交往的第一個女朋友喔。”
……第一任女友，也行吧。
趙文喬心裏不是滋味，就算明玥過往談的全是女友，這股不適依然盤旋心頭。
哪怕自己情竇初開，也絕不會抱著“試試”的心態開啟一段戀情。
人的愛情只有一次，初戀永遠是最純粹的心動，無關性格合適，條件相配，同樣印象最為深刻。
明玥的手指箍得很緊，修剪圓鈍的指甲偶爾蹭過手背，帶著討好賣乖的意思。
趙文喬卻率先松手，與她錯開身形，加快步幅。
突然，肩膀被輕拍了下，明玥小尾巴似的追上來，將手持的小風扇懟她臉上。
“騙你的，哈哈哈。”
濕潤的眼彎成月牙兒，狡黠地欣賞趙文喬渾身彌漫的醋意。她的手比蛇還靈活，輕易鉆入女人的掌心。
“存心看我笑話。”
後知後覺自己被耍了，趙文喬哼笑，仍然維持那副高冷的模樣。然而到底沒試探出什麽，有些事梗在心底，不再提起。
正值晚課，街上人來人往。兩人逛半天沒主意，索性找家冷清的拉面店蹭空調。
飯點卻看不見學生落座，可想而知炒面有多難以下咽。趙文喬吃兩口就放下筷子，拿礦泉水去門外漱嘴。半小時以後，她們重新在街頭游蕩。
遠處教學樓亮起零星燈火，像琥珀珠子連成一線。明玥嚼著凍牙的藍莓炒酸奶，嘟嘟囔囔抱怨。
“火腿腸太難吃啦，哪有炒面是甜口的？”
趙文喬附和：“一股鍋底味。”
很快看到步行街盡頭豎立的燈箱，在擠滿的停車位裏分外顯眼。趙文喬取出車鑰匙，轉身不見身旁人。
回頭發現明玥站在福利彩票的攤點前，拿小刀聚精會神刮著。她緊皺眉頭，額前的碎發染上淺金的光澤。
等趙文喬走上前，小姑娘吹掉銀屑，嘆氣：“算了，今日運勢不佳。”
“這什麽？”趙文喬擡頭看說明，對大樂透，六合彩一類的名詞感到陌生。
“刮刮樂，近兩年好流行的，中獎幾率還可以，上回我刮出五塊錢哦。”明玥回答。
“好玩嗎？”
“運氣好的人喜歡玩吧，”說到這裏，明玥垂頭沮喪，“可惜這張沒中獎。”
趙文喬抽出那張開獎的紙，上面要求刮出“福”即為中獎，出的越多獎池累加越多。她以前少有碰運氣的時候，眼下被明玥激起興致，指著櫃臺最左邊的一摞：“這本全要了。”
話沒說完，明玥忙攔下：“一張夠啦，玩刮刮樂重要的是驚喜。”
攤子的老板苦笑，在這對情侶的要求下，最終拿出剩下的半摞，讓趙文喬選。
“你幫我挑。”
“這個。”明玥小手一指，憑借女人的直覺戳中倒數第三張。
“行。”
趙文喬掃碼付款，到手後慢慢刮起來。明玥踮起腳尖，腦袋湊過來幫她看，每露出個圖標，臉上的失望就重一分。
怕被自己影響，她打開話匣：“我院裏有個同學，每天吃完中飯都去彩票店刮一張，持續買了大學四年呢！”
趙文喬拂去塗層：“然後呢？”
“一次也沒中，是不是很倒黴？”
“確實，”趙文喬點頭，舉起手中的卡片，“幫我看看，這個是福嗎？”
明玥定睛細看，驚喜道：“中了中了！”
不等趙文喬反應，她奪過刮刮樂，遞給老板：“老板，我們中獎啦！”
最次的獎勵，能兌換五十塊。好在兩人不介意，主打玩得開心。明玥回去的路上，步伐輕盈許多，柑橘調的氣息飄得周圍全是。
“幸虧我陪在你身邊。”她得了便宜就賣乖，抓住趙文喬的袖口蕩秋千。
“中獎的是我，和你有什麽關系？”趙文喬反問。
明玥理不直氣也壯：“我幫你挑的哎。”
“對，你是我的幸運女神。”趙文喬順她的意思，將人哄得服服帖帖。
兩人走到車前，當時考慮性能，趙文喬沒讓人加裝空調。剛坐進去，撲面而來的熱浪席卷狹窄的空間。敞開車頂，沈悶的氣氛便被流動的晚風吹散了。
明玥擺弄剛抓上來的掛件，扣到手機殼裏當配飾，粉色的矽膠和毛絨絨的拉布布腦袋挨在一塊，軟萌又可愛。
趙文喬打著方向盤，駛向車流如織的馬路，問：“回家嗎？”
明玥聽懂她的暗示，爪子局促地搭上膝蓋：“隨便呀，聽姐姐的。”
“去我家，”趙文喬補充，“新家。”
明雪人在醫院躺著，那棟新買的別墅自然空置了。
紅色跑車從CBD開進小區，別墅的外觀給人的感覺和趙文喬很像，冷肅的立方體泛著銀光，外圍開辟出游泳池。夜晚地燈亮起，果凍般的淺藍水波粼粼搖晃。
明玥跟著趙文喬走進門關，瞥見掛鉤上的防曬服。
鵝黃半透的罩衫顏色鮮明，趙文喬從不穿這種幼稚且高調的顏色，唯一的解釋，是明雪住院前落下的。
明玥低眼，控制自己不去發散思維，可心中的砂礫猶如即將觸碰磁鐵的引針，無論如何都要牽引她的心緒。
以至於趙文喬喊她兩三遍才回神。
腦門被輕輕彈了下，趙文喬傾身：“在想什麽？”
“沒有，”明玥含糊其辭，大著膽子參觀一樓的客廳，“你的家好大。”
望著她的窈窕背影，趙文喬眸色深沈：“也可以是你的家。”
見明玥猛然回頭，她彎唇，繞到身後將人困進懷裏，牙齒咬住明玥的耳尖，輕佻道。
“你姐在醫院，沒人再妨礙我們了……”
她的手滑過明玥的小腹，肆無忌憚往下。
明玥在她的摩挲下化成一灘水，聲線輕顫：“可她還會回來。”
環顧四周單調的黑白灰，兩人僅僅在這裏住了三天，沒留下太多生活的痕跡，冷清得像樣板間。
趙文喬不滿她的走神，屈起指節朝上頂弄：“怕什麽？她能回來，我也可以讓她躺一輩子的病床。”
“變成植物人怎麽樣？”女人揚起陰毒的調子。
明玥被她的提議嚇到了：“不好吧……萬一嗯……鬧出人命……”
“死了就死了，”趙文喬漠然，“那天我把她推下樓，可沒見你顧念姐妹情，嗯？”
明玥被她弄得渾身發軟，裙子裏一邊的吊帶被拽下，旁邊還有指甲的抓痕。
她看到女人拍了拍大腿，聽到頭頂傳來的命令聲。
“脫..光了，坐上來。”
夏日總有如註的暴雨降臨，燈火通明的別墅內，明玥被按在落地窗前，雙膝陷入柔軟的沙發凳。
她衣不蔽體，僅剩的T恤是明雪留下的。難言的羞恥從脊背一路攀升，她嗅到衣領處親姐姐青睞的玫瑰洗發露的味道，掌心抵在咣咣作響的窗前，捂出巴掌大的熱氣。
很快上衣脫去，她緊貼冰冷的玻璃，盯著那條林蔭遮蔽的小路。
剛下過雨，濕.漉.漉的石板路反射著光暈。一旦有住戶在此刻出門遛狗，途經這棟無人久居的別墅，必定能將自己沈溺欲海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們像兩條身軀極盡扭曲的水蛇，狠狠糾纏在一起，絞出濕鹹的涎液。
趙文喬的右手游移到她的腰際，忍不住讚嘆。
“腰可真細啊。”
她愛不釋手地撫摸，和明玥一起陷進去。
漫漫長夜終止於破曉天光，蒙昧的臥室內彌漫著潮澤。明玥恍惚睜眼，見女人坐在床上，戴一副細框眼鏡，正看什麽藥的說明書。
感受到被子的起伏，趙文喬把藥瓶放到床頭櫃，去摸她的腦袋：“醒了？”
明玥問：“那是什麽？”
“褪黑素，昨晚真厲害，差點把我弄死了，”趙文喬低聲，“後半夜睡不著，吃了兩粒。”
明玥想起來，對方似乎下過一次床，應該是找藥治療失眠。
“那你喜不喜歡嘛？”她慵懶伏在趙文喬的胸口，用指腹撓人下巴，像在逗狗。
趙文喬配合擡頭：“喜歡。”
兩人在床上又親到筋疲力盡，才下來收拾。明玥走出洗手間，恰好收到明爾琴的消息，讓她今天中午去醫院探望明雪。
小姑娘的不開心幾乎寫在臉上，趙文喬站在穿衣鏡前系紐扣，脊背上淩亂的撓痕很快被遮掩過去。
“誰惹我們的小公主不開心了？”
聽到她的調侃，明玥撅嘴：“媽媽讓我去醫院，可我不想去。”
趙文喬悶悶笑一聲：“不想見你親愛的姐姐？”
“不想，”明玥喃喃，“要是，要是她……”永遠消失就好了。
她得維持形象，萬萬不能在趙文喬面前說出如此歹毒的話。可惜這個女人足夠聰明，猜到了她的想法。
冷冽侵襲，明玥肩頭一酸，趙文喬把全身的重量壓過來。這個房間沒別人，她卻依然用僅兩人聽見的音量道。
“行啊，你要是答應天天被我.幹，我現在就去把明雪殺了。”
粗俗的語言讓明玥夾緊了腿，她知道這是玩笑話。
趙文喬雖然行事出格，但絕不是被愛情和肉.欲沖昏頭腦的蠢貨。從幾次三番對離婚避而不談，就知道她只想維持這種刺激陰暗的地下戀情。
明玥最開始察覺到她的想法，吵著鬧著要名分，比如上回為期兩個月的冷戰。然而時間一久，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是感情中的下位者。
下位者沒資格提要求。
誠然趙文喬喜歡自己，可面臨重大抉擇，她勢必是權衡利弊下被犧牲的一方。這種看似甜蜜，實則離心的隔閡感，使得兩人的靈魂永遠無法完美契合。
直白的情話隨輕浮的動作流出來，明玥側過臉，失神望向昨夜落地窗上未幹的水痕。
一簇簇匯聚流淌，映出她扭曲的臉龐。
莫名的，她的心底浮現一抹悲涼。
***
明雪醒來後的精神狀態很差，要麽對著窗臺的盆栽發呆，要麽沖探病的明爾琴大發雷霆，喜怒無常的模樣令人憂心。
想著明玥乖巧體貼，說不準她來照顧更好。明爾琴拿定主意，當天中午就帶人上醫院。
純白的單間內，女人孤獨地坐在床上。她手裏壓著最新的時尚周刊，從嶄新的封面看，絲毫未動。
聽到走廊的腳步聲，她應激似的看向門口，就見明爾琴拎著保溫壺進來。當即發火，將雜志扔出去。
“我不想見任何人！滾！全都給我滾！！！”
她像頭困獸，不顧頭破血流也要撞開籠子，這與曾經精致的形象大相徑庭。
一只白皙的小手撿起雜志，撣去上面的灰塵，重新遞到她手中。
“姐姐以前不是最喜歡看時尚雜志嗎？怎麽住院反而轉性了？”
熟悉的聲線令明雪身體一僵，她視線往上，直到與一雙溫良濕潤的眼瞳對上。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那晚發生的事猶如海浪呼嘯而來。記憶裏女孩躲在暗處窺視的半張臉，與眼前的明玥奇異地重合了。
見明雪一反常態，明爾琴暗中欣慰，帶明玥來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怕留在病房礙眼，她給兩姐妹騰出位置：“你們慢慢聊，我去樓下小公園逛逛。”
房門緊合，揮發的消毒水味重新聚起來。明玥自顧自拉開椅子，取出水果刀削起蘋果。
她的動作很嫻熟，鮮紅的果皮打著轉兒落進垃圾桶，利刃照出她微垂的眼睫。
“你過來有什麽目的？”明雪警惕問。
明玥按例將蘋果切成六瓣，不解：“姐姐生病了，來照顧姐姐呀。”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然後把其中一塊送到明雪嘴邊，示意她吃。
明雪一把拂開她的手，歇斯底裏大喊：“賤人！這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事到如今你裝什麽！！”
蘋果塊啪嗒掉在地上，明玥不動聲色，烏沈沈的雙眼沒有聚焦。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明雪打從出生被明爾琴捧在掌心，受盡寵愛。與之相較，明玥遭受的待遇則千差萬別。原因無它，前者從女人的子宮裏誕生，而後者還是胚胎時，就從醫療設備中汲取養分。
高科技育嬰到底不如十月懷胎的辛苦，家中長輩偏愛也無可厚非。
稍大的年紀，明雪意識到自己和明玥的差距，微薄的姐妹情誼早在成長中磨滅殆盡。她習慣對明玥頤指氣使，物質，喜好，資源……一切緊著她先用。久而久之，明玥養成不爭不搶的懦弱性子，甚至為求活得自在些，有意看她臉色。
明雪喜歡吃蘋果，明玥就會把蘋果削得又快又好。
其實她知道，姐姐討厭這種澀口的水果，說想吃無非喜歡作弄人，看笨拙的她被刀劃破指腹，然後哈哈大笑。
明玥撿起那瓣蘋果：“蘋果很甜的，姐姐還是吃一口吧。”
說完，不顧明雪劇烈的掙紮，強硬將蘋果塞進她嘴裏，漠然地看女人流淚，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股沒被堅定選擇的焦躁，被掌控對方的滿足壓了下去。
臨走前，明玥起身，臉頰浮現兩個甜甜的酒窩。
“昨晚我住進了你的新家，房子很漂亮。”
明雪瞪大雙眼。
“穿著你的衣服，躺上你的床，被你的女人搞，”明玥直言不諱，“趙文喬本來想殺了你，是我求情，讓她饒你一命。”
她攏了攏頭發，想到趙文喬低頭時滑落發尾的汗水，想到她永遠專註，永遠凝望自己的眼，輕笑一聲。
她不會再撿人剩下的了。
***
簽約公司的明玥漸漸在圈內嶄露頭角，現在參加音樂會，有不少觀眾沖著她的名號而來。
休息室無法阻隔舞臺的演奏聲，明玥跟隨若隱若現的節奏，手指輕快地按壓桌沿，模擬彈琴的場景。
公司給她配的助理和她年紀差不多大，剛畢業的水靈大學生，講話少了久經職場的油滑。她站在明玥身後，誇張“哇”了聲。
“看看這待遇，主辦方很重視你啊！”
鏡中的女孩眼神通透明亮，口紅點綴那柔柔上翹的唇珠更飽滿。她盤起長發，露出完美的肩頸比，鎖骨戴著一串均勻晶瑩的珍珠項鏈，宛若湖中弄水的天鵝。
“哇塞太美了，你知道現在多流行初戀臉嗎？放到校園小說裏妥妥的青春白月光啊！”助理吹捧之餘，不忘拿手機“哢哢”拍好幾張照片。
明玥羞赧，嗔怪道：“是妝造老師上心。”
“上心也得底子好啊是不是？”助理調侃。
今晚的音樂會，明玥要和享譽歐洲的大提琴手同臺表演，這是難得的機遇，表現好便是登雲梯。為確保萬無一失，她前後彩排不下三十多次，要不是怕耽誤合作老師的時間，頻率恐怕更高。
幸好演出進行得很成功，落幕之前，她聽到臺下掌聲雷動，於是起身鞠躬致謝。
烏壓壓的人頭攢動著，明玥下意識掃了眼前排，那個專門給趙文喬留的位置空了出來。
也對，趙文喬發過消息，今晚有場重要的拍賣會，她沒法往返京市與海城。
給出的理由無可挑剔，明玥仍然難掩一瞬的失落。她回到休息室，披好外套。
劇院空調開得很低，與灼熱的暑季形成鮮明的對比。明玥蜷縮在沙發角落，前所未有的疲憊漫上心頭。
有人推門，前臺傳來的動靜驀然放大，她蔫蔫望過去，發現是助理。
“明玥，外面有人找。”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明玥坐起來，心心念念的名字就要脫口而出。
“誰？”
“不認識，應該是你的粉絲，”助理誇張地張開雙臂，“手裏捧著這——麽大一束花。”
聞言，明玥忙不疊走到梳妝鏡前，整理弄亂的發型，又從包裏掏出香水，噴在肩頸與手腕上。
舒心的柑橘調彌散，霧狀顆粒因她上揚的情緒變得活躍。
見她滿臉期待，助理卻憂心忡忡：“明玥，你真要去見她啊？”
圈內潛規則眾多，冠以高雅藝術之名，私底下不乏錢色交易的亂象。常有金主在音樂會結束後，把表演人專門叫到包廂。明玥雖不是初來乍到，可年紀尚小，一看就容易上當受騙。
看出她的顧慮，明玥示意她放寬心：“我大概知道是誰，別擔心，你先回去吧。”
“好，”助理點頭，“陳姐那邊我幫你應付。”
匆匆道別，明玥根據消息前往劇院三樓的休息室，那裏直通舞臺最好的觀景位。
比起後臺，這裏隔音好上不少。踩過吸收噪音的紅毯，她站定在虛掩的房門前，深呼吸一口，擡手敲門。
咚咚咚——
“進來。”
此話一出，仿佛兜頭一盆冷水，徹底澆滅心中騰起的小火苗。明玥笑容僵硬，緩緩走進房間。
女人站在窗前，背對而立。桌上放置一束新鮮的玫瑰花，猩紅的色澤猶如燃燒的火焰，點綴幾滴清露。
明玥四肢不受控制，她沒再靠近，甚至生出幾分退縮之意。
對方回頭，眉眼溫和：“恭喜演出圓滿成功，玥玥。”
是趙朗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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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徹底擊碎了明雪的自尊，她猛拽長發，捂住雙耳放聲尖叫。
“你們不得好死，勾引和出軌的賤人，我要——”她氣得語無倫次，鋒利的指甲抓向明玥的臉，“我要殺了你們！！！”
“殺了你們啊啊啊！”
金屬質地的相框棱角分明，倘若被刺中太陽穴，以明雪沒輕沒重的力道，命喪當場是有可能的。
趙文喬攔下她的手，用力將人拽到旁邊。重心失衡，明雪狼狽癱倒在地，氣喘籲籲，猶如喪家之犬。
“鬧夠沒有？”
女人居高臨下，冷靜地看她發瘋，看她歇斯底裏，看她陷入痛苦無法自拔。
精致的盤發散落，遮住明雪脫妝的臉。她指著趙文喬，又指著縮在床上的明玥，流下了眼淚。
“吃裏扒外的畜生，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害過你嗎？為什麽你一次次！一次次讓我膈應，讓我不痛快！趙文喬，你該死，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吼到最後聲嘶力竭，她靠在床頭櫃前，眼神比吐著信子的毒蛇更惡，恨不能將這對偷情的奸婦千刀萬剮！
怪她犯蠢，她早該想到的……她早該想到的！明玥這種謹慎怕事的性子，怎麽會連情人身上殘留的香水都沒處理幹凈？
她故意的！她分明是挑釁！
明雪撐起上半身，趁她們不註意，爬床用力扇明玥一巴掌！嘴裏全是陰毒的詛咒與謾罵，哪還有平時半分淑女的模樣？
臉頰火辣辣的疼，明玥嚇壞了，並攏雙腿踉蹌奔向趙文喬懷裏，淚水沾濕女人胸前的衣襟。
“……姐姐，救救我，我不想挨打……”
下一秒，趙文喬拽住那瘋子的頭發，朝窗臺推去！
“啊！！！”
只聽一聲慘叫，溫熱的液體模糊明雪的視線，她聽趙文喬冷聲。
“你再動手試試？”
聞言，明雪捂住額頭哈哈大笑：“趙文喬，你不過仗著家裏有錢，還真把自己當成在京市只手遮天的皇帝了！要是趙姨知道今晚發生的事，你，和她，全給我滾蛋！”
話音落下，她奪門而出。
走廊盡頭，晚風簌簌搖晃喬木葉，灰影偕皎潔月光投落，照出一方明亮的地板。明雪掌住扶手，趔趄著向樓梯跑。
只要告訴趙朗麗，告訴明爾琴，這兩個賤女人就完蛋了！
沒等下樓，衣領被從後拽住。趙文喬悄無聲息追上來，四目相對，明雪望進她的眼底，仿佛置身密不透光的幽暗深海。
呼吸一窒，她嗚咽：“趙文喬，是你對不起我……你要幹什麽，難不成你想動手！你想殺我！”
趙文喬笑笑：“明小姐，法治社會，說什麽呢？”
明雪剛要松口氣，脖頸力道驟然松懈，緊接著她腳底踩空，直直從樓梯滾下來。
她痛得渾身抽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望向樓梯口。
姍姍來遲的那道人影躲在後側，她捉住女人的衣角，怯生生向下看。
因背光看不清她們的臉，明雪的視線卻穿過濃霧般的夜，精準地與明玥交匯。
女孩長睫懨懨垂落著，漆黑的雙眸沒有光彩。看向她時，像看一尾砧板上任由宰割的魚。
目光被手掌隔絕，趙文喬捂住明玥的眼。
“……別看。”
明雪突然想笑，她咳嗽兩聲，吐出一口鮮血。
耳邊倏然炸開一道尖銳的動靜，她哆嗦著，發現趙文喬舉起擺在樓梯口的花瓶，朝她身上擲去。
要是再往左挪動分毫，這花瓶可就把自己的腦袋砸開了花！
滴落的血漬被渾濁的水稀釋，明雪避無可避，囂張的氣焰弱下來。
“你，你們要做什麽？”
“待會見到她們，知道該說什麽嗎？”趙文喬淡淡，威脅之意明顯。
明雪咽下哭聲，脫力地倒在緩緩擴散的血泊裏。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她聽到有人趕到了門口。
見女人徹底昏迷，明玥抿唇，小聲道：“我們好像……闖禍了。”
“怕成這樣，”趙文喬揉一把她的細腰，藏在衣服裏的是剛留下的咬痕，“沒想過東窗事發，要怎麽解決嗎？”
明玥搖頭：“姐姐會替我擺平一切。”
這話將趙文喬煩亂的心緒熨得妥帖，她轉向大敞房門的臥室：“去把裏面收拾幹凈，剩下的交給我。”
務必不留下任何引人懷疑的線索。
曲文收到趙文喬的消息，問都沒問，慌不擇路趕來。等走進客廳，借助庭院微弱的光線，終於看清倒在一樓的女人，忍不住驚叫。
“怎麽搞成這樣！”
幾分鐘後，明爾琴放心不下明雪，和趙家兩人回來。
她進門註意到樓梯下一大灘血跡，嚇得跌坐在地。
“造孽啊造孽啊！我的小雪是怎麽了！”她撲到沙發上，見人昏迷不醒，淚水直流，“誰幹的！”
曲文開口：“今晚我和文喬單獨聊了會兒，可明小姐不知怎的，突然跑出會場，文喬放心不下，又喝了酒，我開車把她送過來，老遠聽到裏面傳來爭執……是姐妹兩吵起來，明小姐情緒激動，撞倒花瓶，還失足滾到樓下。”
明爾琴一聽，正要找明玥問話。小姑娘坐在沙發裏側，捂住發紅的眼睛，哽咽道。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趙朗麗思忖，目光在親姐妹兩逡巡：“好端端的，怎麽吵起來了？”
“我的錯，”趙文喬叫完救護車，推開庭院的玻璃門，染了滿身的寒涼之氣，“我和曲文出去聊天，忘提前告訴她，小雪估計以為我去找了明玥，才……”
被悶在鼓裏的明爾琴痛哭：“都怪那天殺的狐朋狗友，在小雪耳旁吹什麽風，害她整天疑神疑鬼，你說多喜慶的日子，偏偏出了這檔子事……”
聞言，林逸堯和趙朗麗臉色微變，交換彼此的眼神。
縱然心有疑慮，也不敢在親家母面前指出。以她們對趙文喬的了解，即便這孩子心思重，應該不至於幹出傷天害理的事。
救護車紅藍交錯的燈光湮沒在繁華的霓虹中，明雪送入急診室前已經奄奄一息。
明爾琴坐在外間等候，面容憔悴得仿佛一昔老了十歲。她看明玥靜默立在身旁，胸口的火氣無處發洩，忍不住遷怒。
“你說你怎麽老和小雪對著幹？她是家裏的老大，你做小的就該處處聽她的！讓讓怎麽了！”
她上手直戳明玥的腦門，要不是醫院禁止大聲喧嘩，恐怕早一巴掌扇上去。
見狀，明玥委屈低頭，盯著腳尖不敢還嘴。
這一切被趙文喬收入眼底，她攏住藏在袖口的手，理智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多嘴。
那些眼淚滴落心上，使得她的胸腔潮濕泛濫。
曲文湊到耳邊，低聲道：“跟我來一下。”
猜到她要問剛才的事，趙文喬和三位長輩說去買水，跟隨曲文來到一樓的小花園。
夏夜熱風習習，醺黃的路燈蚊蠅飛舞，灌木的蟲鳴襯得此處更寂靜。女人雙腿交疊坐在長椅上，手裏捧著杯熱拿鐵。她的指腹摩挲紙杯的邊緣，直至那裏的水漬被抹平得幹幹凈凈。
她擡手，示意曲文並排坐下：“有什麽話，說吧。”
曲文雙手插兜，站在面前：“你對我撒謊了，對嗎？”
在她前腳走進客廳，見到人事不省的明雪後，趙文喬的解釋和對明爾琴一眾的大差不差，唯一的變數是自己。
她當然不可能親眼撞見明雪跌落樓梯，畢竟那時她才剛來。
趙文喬頓住：“這種事有掩飾的必要嗎？”
“如果明雪真是一時疏忽跌下樓，花瓶的碎片不可能落在她身上，”曲文瞇眼，陰影潮水般漫過端坐的趙文喬，“而該壓在身下。”
人滾落臺階的速度和落體沒法比較，除非當時旁觀者為了補刀，特意扔下去砸碎的。
要麽是明玥，要麽是趙文喬。
沈默彌漫，過了近半分鐘，趙文喬放松地靠向椅背，眼皮半耷。
“哦，花瓶是我砸的，人是我推的，”她承認罪行的姿態不可謂不猖狂，“你想告訴她們？”
“你瘋了！你為什麽這樣做！”想到躺在手術臺上的明雪，曲文感到不可思議。
那是條人命啊……一旦趙文喬失手，明雪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趙文喬自顧自說：“就算告訴她們，她們又能拿我怎麽辦？”
“大不了離婚，你想和明雪離婚，對嗎？”
趙文喬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當初結婚為什麽不拒絕？有更好的辦法，你偏偏選擇最激進的一種！”曲文暴躁地撩起頭發，來回踱步。
她踩上花壇邊緣，看著埋在泥濘下半降解的垃圾。
靈光乍現，一個可怕的猜想劃過腦海。她猛然轉身，想起趕到現場時，站在樓上的明玥套著單薄的睡裙，半截雪白的小腿肚在黑暗裏晃得紮眼。
不等深想，趙文喬捏扁紙杯，塞進曲文手裏。
“我們是朋友，你得幫我保守秘密。”
幫她保守那個人盡皆知，卻不敢戳破的秘密。
***
混沌的意識裏，眼前晃過無數重疊的虛影。
她撞破趙文喬和明玥的私情，激動之下動手打人，後來……後來自己被推下樓梯，耳邊回蕩著花瓶碎裂的炸響。
最後一幕，是兩個女人站在走廊的扶手後，神色漠然地旁觀這一切。
月光凝在窗沿，慢慢照亮那張人畜無害的側臉。
！！！
窒息般的絕望湧上心頭，明雪睜開雙眼，茫然盯著雪白的天花板。
“小雪醒啦？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明爾琴溫柔的安撫讓她漸漸鎮定，她轉頭，看到母親憔悴的面容，淚水盈滿眼眶。
“……媽。”她聲線沙啞。
明爾琴喜不自勝，忙起身按下床頭的呼叫鈴，並幫她掖被角：“小乖躺著就好，醫生說你腦子裏有淤血，最好別亂動，有沒有想吃的？媽去給你買。”
或許夢境與現實落差太大，明雪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想起昏迷前經歷的一切，她鼻子發酸。
“媽，我摔下樓梯——”是拜趙文喬和明玥所賜。
後半句話沒來得及出口，被她硬生生吞回去。
她瞳孔驟縮，視線落向門口的人影，恐懼猶如附骨之疽，密密麻麻紮在心頭。
女人雙手環胸，散漫靠在墻邊，冷淡的臉被氣質削尖削利，那雙下三白眼越過面前幾人，扼住明雪的咽喉，於是她保持沈默。
——待會見到她們，知道該說什麽嗎？
見她欲言又止，明爾琴擰眉：“怎麽了？”
明雪緊咬下唇，慌張搖頭：“沒，現在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是一陣後怕……”
“沒事的，都過去啦，”一道清脆的聲音插進來，“餓嗎？要不要先吃個蘋果墊墊肚子？”
飽滿多汁的蘋果被分成六瓣躺在掌心，明玥手巧，做起照顧人的事很細心。
明雪胃部翻湧，望著這張無比熟悉的溫良面容，感到前所未有的惡心。
“拿走。”她艱難道。
明玥垂眼，一副委屈的模樣：“抱歉，事情因我而起，姐姐不想看見我是應該的。”
說完她站起來，將蘋果瓣規整地放回碟子裏。
林逸堯挺喜歡這孩子，雖然……對她和趙文喬的事心知肚明，到底不忍戴有色眼鏡看人。
“你姐臥病在床有忌口，等醫生叮囑過，再吃也不遲。”
明玥乖乖點頭，騰出座位給明爾琴。
明雪閉眼，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身上，她非常不自在：“我想一個人靜靜，趙姨林姨，你們先回去忙工作吧。”
聞言，趙文喬擡眼，發出極輕的哼聲。
腦子撞壞後，這個女人收斂不少。果然碰到不服管教的，就該將她的指甲齊根鉸斷，好讓她再沒有傷人的本事。
林逸堯的車停在門診部前的空地，她和趙朗麗道別明家母女，並肩離開醫院。
日光穿透樹葉的罅隙，林蔭道鋸齒狀的陰影投在擋風玻璃上，將駕駛座林逸堯的臉色映得忽明忽暗。
趙朗麗單手托腮，惴惴不安望向窗外後退的風景。
察覺出她的心事，林逸堯問：“擔心小雪啊？”
趙朗麗搖頭，壓低音量：“我總感覺不對勁，小雪從哪兒知道文喬和玥玥的事？喬遷宴辦到一半就匆忙趕回家，和玥玥對峙去了？”
事情的經過太匪夷所思，中間仿佛斷掉一環，讓人理不清頭緒。
林逸堯掌住方向盤，無奈：“你啊，就是太疑神疑鬼，明雪那脾氣炮仗似的，平時的圈子也烏煙瘴氣，隨便來個人挑撥，可不得氣沖沖找人理論？”
“也對，”趙朗麗讚同點頭，“平心而論，小雪性格真不如玥玥，是該好好磨磨，否則哪天在外面惹禍，還得文喬幫忙擦屁股。”
車流停在十字路口，前方紅燈閃爍，林逸堯踩下剎車，笑了下。
趙朗麗打她，把人手背拍得通紅：“笑什麽？”
“我以為你不喜歡明玥。”
“主要是——”趙朗麗面色尷尬，“玥玥多聽話一小孩，我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昂，兩人出軌，多半是文喬哄騙小姑娘。”
話題到這兒突兀中斷，兩人顯然想到同一處去。明雪如今躺在醫院，短時間內顧不上家裏，趙文喬和明玥豈不是更肆無忌憚？雖說趙朗麗心急如焚，可又不好做得太絕。
一方面明爾琴最勢利眼，要是知道寶貝女兒明雪被兩人合夥欺負，還不得蹬鼻子上臉，狠狠訛她們一筆？另一方面，上次回趙家，母女兩吵得天翻地覆，關系沒破冰就棒打鴛鴦，到時候更雪上加霜。
紅燈讀秒，車緩緩啟動，滯澀的路口再次暢通無阻。
趙朗麗一拍腦門：“話說回來，你表姑的孫子是不是研究生剛畢業？”
林逸堯目不斜視：“好久沒聯系了，應該吧。”
幾秒後，她聽出對方的話外之音，滿臉嫌棄：“什麽餿主意？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你就替人安排上了。”
“我前年正月初二還見過呢，長得一表人才，談吐禮儀樣樣都好，”趙朗麗講得眉飛色舞，“不懂交沒交女朋友哦！”
林逸堯沒接話，覺得這事不靠譜。趙朗麗也不惱，在心底暗暗盤算。
假如他和明玥真成了，借機把兩人拉回正道，還能順水推舟送明爾琴個人情，簡直一箭雙雕！
***
明雪住院時間少則兩三月，明玥每回探望都吃閉門羹，恰逢剛簽約新公司，工作忙到抽不開身，久而久之連醫院也跑得少了。
演出結束，她乘高鐵從隔壁市回來，下站已經晚八點。本不抱希望路過藝術角，發現畫廊的燈竟還亮著，昏暗的夜幕下，仿若深海漂游發亮的水母，吸引人駐足。
趙文喬正整理和客戶簽約的合同，聽到推門動靜，循聲望去，就見人兔子似的噠噠噠往懷裏鉆。
她被撞得後退半步，板正明玥沒骨頭一樣的軀體：“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發個消息。”
“我發啦，你沒看到。”明玥晃晃手機。
趙文喬一看，還真是。荊如楓這兩天催她交稿，晚上又有客戶上門，她忙著接待，冷落了那頭眼巴巴等消息的小女友。
“錯了。”她嘆氣。
明玥點了點下巴，作思考狀：“那我得好好想補償。”
趙文喬習慣她的得寸進尺，沒有抗議，而是問：“吃晚飯了沒？”
“在高鐵上吃了面包，”明玥捏緊食指和大拇指，“裏面肉片這麽薄，好貴呢，要二十塊錢！”
趙文喬憋笑：“大學城附近的小吃街沒關門，走嗎？”
明玥一聽，杏子眼倏然亮了：“走！”
“等我收拾完，很快。”
十幾分鐘後，兩人穿戴整齊，在步行街門口下車。濃郁的煙火氣籠罩在街道上方，人聲鼎沸裏，不少情侶十指相扣，站在望不見盡頭的小吃攤前等待。
明玥穿著湖藍色露臍上衣和高腰牛仔短褲，混在其中毫不違和。反倒趙文喬個子高挑，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對姑侄。
趙文喬受不了燒烤攤的煙熏火燎，主動走在外側。明玥捂住空蕩蕩的肚子，看眼花繚亂的推車，一時難以抉擇。
“這家炒飯不好吃還貴，但分量多，我們兩個吃剛剛好。”
“魷魚卷餅嗎？感覺排隊要好久哎。”
“鹵味串串，很鹹哎，吃完得灌水才行。”
“……”
聽她一路碎碎念，趙文喬緊了緊掌心，暑氣蒸得兩人交握處直冒汗。
“你對這一帶挺熟悉，之前和對象來過？”
她狀似不經意看另一側，耐心等待明玥的回答。
聽出語氣裏的試探，和掩蓋不住的酸味，明玥有意逗她：“是啊，當時前男友特別喜歡吃烤肉卷餅，每次下課鈴響就沖出來排隊，害得我跟在後面跑，你說說，哪有人隨便拋下女朋友的？太不是東西了！”
捕捉到話語裏的關鍵詞，趙文喬挑眉：“前男友？”
明玥眨眼：“姐姐是我交往的第一個女朋友喔。”
……第一任女友，也行吧。
趙文喬心裏不是滋味，就算明玥過往談的全是女友，這股不適依然盤旋心頭。
哪怕自己情竇初開，也絕不會抱著“試試”的心態開啟一段戀情。
人的愛情只有一次，初戀永遠是最純粹的心動，無關性格合適，條件相配，同樣印象最為深刻。
明玥的手指箍得很緊，修剪圓鈍的指甲偶爾蹭過手背，帶著討好賣乖的意思。
趙文喬卻率先松手，與她錯開身形，加快步幅。
突然，肩膀被輕拍了下，明玥小尾巴似的追上來，將手持的小風扇懟她臉上。
“騙你的，哈哈哈。”
濕潤的眼彎成月牙兒，狡黠地欣賞趙文喬渾身彌漫的醋意。她的手比蛇還靈活，輕易鉆入女人的掌心。
“存心看我笑話。”
後知後覺自己被耍了，趙文喬哼笑，仍然維持那副高冷的模樣。然而到底沒試探出什麽，有些事梗在心底，不再提起。
正值晚課，街上人來人往。兩人逛半天沒主意，索性找家冷清的拉面店蹭空調。
飯點卻看不見學生落座，可想而知炒面有多難以下咽。趙文喬吃兩口就放下筷子，拿礦泉水去門外漱嘴。半小時以後，她們重新在街頭游蕩。
遠處教學樓亮起零星燈火，像琥珀珠子連成一線。明玥嚼著凍牙的藍莓炒酸奶，嘟嘟囔囔抱怨。
“火腿腸太難吃啦，哪有炒面是甜口的？”
趙文喬附和：“一股鍋底味。”
很快看到步行街盡頭豎立的燈箱，在擠滿的停車位裏分外顯眼。趙文喬取出車鑰匙，轉身不見身旁人。
回頭發現明玥站在福利彩票的攤點前，拿小刀聚精會神刮著。她緊皺眉頭，額前的碎發染上淺金的光澤。
等趙文喬走上前，小姑娘吹掉銀屑，嘆氣：“算了，今日運勢不佳。”
“這什麽？”趙文喬擡頭看說明，對大樂透，六合彩一類的名詞感到陌生。
“刮刮樂，近兩年好流行的，中獎幾率還可以，上回我刮出五塊錢哦。”明玥回答。
“好玩嗎？”
“運氣好的人喜歡玩吧，”說到這裏，明玥垂頭沮喪，“可惜這張沒中獎。”
趙文喬抽出那張開獎的紙，上面要求刮出“福”即為中獎，出的越多獎池累加越多。她以前少有碰運氣的時候，眼下被明玥激起興致，指著櫃臺最左邊的一摞：“這本全要了。”
話沒說完，明玥忙攔下：“一張夠啦，玩刮刮樂重要的是驚喜。”
攤子的老板苦笑，在這對情侶的要求下，最終拿出剩下的半摞，讓趙文喬選。
“你幫我挑。”
“這個。”明玥小手一指，憑借女人的直覺戳中倒數第三張。
“行。”
趙文喬掃碼付款，到手後慢慢刮起來。明玥踮起腳尖，腦袋湊過來幫她看，每露出個圖標，臉上的失望就重一分。
怕被自己影響，她打開話匣：“我院裏有個同學，每天吃完中飯都去彩票店刮一張，持續買了大學四年呢！”
趙文喬拂去塗層：“然後呢？”
“一次也沒中，是不是很倒黴？”
“確實，”趙文喬點頭，舉起手中的卡片，“幫我看看，這個是福嗎？”
明玥定睛細看，驚喜道：“中了中了！”
不等趙文喬反應，她奪過刮刮樂，遞給老板：“老板，我們中獎啦！”
最次的獎勵，能兌換五十塊。好在兩人不介意，主打玩得開心。明玥回去的路上，步伐輕盈許多，柑橘調的氣息飄得周圍全是。
“幸虧我陪在你身邊。”她得了便宜就賣乖，抓住趙文喬的袖口蕩秋千。
“中獎的是我，和你有什麽關系？”趙文喬反問。
明玥理不直氣也壯：“我幫你挑的哎。”
“對，你是我的幸運女神。”趙文喬順她的意思，將人哄得服服帖帖。
兩人走到車前，當時考慮性能，趙文喬沒讓人加裝空調。剛坐進去，撲面而來的熱浪席卷狹窄的空間。敞開車頂，沈悶的氣氛便被流動的晚風吹散了。
明玥擺弄剛抓上來的掛件，扣到手機殼裏當配飾，粉色的矽膠和毛絨絨的拉布布腦袋挨在一塊，軟萌又可愛。
趙文喬打著方向盤，駛向車流如織的馬路，問：“回家嗎？”
明玥聽懂她的暗示，爪子局促地搭上膝蓋：“隨便呀，聽姐姐的。”
“去我家，”趙文喬補充，“新家。”
明雪人在醫院躺著，那棟新買的別墅自然空置了。
紅色跑車從CBD開進小區，別墅的外觀給人的感覺和趙文喬很像，冷肅的立方體泛著銀光，外圍開辟出游泳池。夜晚地燈亮起，果凍般的淺藍水波粼粼搖晃。
明玥跟著趙文喬走進門關，瞥見掛鉤上的防曬服。
鵝黃半透的罩衫顏色鮮明，趙文喬從不穿這種幼稚且高調的顏色，唯一的解釋，是明雪住院前落下的。
明玥低眼，控制自己不去發散思維，可心中的砂礫猶如即將觸碰磁鐵的引針，無論如何都要牽引她的心緒。
以至於趙文喬喊她兩三遍才回神。
腦門被輕輕彈了下，趙文喬傾身：“在想什麽？”
“沒有，”明玥含糊其辭，大著膽子參觀一樓的客廳，“你的家好大。”
望著她的窈窕背影，趙文喬眸色深沈：“也可以是你的家。”
見明玥猛然回頭，她彎唇，繞到身後將人困進懷裏，牙齒咬住明玥的耳尖，輕佻道。
“你姐在醫院，沒人再妨礙我們了……”
她的手滑過明玥的小腹，肆無忌憚往下。
明玥在她的摩挲下化成一灘水，聲線輕顫：“可她還會回來。”
環顧四周單調的黑白灰，兩人僅僅在這裏住了三天，沒留下太多生活的痕跡，冷清得像樣板間。
趙文喬不滿她的走神，屈起指節朝上頂弄：“怕什麽？她能回來，我也可以讓她躺一輩子的病床。”
“變成植物人怎麽樣？”女人揚起陰毒的調子。
明玥被她的提議嚇到了：“不好吧……萬一嗯……鬧出人命……”
“死了就死了，”趙文喬漠然，“那天我把她推下樓，可沒見你顧念姐妹情，嗯？”
明玥被她弄得渾身發軟，裙子裏一邊的吊帶被拽下，旁邊還有指甲的抓痕。
她看到女人拍了拍大腿，聽到頭頂傳來的命令聲。
“脫..光了，坐上來。”
夏日總有如註的暴雨降臨，燈火通明的別墅內，明玥被按在落地窗前，雙膝陷入柔軟的沙發凳。
她衣不蔽體，僅剩的T恤是明雪留下的。難言的羞恥從脊背一路攀升，她嗅到衣領處親姐姐青睞的玫瑰洗發露的味道，掌心抵在咣咣作響的窗前，捂出巴掌大的熱氣。
很快上衣脫去，她緊貼冰冷的玻璃，盯著那條林蔭遮蔽的小路。
剛下過雨，濕.漉.漉的石板路反射著光暈。一旦有住戶在此刻出門遛狗，途經這棟無人久居的別墅，必定能將自己沈溺欲海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們像兩條身軀極盡扭曲的水蛇，狠狠糾纏在一起，絞出濕鹹的涎液。
趙文喬的右手游移到她的腰際，忍不住讚嘆。
“腰可真細啊。”
她愛不釋手地撫摸，和明玥一起陷進去。
漫漫長夜終止於破曉天光，蒙昧的臥室內彌漫著潮澤。明玥恍惚睜眼，見女人坐在床上，戴一副細框眼鏡，正看什麽藥的說明書。
感受到被子的起伏，趙文喬把藥瓶放到床頭櫃，去摸她的腦袋：“醒了？”
明玥問：“那是什麽？”
“褪黑素，昨晚真厲害，差點把我弄死了，”趙文喬低聲，“後半夜睡不著，吃了兩粒。”
明玥想起來，對方似乎下過一次床，應該是找藥治療失眠。
“那你喜不喜歡嘛？”她慵懶伏在趙文喬的胸口，用指腹撓人下巴，像在逗狗。
趙文喬配合擡頭：“喜歡。”
兩人在床上又親到筋疲力盡，才下來收拾。明玥走出洗手間，恰好收到明爾琴的消息，讓她今天中午去醫院探望明雪。
小姑娘的不開心幾乎寫在臉上，趙文喬站在穿衣鏡前系紐扣，脊背上淩亂的撓痕很快被遮掩過去。
“誰惹我們的小公主不開心了？”
聽到她的調侃，明玥撅嘴：“媽媽讓我去醫院，可我不想去。”
趙文喬悶悶笑一聲：“不想見你親愛的姐姐？”
“不想，”明玥喃喃，“要是，要是她……”永遠消失就好了。
她得維持形象，萬萬不能在趙文喬面前說出如此歹毒的話。可惜這個女人足夠聰明，猜到了她的想法。
冷冽侵襲，明玥肩頭一酸，趙文喬把全身的重量壓過來。這個房間沒別人，她卻依然用僅兩人聽見的音量道。
“行啊，你要是答應天天被我.幹，我現在就去把明雪殺了。”
粗俗的語言讓明玥夾緊了腿，她知道這是玩笑話。
趙文喬雖然行事出格，但絕不是被愛情和肉.欲沖昏頭腦的蠢貨。從幾次三番對離婚避而不談，就知道她只想維持這種刺激陰暗的地下戀情。
明玥最開始察覺到她的想法，吵著鬧著要名分，比如上回為期兩個月的冷戰。然而時間一久，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是感情中的下位者。
下位者沒資格提要求。
誠然趙文喬喜歡自己，可面臨重大抉擇，她勢必是權衡利弊下被犧牲的一方。這種看似甜蜜，實則離心的隔閡感，使得兩人的靈魂永遠無法完美契合。
直白的情話隨輕浮的動作流出來，明玥側過臉，失神望向昨夜落地窗上未幹的水痕。
一簇簇匯聚流淌，映出她扭曲的臉龐。
莫名的，她的心底浮現一抹悲涼。
***
明雪醒來後的精神狀態很差，要麽對著窗臺的盆栽發呆，要麽沖探病的明爾琴大發雷霆，喜怒無常的模樣令人憂心。
想著明玥乖巧體貼，說不準她來照顧更好。明爾琴拿定主意，當天中午就帶人上醫院。
純白的單間內，女人孤獨地坐在床上。她手裏壓著最新的時尚周刊，從嶄新的封面看，絲毫未動。
聽到走廊的腳步聲，她應激似的看向門口，就見明爾琴拎著保溫壺進來。當即發火，將雜志扔出去。
“我不想見任何人！滾！全都給我滾！！！”
她像頭困獸，不顧頭破血流也要撞開籠子，這與曾經精致的形象大相徑庭。
一只白皙的小手撿起雜志，撣去上面的灰塵，重新遞到她手中。
“姐姐以前不是最喜歡看時尚雜志嗎？怎麽住院反而轉性了？”
熟悉的聲線令明雪身體一僵，她視線往上，直到與一雙溫良濕潤的眼瞳對上。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那晚發生的事猶如海浪呼嘯而來。記憶裏女孩躲在暗處窺視的半張臉，與眼前的明玥奇異地重合了。
見明雪一反常態，明爾琴暗中欣慰，帶明玥來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怕留在病房礙眼，她給兩姐妹騰出位置：“你們慢慢聊，我去樓下小公園逛逛。”
房門緊合，揮發的消毒水味重新聚起來。明玥自顧自拉開椅子，取出水果刀削起蘋果。
她的動作很嫻熟，鮮紅的果皮打著轉兒落進垃圾桶，利刃照出她微垂的眼睫。
“你過來有什麽目的？”明雪警惕問。
明玥按例將蘋果切成六瓣，不解：“姐姐生病了，來照顧姐姐呀。”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然後把其中一塊送到明雪嘴邊，示意她吃。
明雪一把拂開她的手，歇斯底裏大喊：“賤人！這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事到如今你裝什麽！！”
蘋果塊啪嗒掉在地上，明玥不動聲色，烏沈沈的雙眼沒有聚焦。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明雪打從出生被明爾琴捧在掌心，受盡寵愛。與之相較，明玥遭受的待遇則千差萬別。原因無它，前者從女人的子宮裏誕生，而後者還是胚胎時，就從醫療設備中汲取養分。
高科技育嬰到底不如十月懷胎的辛苦，家中長輩偏愛也無可厚非。
稍大的年紀，明雪意識到自己和明玥的差距，微薄的姐妹情誼早在成長中磨滅殆盡。她習慣對明玥頤指氣使，物質，喜好，資源……一切緊著她先用。久而久之，明玥養成不爭不搶的懦弱性子，甚至為求活得自在些，有意看她臉色。
明雪喜歡吃蘋果，明玥就會把蘋果削得又快又好。
其實她知道，姐姐討厭這種澀口的水果，說想吃無非喜歡作弄人，看笨拙的她被刀劃破指腹，然後哈哈大笑。
明玥撿起那瓣蘋果：“蘋果很甜的，姐姐還是吃一口吧。”
說完，不顧明雪劇烈的掙紮，強硬將蘋果塞進她嘴裏，漠然地看女人流淚，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股沒被堅定選擇的焦躁，被掌控對方的滿足壓了下去。
臨走前，明玥起身，臉頰浮現兩個甜甜的酒窩。
“昨晚我住進了你的新家，房子很漂亮。”
明雪瞪大雙眼。
“穿著你的衣服，躺上你的床，被你的女人搞，”明玥直言不諱，“趙文喬本來想殺了你，是我求情，讓她饒你一命。”
她攏了攏頭發，想到趙文喬低頭時滑落發尾的汗水，想到她永遠專註，永遠凝望自己的眼，輕笑一聲。
她不會再撿人剩下的了。
***
簽約公司的明玥漸漸在圈內嶄露頭角，現在參加音樂會，有不少觀眾沖著她的名號而來。
休息室無法阻隔舞臺的演奏聲，明玥跟隨若隱若現的節奏，手指輕快地按壓桌沿，模擬彈琴的場景。
公司給她配的助理和她年紀差不多大，剛畢業的水靈大學生，講話少了久經職場的油滑。她站在明玥身後，誇張“哇”了聲。
“看看這待遇，主辦方很重視你啊！”
鏡中的女孩眼神通透明亮，口紅點綴那柔柔上翹的唇珠更飽滿。她盤起長發，露出完美的肩頸比，鎖骨戴著一串均勻晶瑩的珍珠項鏈，宛若湖中弄水的天鵝。
“哇塞太美了，你知道現在多流行初戀臉嗎？放到校園小說裏妥妥的青春白月光啊！”助理吹捧之餘，不忘拿手機“哢哢”拍好幾張照片。
明玥羞赧，嗔怪道：“是妝造老師上心。”
“上心也得底子好啊是不是？”助理調侃。
今晚的音樂會，明玥要和享譽歐洲的大提琴手同臺表演，這是難得的機遇，表現好便是登雲梯。為確保萬無一失，她前後彩排不下三十多次，要不是怕耽誤合作老師的時間，頻率恐怕更高。
幸好演出進行得很成功，落幕之前，她聽到臺下掌聲雷動，於是起身鞠躬致謝。
烏壓壓的人頭攢動著，明玥下意識掃了眼前排，那個專門給趙文喬留的位置空了出來。
也對，趙文喬發過消息，今晚有場重要的拍賣會，她沒法往返京市與海城。
給出的理由無可挑剔，明玥仍然難掩一瞬的失落。她回到休息室，披好外套。
劇院空調開得很低，與灼熱的暑季形成鮮明的對比。明玥蜷縮在沙發角落，前所未有的疲憊漫上心頭。
有人推門，前臺傳來的動靜驀然放大，她蔫蔫望過去，發現是助理。
“明玥，外面有人找。”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明玥坐起來，心心念念的名字就要脫口而出。
“誰？”
“不認識，應該是你的粉絲，”助理誇張地張開雙臂，“手裏捧著這——麽大一束花。”
聞言，明玥忙不疊走到梳妝鏡前，整理弄亂的發型，又從包裏掏出香水，噴在肩頸與手腕上。
舒心的柑橘調彌散，霧狀顆粒因她上揚的情緒變得活躍。
見她滿臉期待，助理卻憂心忡忡：“明玥，你真要去見她啊？”
圈內潛規則眾多，冠以高雅藝術之名，私底下不乏錢色交易的亂象。常有金主在音樂會結束後，把表演人專門叫到包廂。明玥雖不是初來乍到，可年紀尚小，一看就容易上當受騙。
看出她的顧慮，明玥示意她放寬心：“我大概知道是誰，別擔心，你先回去吧。”
“好，”助理點頭，“陳姐那邊我幫你應付。”
匆匆道別，明玥根據消息前往劇院三樓的休息室，那裏直通舞臺最好的觀景位。
比起後臺，這裏隔音好上不少。踩過吸收噪音的紅毯，她站定在虛掩的房門前，深呼吸一口，擡手敲門。
咚咚咚——
“進來。”
此話一出，仿佛兜頭一盆冷水，徹底澆滅心中騰起的小火苗。明玥笑容僵硬，緩緩走進房間。
女人站在窗前，背對而立。桌上放置一束新鮮的玫瑰花，猩紅的色澤猶如燃燒的火焰，點綴幾滴清露。
明玥四肢不受控制，她沒再靠近，甚至生出幾分退縮之意。
對方回頭，眉眼溫和：“恭喜演出圓滿成功，玥玥。”
是趙朗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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