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很久沒這麽酣暢淋漓了。

最初有些滯澀,隨即圓潤通達游刃有餘,拔尖出劍揮劍,每一次攻守間的得心應手都那樣令人滿意,仿佛上天派下兩個值得一拼的對手,就是對她常年缺少實戰的補償。都有點兒舍不得停手了。

奈何對手力有不逮,發了一個沖天的煙彈,飛身鉆入叢林,片刻間聲息俱無。

敵暗我明,追擊不智。正午的日頭焦灼地穿透大地,熱浪滾滾,地上的人影矮矮胖胖,逐漸聚為一點。面紗阻擋不了燥熱的襲擊,她覺得口渴,下意識去摸水袋,才想起走在街上驟然遇襲,當時以為速去速回,什麽也沒準備。

該吃中飯了,一邊往內城中走,一邊回味二人的招式,所知有限,只覺以靈動見長,狠辣決絕,應是點蒼一脈,也不敢十分肯定。至於動機不用猜,薛子赫說的沒錯,此番去而覆返,原先忌恨自己的人死灰覆燃,□□在任何地方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羊肉面館空位很多,尚未進門一股油膩膩的膻味直撲鼻間,伴有蔥末的氣味。

角落的一位客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不用靠近,便感到一陣強烈的殺氣。之所以那樣明顯,是因為對方根本沒有掩飾。任適秋轉過身子,他就點頭示意,仿佛告訴對方:我來了。

“小二,一碗素面,一壺八寶茶。”

東西端上,她細嚼慢咽,吃完面喝光面湯,連飲幾杯茶水,方才解渴。

那人耐心地等她吃完,臉上沒有一絲慍怒。

他的桌上放著一疊油炸饊子,已吃了大半。通常喜歡咬硬東西的人牙口必定不賴,而牙口好的人其他部位也不會太軟。比如他有一雙大而有力的手,指節修長酷似竹節。手邊一柄長劍,劍鞘老舊,光華內斂,尚未出鞘便知端的是一把好劍。

三文錢留在桌上,任適秋起身出門,那人攜劍跟隨,始終保持十步之遙。

漸漸遠離繁華的大街,此處寥寥幾株矮樹,一條幾近幹涸的小河,旱季無魚可捕,罕有人至,偶有飛鳥盤旋,也不駐足。

“這樣的中午應該用來打盹,我們卻要妄動刀兵。”

“孩子在我手上。”他面無表情。

皇宮大內守衛森嚴,一個人若想來去自如簡直白日做夢,誰知那裏同樣不安全。她唯恐是詐,故冷哼一聲,並不答言。

一只小鞋扔在地上。

這下不得不信,敦敦早上正是穿了這樣一雙鞋。有意激怒對手,卻被別人激怒,任適秋好不窩火。眼下只有勝他再逼問下落,閑適的心情蕩然無存。

與人交手切勿驕躁,她卻先犯躁戒,心中焦慮不安,幾個照面未占上峰。對方不是先前兩個草包,沈著應對方能打個平手,這一下方寸大亂,百餘招之後眼看就要落敗。好在他內力不強,只以精準見長,連使幾個淩厲的殺著,身形一動,避開劍氣籠罩,立在碎石上調勻氣息。

那人也垂劍,別人稍作休整,他就靜靜等待,順便轉過身看了會兒風景。

油鹽不進的淡定。

好比兩人吵架,一個據理力爭聲嘶力竭,一個泰然自若悠然自得,任憑侮辱謾罵不為所動,仿佛置身事外,崩潰的只能是罵人的。

她郁悶地想,今兒是啃到硬骨頭了,一口吞不下,咬碎還崩牙……

河邊不知何時又站了四個人,兩兩並肩,其中兩個是方才與自己動手的漠北雙傑,另有一男一女相貌相仿,手中儼然是點蒼派慣用的九節鞭與峨眉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要你的命,今日之勢絕無僥幸,還請行個方便,別讓我等多費力氣,如何?” 譚正奎朗聲道。

她冷笑:“既然必死無疑,何妨讓人死個明白。”

“薄門主交代,就地格殺,不用取之首級覆命,給你留個全屍。”

“薄雲天……好得很。”簡直感激涕零,死後化作厲鬼也要親自登門拜謝。

她拐走他兒子,又知道那些窩囊的往事,不出之而後快反而沒天理。五陵門尋回少主,敦敦此時平安無虞,少了後顧之憂才好垂死掙紮。長劍一抖,驕陽劃過劍身留下即逝的光華。

馬的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痛,前蹄不安地揚了揚,重重打了個響鼻。

薛子赫勒緊韁繩,滿臉不快:“讓你多帶幾個手下來西域,非說人多礙事,現在溫祥這種小角色都得我們親自上陣。”

“要麽讓易嶺代勞?”楊懷風回頭。

二人實力懸殊,纏鬥還行,力擒恐怕萬難,薛子赫少有使得順手的親信,他可舍不得,沒好氣地:“速戰速決,省得麻煩。”

“救人急難,當然在千鈞一發之際,雪中送炭才珍貴。”

“你的慣用伎倆。”他壓低聲音,身後的易嶺什麽也沒聽見。

楊懷風笑道:“我發誓只用過兩次,一次是你,一次是她。”

人家買不買賬還另談,他看向四面楚歌的任適秋,雖然以一敵五,百餘招之內未顯敗象,手中長劍如虹,劍氣縱橫之處滴水不漏,只聽一聲脆響,峨眉刺飛向半空,筆直插入入遠處的沙土中。

一個人如果置生死於度外,反而不那麽容易死了。

溫祥的劍適於單打獨鬥,少一名強助,劍勢反而輕靈出塵。稍不留神,任適秋的衣衫被劍氣劃破,後背肩膀多了道口子,束發的絲絳應聲而斷,披頭散發好不狼狽。

薛子赫松開韁繩,由著馬向前跑了一段,沖擊力將外圍的人隔開,伸手握住一人刺來的劍尖,手腕翻轉,劍身斷為三節,另一人見同伴失手,飛身躍起,居高臨下揮劍解圍,哪知剛一運氣,一道寒光直逼面門,護之不及,情急之下抓起同伴,卻見他已無法站立,跪在地上咳出幾口鮮血。

薛子赫並不戀戰,達到目的便無視形同殘廢的漠北雙傑,催馬上前,譚正春的九節鞭呼嘯而來,夾帶風聲,專取要害,他輕松避過,奇怪一個人下盤不穩而不自知,手上功夫再花哨又有何用,瞅到一個破綻,大開大合的一刀,譚正春面色大變,兵刃立即失去威力,突然臉上一痛,骨頭斷裂聲清晰可聞,無論如何也站立不起。

頃刻間解決三人,溫祥不由得動容,匆忙回顧,見山坡上一個中年男子跨坐白駒,不是玉風堂主是誰。

半路殺出程咬金本是意料之外,薛子赫是罕見的高手,何況武功出神入化的楊懷風,這一仗占不了任何便宜,落得全軍覆沒那可極為不劃算:“今日到此為止。”話音剛落,手上加勁,任適秋已是強弩之末,經不起不要命的強攻,眼看被逼到河邊,退無可退,便讓他趁空逃走了。

餘者作鳥獸散,幾節斷劍留在地上,瞬間蒙上一層細沙。

“副堂主好興致,大中午的到此游山玩水吟詩作畫來了?”任適秋喘息未止,本能地覺出來者不善。

“卻不想目睹姑娘身處險境,換做不曉事的還以為咱們幸災樂禍來了。”

這話也夠幸災樂禍的,無論如何,玉風堂不計前嫌出手相助是板上釘釘的事,這人情欠下了:“多謝堂主相救,恩情改日必報。”

“任姑娘看起來知書達理,何以不知今日事今日畢的道理。”易嶺信馬踱了過來:“有人鐵了心買姑娘一條命,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眼下玉風堂正值用人之際,何妨出任副堂主一職,一展所長,可謂兩全其美。”

任適秋發誓她絕對是被副堂主三個字逗笑的:“薛副堂主另謀高就了?”

薛子赫對她的戲謔無動於衷。

沙丘的頂部傳來一個聲音:“姨娘——”

一匹馬突然冒出頭來,萬峰人在馬上,一手攬著敦敦。

又一個天大的人情。

有些事的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唯一的辦法就是面對。

“楊堂主盛情,小女子無德無能,承蒙錯愛,日後效力於左右,鞍前馬後,任君差遣,絕無怨言。”她拱手為禮,揚聲對遠處的楊懷風道:“但有一事,還望成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