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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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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天見’

03

媽早上讓靜怡下午請假,說要帶她去醫院探望很久很久沒見的伯母,素來乖巧的靜怡不疑有他,即時走了請假流程。到了醫院她發現這位伯母應該是從來沒見過吧,因為她對眼前的老人家沒有任何印象。再看靠墻而坐的男人,靜怡就大概能琢磨出媽為什麽讓她請假,媽是有說過在擇婿,也提起過一些人,靜怡只是聽媽說,照媽說的做。

男人的氣質很像靜怡青春期喜歡看的港風電影,臉上沒有多餘的脂肪,帥得有棱有角,她詞語匱乏到只能這麽形容,很難細致具體描述,簡單點說便是在大街上遇到的話,她會頻頻回頭的類型。她不了解這個男人,媽老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提起某個故人之子,說他阿姐做了你公司的領導那麽厲害,弟弟能差到哪裏去?靜怡見到人之後,覺得媽言之有理。但現在男人卻和她說,他不適合結婚——進度條是不是加載得太快了些?

拒絕的話沒有前情鋪墊,更沒有說明理由。靜怡嚼著黑糖珍珠,歪頭看男人的側臉思考,幾秒後才聲音很輕地問:“為什麽呢?”

“我沒有固定工作。”李青提食指指腹一遍遍刮過落葉的尖端,說出自身“不符合結婚”的實際情況,“我常年都在外面旅游,去哪裏都有可能,很不穩定,自私點說,就是我沒辦法拋棄自由……”

李青提停頓了一會兒,看著靜怡逐漸向往崇拜的眼神,不知是不是自己努力的方向出了錯。而後他猛然想起來,他的前男友好像也是靜怡這種類型的人,不曾叛逆過,不曾反抗過,一直按家裏的安排過好順當的人生。那時李青提因為前男友過於黏人,要求他一同選擇工作城市定居而提出分手,知道他們戀情的同行驢友還笑過他,說他這種看著瀟灑不羈的人最招乖乖仔了。

“……簡而言之我沒有家庭責任感。”李青提感到太陽穴好像被錘子敲得跳痛起來,他面對年輕的女孩,想以年長的身份說些婚姻以外的事情,例如他的自由並非詩和遠方、風花雪月,而是饑寒交錯、高溫煮雨,也就近幾年才不至於如此破敗。但到底沒說,他一生要擦肩而過很多人。

靜怡不知道天高海闊也有危險的成分,她近乎天真地說:“其實結婚後也可以旅游的。”

李青提無奈地笑了笑:“這不一樣……”

是向往那個她從未踏足、只能在兩點一線生活下想象出來的世界,也羨慕擁有這種生活的人,但是,“哥。”靜怡眨眨眼睛說:“其實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直接拒絕我,不用找借口的。”

不完全是找借口,李青提都是實話實話,即使他是異性戀,他的條件也會讓人拒之門外。見靜怡臉上沒有什麽受傷的神色,語調也平靜,李青提的負罪感輕上許多,轉換成對靜怡的體貼:“你媽要是問起來,你可以全部推在我身上。”

靜怡連連搖頭擺手,劉海都在晃動:“不,不,感情這種事情本來就不能強扭,我會好好跟我媽談的。”

她最後被一通電話叫走。木椅邊上放的奶茶早就冷了,接近天黑風開始叫囂。李青提血液中像被灌了冰粒子,血液無聲流動,血管卻在疼,也許是蜿蜒的疤痕在作祟。

他不想回病房面對張秀英,身上又癢又冷,他需要熱水,或者需要酒,總之是能夠融化他體內冰粒子的東西。

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許多店面的裝潢都裝飾上聖誕節元素,紅綠一片,人群中的情侶、好友比耶合照,熱鬧的世界襯得李青提愈發冷淡寂寞。他走上天橋,城市華燈初上,放眼看去,每一滴暖色光暈都像薛定諤的眼淚。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風吹亂李青提的頭發,他一手搭著欄桿,一手接起了電話。

他先開口揶揄:“越洋電話,你也不嫌錢燒得慌。”那頭還在北歐旅游的黃嘉寶懶洋洋地說著很欠扁的話:“我就是錢多啊,這不來你這裏做慈善了嘛。”

黃嘉寶是S市本地人,長居H市。名下幾間酒吧,富三代,Gay中好0,想泡李青提但沒成功,因為李青提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沒感覺。當時還在南方海島旅游,林中小屋臺階上,黃嘉寶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李青提的鼻子罵:“靠!顏狗!”

坦白講黃嘉寶的長相,放圈子裏不缺追求者,但要是每個長得好看的人李青提都要喜歡、交往,那他的人生豈不是每年365天都在忙著談戀愛。

黃嘉寶是大度的,當年被李青提直言拒絕後還能跟李青提做朋友,現在知道李青提到了H市,也要打個電話通知他去他名下的Gay吧喝酒,給他打一折。雪中送炭,黃嘉寶不可謂不暖心。電話被掛斷後,李青提走下天橋,攔手打車去了Gay吧。出租車司機在內後視鏡探究地看他一眼,李青提偏頭看向窗外。到底只是大城市下忙於搬米粒的螞蟻,司機只短促看看就挪開目光,開始打表。

這Gay吧開得不低調,在繁華的街,招牌霓虹燈五光十色,對面就是蕾絲酒吧,同樣奪目。兩座酒吧像這條街上兩條顏色鮮艷的蛇。時間尚早,酒吧正嗨,李青提感覺腳下的地板都快被音樂震破。

卡座坐了不少人,李青提走到吧臺坐下,調酒師都是男性,穿著統一的工作制服。其中一位寶島口音濃重的調酒師看見他就露牙笑了起來,“顏先生嗎?我們老板有給我看過照片喔,他說你是他的‘情人’,消費給你打一折。”

黃嘉寶罵他狗呢。李青提不氣不惱,和調酒師開起玩笑來,“你們老板真摳門,情人來喝酒都不免單的。”調酒師盯著他掩嘴笑起來。

燈光迷離,照得調酒師圓眼睛水盈盈又赤裸裸的誘人。李青提勾笑托腮四處看,最後落在調酒師臉上幾秒,把調酒師看得撓頰害羞了,才說:“麻煩給我一杯‘明天見’,謝謝。”

“好的。”調酒師的目光黏糊流連,但有工作,就抿唇調酒去了。李青提點燃一支煙咬在唇間,拿出手機打開和黃嘉寶的聊天框,問他請的調酒師是不是都看年齡和顏值啊。黃嘉寶很快回覆了消息,透過文字李青提都能想象到黃嘉寶張牙舞爪的表情和語氣:【你看得上他們看不上我?眼睛有病吧李青提!】

又發來一條:【離我的員工遠點兒!】

他就隨意閑聊,黃嘉寶想歪到天涯海角去了。李青提咬著煙搖頭笑,不打算為自己澄清,打字回覆:【怪我太迷人咯】

他放下手機,指間夾煙,舌尖緩緩卷出青煙。調酒師把‘明天見’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哥……我淩晨一點下班。”

從調酒師看他的眼神他就知道有什麽成分,李青提沒有立即說話。震耳的音樂聲裹挾細碎人聲,他看著被推過來的酒,想起他第一次去酒吧時是二十三歲,還不會點酒,他也是這般坐在吧臺上,指著旁邊人那杯顏色十分好看的酒,對調酒師說我要這杯。青藍色酒液忽然被持有人推到他面前,他的首任男友說:“試試看先?‘明天見’。”

他才知道這杯酒叫‘明天見’,好看,好喝,他喝了這麽多次,時隔多年第一次想起他的初戀男友,居然是低頭看著‘明天見’,思考怎麽拒絕調酒師的邀約。

杯中酒液晃了晃,李青提往煙灰缸敲了敲快燒落的煙灰。在酒吧約人度過漫漫長夜,總不能是蓋棉被聊天或者壓馬路那麽單純。他擡眸問想約他的調酒師:“你幾歲啊?”他估摸這調酒師也才20歲左右,說了他正好可以以太年輕拒絕。

調酒師巴掌大的臉湊過來,像要吻他的樣子。這親近程度在這種場合已算是平淡,李青提卻往後仰頭拉開距離,他用沒夾煙的手輕輕抵著調酒師的下巴,笑了笑,“年齡是你的秘密嗎?”調酒師抿唇垂下眼睫,方要說話。李青提的肩膀被人從右邊搭住。

微涼的溫度透過毛衣鉆入皮膚,他松手轉頭去看,煙灰被燒得很長一截,快要掉了他都未察覺。拍他肩膀的那人左手擡高透明煙灰缸,往他指間的煙身上碰了碰,煙灰像整朵花一樣斷落。

桃花臉,多情眸,看著挺適合接吻的M型唇線,第一眼就讓李青提忘不掉的臉。酒吧裏的音樂不知何時沒那麽震顫心肺了,緩緩放著爵士樂。

燈光變換,氣氛暧昧旖旎,令人心裏飛滿蝴蝶,男孩傾身湊過來,笑瞇瞇地,那種笑,情和色沒有很多,反而有種李青提能看透的欲,是因為心情淤塞而著急找發洩口的消沈無謂。男孩身上有股甜絲絲的香水味,語氣和角度都很刻意地附在李青提耳邊呵氣說話:“考慮下我嗎?我22歲了,很年輕,很持久,不會死纏爛打,膩了就能一拍兩散。”退身讓開點距離,他看李青提的眼睛,頗為惡趣味地笑:“舅舅,穩賺不賠,跟不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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