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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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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傷疤

02

張秀英不肯和李青提說話,李青提十幾年未和她見面,生疏到這份上也不知怎麽開口破冰。吃完午飯又坐了會兒,張秀英是真的睡下了,護工在一旁候著。游曉蓓說她要去A市出差,便讓游榆帶李青提去看她挑好的臨時住所,李青提擺擺手拒絕了。

“我自己隨處看看房子。”李青提說,“不麻煩了。”

游曉蓓猶豫一會兒,點點頭不勉強他。三個人一齊下樓,李青提把背包調整到舒服的角度,問:“還在念書嗎?”

小外甥幸好只是個面冷的,沒隔代遺傳到張秀英那副脾氣,他點頭說是,學國畫。

游曉蓓回覆工作消息,聞言從手機中撥冗擡頭,為游榆自豪的模樣,“保送上G美院的喔。”又很自戀地說:“我的基因厲害吧。”

時間過去太久了,李青提忘記二十年前有沒有見過外甥,印象較深的,就是往年在家裏聽到張秀英氣惱游曉蓓的游戲人生,拿婚姻當兒戲,也聽說他的外甥至今的生父為謎。如果他和游曉蓓的關系還像二十多年前那樣親近,面對游曉蓓的這番得意,他或許就會自然地開始拍馬屁了。

顯而易見,無論是G美院還是基因遺傳,都不是如今的李青提能和他們自如閑聊的共同話題。游曉蓓馳騁社會多年,不太在意這份微不足道的尷尬,流連“江湖”的李青提也是,只有小孩游榆在無人接話時低低開口,試圖化解:“當然厲害了。”幾人走出電梯,他頓了頓,問:“舅舅,用不用我帶你認認路?”

“沒事,你們忙你們的。”李青提被這小孩的端水功夫樂得笑了笑。

李青提在外“流浪”十幾年,被鍛煉的技能之二便是適應和認路。林立的公寓小區樓房他租不起,順著窮慣了的嗅覺,他一路嗅到城中村房租最便宜的位置。房東是戴著貝雷帽的潮流老頭,操著方言悉悉索索說一些李青提聽不太懂的話,只聽懂了房價,押一付一,是他能接受的範疇。

便宜有便宜的弊端,冬天的陽光本就稀缺,而這個房間唯一的窗還對著對樓的陽臺,捱得很近。樓下不遠處就是個垃圾場,幸好不是夏天,否則李青提真不一定受得了。

他身上實在沒有什麽錢了。這十幾年一邊打工一邊旅游,存下來的錢已經大部分打給游曉蓓,作為他對張秀英微薄的孝心。他覺得游曉蓓是懂他的,那晚很爽快地給了卡號,她不缺這點給張秀英做手術和術後療愈的費用,但或許知道李青提是必須做點什麽,才能積攢起一個月或兩個月後再次出走的底氣。

房間不到二十平米,只分隔出浴室和廚房,李青提很快就簽了合同交錢,又問了房東附近賣床上用品的地方和菜市場在哪。

那晚他躺在來不及洗幹凈的新床被裏,伸手不見五指,十幾年前在精神病院待著的半年多時光,也是這般無人訴說的黑暗。李青提摸了摸手臂上的紋身,被成片刺青覆蓋著的疤痕有些發癢起來。

第二天李青提去精品店裏買了個蝴蝶小夜燈。他揣著夜燈,坐公交去到醫院。病房內不知為何有些亂,果籃和鮮花爛了一地,有人一邊嘟嘟囔囔抱怨一邊清理。男孩也在,老太太身上披著床被,指著男孩說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方言,情緒激動,李青提隱約辯識,像罵人。他看見男孩扶額坐在床頭,看樣子很苦惱。

照顧母親的護工朱珍珍湊過來小聲說:“那老太太有老年癡呆,摔骨折了來醫院的,據說在家裏時護工換了好幾個,現在剛和她孫子和新護工鬧過呢。”

李青提淡淡嗯了聲,別人的私事他沒有興趣。他收回視線,看睡著的張秀英。不禁想,游曉蓓是怎麽分辨張秀英是不是在裝睡的。

午飯時游榆來送飯,同行的還有一男一女,男人看起來只比他小些,女孩和游榆差不多年紀。都是小輩,隨著游榆的輩分叫了舅舅和外婆。游榆逐人介紹,男人叫梁越川,女孩叫周栗栗,兩人是表兄妹,是老家N縣鄰居謝金花阿姨的親屬,兩家人相熟十年有餘。

李青提微笑應允,“都吃了嗎?”其餘人點頭應聲。李青提便打開飯盒,叫周栗栗的女孩性格開朗很多,一口一個外婆,叫得張秀英都瞪著她嫌棄她煩人。

盛飯間,李青提餘光中對面的男孩走過來,他把飯放到張秀英面前,擡眸看了一眼。男孩脖子上還有鮮紅滲血的抓痕,臉上還有巴掌印,但他渾然不覺似的,揚唇笑了。

“師哥。”李青提聽見游榆喊那男孩。

男孩姿態舒展,攤手說:“還客氣呢,叫我付暄就好。”他目光似有若無地往李青提和梁越川身上掃,可能是他那雙眼眸生得多情,李青提總覺這一眼有些別樣的玩味。

付暄說完旋身就走。梁越川面無表情地抱臂倚墻,周栗栗避著張秀英低聲說:“不是吧小榆,他還追你呢?”

游榆搖頭澄清:“師哥人很好,就是愛玩,開玩笑的。”

李青提坐下吃飯,心裏嘆了口氣,心情好比露營餓了時瓦斯打不著,只好啃噎人喉嚨的幹糧。外甥,師哥,他在心裏默默祭奠他對男孩喪失了一半的興致。

游榆他們沒留多久就走了,李青提和張秀英閉口靜待,氣氛有些沈悶。下午張秀英破天荒沒睡覺,李青提翹著腿,想起來因為兩人的生疏沈默,自己其實還沒和張秀英說句完整話。他不動聲色清了清嗓子,“媽。”

張秀英轉頭看向他,李青提僵硬地揚了點嘴角,病房卻忽然進來兩個人,打斷了李青提組織好的語言。兩個人五官相似,看著像一對母女,媽媽模樣的女人提著超市裏最普遍的應季水果籃,齊劉海的女孩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當註意起女孩羞澀看著他的時候,李青提的心瞬時沈了下去,他意識到張秀英剛剛或許不是看他,而是看著門口的方向。

出於禮貌,李青提搬來兩張凳子讓母女倆坐。他表面看似溫和客氣,實則內心已經沈如死水,甚至冒著幽幽冷氣。女人熱絡地握著張秀英的枯燥的手,張秀英也不再板著一張被欠了八百萬的臉。

女人對張秀英說,阿嫂,這是我女兒靜怡,囡囡快叫伯母好,26歲啦,她和曉蓓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做前臺啦,這你兒子?模樣蠻帥的嘛。

於是張秀英十幾年後第一次和李青提說話:“是,我兒子32歲了,年紀有點大了。青提,叫嬸嬸。”

女人哎呀哎呀地笑著說:“年紀大點好呀,做事穩當,還會疼人。”

朱珍珍護工退了出去,同病房的老太太也被推著去放放風了。明明空間夠大,氧氣夠多,李青提還是覺得,這個冬天有時悶得喘不動下一口氣。

張秀英有病在身,這是李青提退無可退的弱點。他應聲叫了句嬸。嬸借著笑的時機,目光不露聲色地打量他,接著和張秀英絮叨往事,提到她老公曾是李青提父親手底下的工人,張秀英就問起她老公的事情。

幾分鐘過去,兩個年輕人各據一邊,相對無言。李青提抱臂靠墻,眼神放空,望著窗外光景,沒有日輝的陰天,半空偶爾掠過幾只飛鳥。設置好的五分鐘鬧鐘還沒響,嬸一拍掌,頗是體貼入微地說:“哎呦,我都忘了,你們年輕人哪裏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啦,不然你們下去走走嘛。”

李青提張張嘴想說話,張秀英睨他一眼,有警告的意味。李青提微不可察呼出氣,他關了鬧鐘,起身對女孩說:“咱們去樓下走走。”

出了病房門,李青提扶墻深吸了兩口氣,才覺胸口沒有震顫的電擊感。他感覺身體被電流竄麻了,雙腿走路有些肌肉記憶般的刺痛,他只好慢慢挪步走。靜怡回頭細聲問他不舒服嗎,他笑笑說沒事。

風不算猛烈,醫院後花園零散有幾個病人和家屬,李青提雙手插兜,靜怡不知是冷還是緊張,時不時就合手搓搓。李青提輕輕笑了聲:“喝奶茶嗎?”

“啊?”靜怡鼻尖透紅,她反應有些遲鈍,點頭說,“喝的,喝的。”

醫院對面冷清的商業街只有一家奶茶店,沒得選品牌但有得選口味。李青提簡單問了靜怡的偏好就去點單,到手兩杯都是熱的,正好可以暖手。靜怡可能是怕密閉空間過於拘束,沒選擇在店內食用,兩個人便捧著熱乎乎的奶茶重新走進醫院後花園,在近乎光禿禿的香樟樹下,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安靜坐著。

用膝蓋想都能看出家長的意圖。作為知道他性取向的張秀英卻掩耳盜鈴,李青提顧及母親病情才沒有當場走人——也許張秀英也清楚這是最好拿捏他、“改造”他的時機。他看得出靜怡是循規蹈矩的女孩,而無論如何,他這個同性戀都是不能耽誤任何女孩子的。李青提把喝了一口的奶茶放在一邊,思忖應該怎麽開口。

風卷落一片枯葉飛到李青提腿上,他順手撿起來無聊把玩一陣。想了片刻,他道:“靜怡,我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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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作話忘記說了,補充一下:

本文地名虛構,鑒於劇情需要,有參考現實,但虛構成分占絕大部分!請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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