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 14歲的葵遠會

關燈
第46章 46 14歲的葵遠會

操焉從時空裂隙落下, 視線還未恢覆,身上感到一陣火燒燎炙,耳邊全是吵嚷的救火聲。他暗道不好, 這是降到火場了。

他在半空翻了個身, 視力不行, 就依靠手腳尋個能穩住的位置。但可惜,墜落太快,在他視線重回時,人掉進一棟起火房屋的圍墻上。

萬幸的是,圍墻沒著火, 他也有武術底子, 在墻上站穩了。

房屋火勢猛烈,滾燙的火浪襲來, 底下扛水潑水的人遲疑不前。

“火太大了,怎麽辦啊?”

“是呀,這樣再進出, 我們都得有個好歹……”

“那葵耀到底在不在家啊?”

……

一眾人猶豫, 但都沒放下裝水救火的物什。

火勢還在繼續擴大,火光映在眾人臉上, 焦心不已。

“救不了了, 不能再往前了!”有人出聲下定斷。

大家回頭, 見是村長來了,後面還跟著一臉擔心的婦女主任藍持遐。

村長讓大家退後, 再吩咐:“在消防來之前, 我們先把外圍的易燃物清理掉,避免連累周圍房屋,引起更大的火勢。”

“對!村長說得對, 我家就在不遠,門口還堆著稻稈,一點火星都怕,我得趕緊回去收起來!”那人說著,扔下手裏東西,火急火燎地跑回家。

“我家門口有柴,我也得去搬開!”有人說著,也走了。

其餘人紛紛散開,各自幫忙,院子裏一下子空曠。

一陣風刮來,火舌撲騰,村長後退到院門口,觀察火勢和等待消防車。

藍持遐沒退,反而繞著墻邊進後院,“大門肯定是進不去了,墻根還有路,我到後面看看葵耀在不在。”

“火大危險!葵耀估計在外面喝酒咧,快別進去了……”村長勸道,但她跑得極快,話未說完人就不見了。

村長急得跺腳,這人歲數不小了,總還這麽熱心腸,不顧自身安全。

現場濃煙滾滾,沒人註意到墻頭的操焉,他跟隨藍持遐的腳步,進入後院。

已經確定這是葵耀的住所,藍持遐就是葵遠會說的藍姨,那這時的葵遠會在哪?

操焉在圍墻上,看藍持遐遠遠觀望著火的外墻,試圖透過窗戶發現屋內情況。

“葵耀!葵耀!你在嗎?吱個聲啊!咳咳……”

煙實在太大,熏得睜不開眼,呼吸也困難,藍持遐沒喊兩句就嗆咳起來。她在墻邊轉了轉,決定再喊兩嗓子,沒人應就出去了。

“葵耀!咳咳!葵、葵耀!咳咳……”

煙實在嗆人,藍持遐呼吸道發緊,得趕緊離開了。走過半道時,燃燒著的窗戶墜落,砸在不遠的地面,重重一聲火星四濺。

藍持遐註意一眼,察覺窗戶正砸在地窖的通風氣口上,緊接著,她好似聽到唱歌的聲音。以為幻聽,她原不想管,可那唱調實在奇怪,不是普通話,而像邊境的方言。

她不會講那邊話,不可能幻聽出另一種語言,難不成……地窖底下有人?

聽說以前葵耀有個從邊境娶來的老婆,後來帶孩子跑了,不可能是她吧,還是說留下的錄音機什麽的?

藍持遐捂住口鼻,打算去看一眼。她到了氣窗上方,掉落的窗戶燒得就剩個枯架子,她隨意用腳踢開,俯下身探視地窖。

幾秒後,她大叫一聲:“有人!這裏有人!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她邊喊邊起來找地窖入口,直到圍墻外圍有人應,才稍稍放心。

地窖入口在另一半墻根,還好,沒啥火。藍持遐欲跑過去,又想起什麽,曲膝在氣窗上方說:“孩子,你再等等,阿姨馬上就來救你!”

地窖裏面是葵遠會,操焉從未來而來,知道她會沒事。奇怪的是,一顆心卻隨著藍姨的動作而揪緊,他跳下圍墻,跟上去。

人又開始聚集,伴隨著消防車的警示聲,亂作一堆地將火撲滅。地窖的門鎖也被剪開,藍持遐抱出一個頭發栗黃,皮膚白到失血的小女孩。

現場混亂,沒人註意到操焉這個生面孔,他混在人群裏去看葵遠會。

“要命了,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有個小孩子在裏頭喲……”藍持遐心疼地念叨。

滅完火的大家圍上去,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這孩子又瘦又小,面部甚至可見清晰的血管紋路,腦袋像插在一根木棍上似的,明顯的營養不良。大眼睛,黝黑眼珠,不怕生,也無其他的情緒,好像當圍觀的人是空氣。

藍持遐以為人多嚇到她了,讓大家疏散。

她是村裏的婦女主任,救助婦女兒童本就是她的職責,所以村民都認同地散開,在村長的分配下,去恢覆災後現場。

後院沒什麽人了,藍持遐放下葵遠會,問安靜的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她想了想,說:“姐姐,小會會,死野種,餵,誒,狗東西。”

口齒沒問題,表達也清晰,為什麽會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詞?藍持遐耐心地問:“我問的是你的大名,姓什麽,叫什麽名。”

她:“葵遠會。”

姓葵,難道是葵耀的女兒?藍持遐摸摸她腦袋,誇獎道:“真棒!那你今年幾歲啦?”

她:“14歲。”

“啊?”因為太過驚訝,藍持遐表情失控,將葵遠會全身上下打量個遍——她個頭一米四左右,穿著不合適的舊上衣,緊緊貼在身上,很瘦,肋骨外翻,胸部還未發育。

14歲已經是大姑娘了,正常胸部發育,來月經了,而葵遠會就像個三四年級的孩子。藍持遐有理由懷疑她長期遭受虐待,營養不良,加之是在地窖發現的,懷疑更充分了。

這事必須得告訴村長,並上報給大隊,藍持遐讓葵遠會等一會,她去外面說幾句話,給她拿幹凈的新衣服換上。

藍持遐走了後,操焉邁步靠近葵遠會,她聽到腳步聲望過去,目光很靜,眼眸深黑。

她對他並不在意,轉頭跑進地窖,栗黃頭發隨著她小跑跳,支棱支棱的。

操焉跟著走下通往地窖的樓梯,在一扇鐵門前看到站著的葵遠會,地窖內有什麽在燃燒,火光忽閃過她皮貼骨的面龐。她眼眶空,所以顯得眼睛很大,那深黑的眸裏流露出讓他難以理解的情感。

不是痛苦,也不是開心,是像纏繞的繩結,千條萬縷鎖在一起的無解。

那絕不是小孩子該有的眼神。

“……”她嘴唇翕動,不知道在念著什麽。

很快,火光熄滅,她轉過身,看見操焉。依舊淡淡的,視他如無物。

見到14歲的葵遠會,即便操焉做過心理建設,也對她的現狀無法接受。他練習過很多次,與過去的她相見,要如何以旁觀者的身份,陪她度過這三十天。

面對面,所有理論失效,他只看到她腹部外翻的肋骨,想起前晚她在他面前坦誠她的痛苦。

操焉舔舔嘴唇,幹巴巴地說:“葵耀是你爸爸?”

“是。”

“他死了。”就在前一分鐘,地面傳來的消息,操焉聽到了。

“是。”她波瀾不驚。

要經歷過多少,才會有如此平靜的反應?操焉不敢再想下去。他轉身出了地窖,沒過多久,葵遠會也走出來,向外院去。

方村外有片樹林,河流邊上有座破敗的小廟,操焉就在那裏暫住。

第三日。

操焉再次見到被接走的葵遠會。

因為家裏被燒了,她暫住在叔叔葵光家。

這天,操焉也見到了關遠川,青春期的男孩,不愛理發,胡子柔軟,唇周泛著淺青色,像是不適應猛然竄高的個子,走路低頭壓背,沒有精氣神。

關遠川背著書包,好像剛從學校回來,笑瞇瞇地喊她:“姐姐!”

這兩個字似乎有魔力,將他的身形拉得挺拔。

姐姐。操焉才明白,葵遠會被解救那天,為什麽會這樣回藍姨。

——你叫什麽名字?

——姐姐,小會會,死野種,餵,誒,狗東西。

姐姐是關遠川喊的,小會會可能是親密人的昵稱,後面的死野種,可能是葵耀的罵語。

這個親密的人,極可能是她已經逃走的媽媽。

葵光的家也有圍墻,操焉在墻根外,能聽到裏面的說話聲。

“姐姐,我聽說起火的事了,還有大伯,他他……去世了。”

“嗯。”

“你沒事吧?”

“沒事。”

“姐姐,你以後可以不用怕他了……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

過去十幾秒,葵遠會才回:“大發,被燒沒了。”

之後他們換了地方,操焉聽不到了。

葵光處理葵耀喪事,關遠川要上學,家裏沒人,葵遠會被藍持遐接到大隊照看,並幫她學習認字。

第十日,關遠川再次放假,偷偷給葵遠會帶來一個稻草人。

在葵光家的圍墻外,操焉聽到關遠川給稻草人取名“小發”。

葵遠會的聲音顯得激動,“它不能叫這個名字!”

自從葵耀死去,大發被燒掉,關遠川第一次看見她的情緒,總比安靜到像沒有生命的木頭好。他開心地問:“那你給它取個名字,跟大發一樣。”

葵遠會拒絕:“沒有名字。”

……

他們又離開了院子。

操焉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大發是稻草人,那時地窖裏的火光,是它在燃燒。被囚禁七年,唯一的陪伴,親眼看著它灰飛煙滅。

她再一次被“拋棄”。

之前為了躲避村裏人,操焉沒敢亂走。傍晚時,飯菜飄香,家家戶戶都在吃晚飯,他趁著時機進入葵耀被燒光的宅院,翻墻來到地窖。

鐵門被剪開就沒再上鎖,裏面墻壁燒成黑色,陰暗潮濕,散發出很濃的泥土味道,以及微微的塑料膠味。

操焉推門而入,十幾平的地方,幾步就走完了。難以想象,她的七年就在這方寸之間,暗無天日,所以頭發的顏色才那麽特別。

恍惚間,有光線灑入,操焉擡頭,透過頭頂氣窗,看到外面的天地。

葵遠會曾漫長地站在這裏,和他一般,透過氣窗窺探外面的世界。

——我想知道你的床上為什麽會有稻草人,為什麽要裝針孔攝像頭,為什麽要引起我的註意,又始終模棱兩可。我想知道你和關遠川的羈絆,我想要一個和你鏈接的可能,我想知道這些怪異行為背後的你,我想真正地進入你的內心,讓你無法再用模糊的態度拋棄我!

那晚他的控訴,已經有了脈絡。

第十四日。

明天時空便會替換。

這是操焉與14歲的葵遠會最後相處的一天。

他去到被稻田包圍著的村委會,見到在路邊吹自然風吃午飯的葵遠會。她蹲坐在一顆圓潤的石頭上,身上穿著合適的衣服,頭發順滑地梳成馬尾,遠望稻浪。

操焉走近時,葵遠會察覺,撩眼看他,又低頭吃飯。飯碗裏,素菜快吃完了,剩的肉片。

最後一天了,她看起來不想搭理的樣子,操焉想跟她套近乎,就特意喊她“小會會”。

她果然投來眼神,疑惑,揣度,無謂。

操焉在石頭邊蹲下,不吭聲了,靜靜地陪襯。

飯吃飽後,葵遠會用筷子將肉撥地上。

操焉開口:“你太瘦了,要吃肉。”

她做出個癟嘴的表情,難得回他,“藍姨也讓我吃肉,我吃了,不過會吐出來。”

“為什麽?”說完,操焉就楞住了。

其實原因很簡單,長期營養不良,身體根本消化不了蛋白質。

葵遠會不知道想起什麽,微微苦惱,緊接著做出一個讓操焉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將肉撿起來,就要往嘴裏塞,嚇得操焉連忙搶走扔掉。

“臟了,不能吃!”

她說:“我吃過。”

操焉心裏泛酸,耐心解釋:“地上有泥土和病菌,吃了會鬧肚子,以後就吃碗裏的。”

她手指抓肉,都是油,操焉想給她擦幹凈,但摸口袋找不出一張紙巾。索性就用自己衣角去給她揩拭,又教她,“要保持衛生。”

葵遠會上下打量他,說:“你也不太幹凈,天天穿一樣的衣服。”

操焉面露窘迫,條件有限,這十幾天是他這二十八年過的最邋遢的日子。

葵遠會抽回手,不給他擦了。

操焉安靜地在一旁。

她在地上放下碗筷,用眼尾瞄了他幾眼,像是突然間對他起了興趣。

操焉不點破。

過了會兒,她主動說話,“只有媽媽才叫我小會會,她走了。”

操焉看著她。

她又說:“媽媽是被拐賣的,所以跑了。”

操焉點點頭,並無異色。

興許他的狀態存在感不高,就像大發,總安靜地陪著她。藍姨很好,但是不能多說話,不然會換來更多的話,她不喜歡。

“爸爸喝了酒,就討厭媽媽,罵媽媽,如果我和他一起討厭媽媽,他就不會打我。”

“那你討厭她嗎?”操焉試著對話。

葵遠會搖頭,“不,她只想像大發那樣,活下來。她帶不走我,她會活不下去。”

也許正是因為她媽媽的逃跑,讓別人誤以為她也被帶走,所以葵耀才能將她囚禁七年。

“我偷偷告訴你,我其實可以逃,我會開鎖。”

“為什麽不逃?”

“會像媽媽一樣被抓走。”

……

風吹稻田,稻草人衣袖飛舞。

葵遠會嘆氣:“大發死了,我身上經常流血,是他治好了我。”

經常流血,可能是月經初潮,沒有人教過她,可想而知面對身體異常時的痛苦。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稻草人安撫了她的恐懼,她對稻草人依賴情有可原。

“大發真好。”操焉說。

他忽而覺得自己之前的執拗可笑。

“嗯,大發很好很好。”

“可惜他死了,我很想他。”

“藍姨叫我了,我走了。”

“你別跟她說,她會問我。”

“哦,你叫什麽名字?”

“算了。”

……

22歲的葵遠會抗拒操焉窺探她的過去,但14歲的葵遠會在過去裏選擇了他。

-----------------------

作者有話說:我也要上班了,再更個三四章就完結了

話說,這本書的收藏真難漲,不知道是啥玄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