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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像我面包上的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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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像我面包上的黃油

再次打開《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印象最深的已經不是那出盡人皆知的“擼桃戲”,而是開場十五分鐘後,少年Elio觀看Oliver打球的畫面。

是八十年代,意大利的盛夏,午後一兩點鐘,空氣中彌漫著杏汁的粘稠甜香與被烈日烤焦的松針味,嘈雜的蟲鳴不再只是背景音,更像少年躁動的心。少年坐在陰涼處,看著Oliver跳躍、扣殺,細密的汗毛在陽光下呈現出金色光暈,汗水順著脊背滑落,形成一條軌跡。暗戀如山呼海嘯,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波濤洶湧。

然後,少年意識到了自己的目不轉睛,連忙通過拿汽水的動作掩飾。誰知剛打開瓶口,就被披著汗珠、奔跑而來的Oliver一把搶走,仰頭飲盡。

他一邊喝水,一邊撫摸著少年赤裸的肩頸和後背,狀似不經意地問:“Elio,你還好嗎?壓到神經了嗎?”說著,他將汽水歸還,大剌剌地站到少年身後,為他揉捏肩頸:“相信我,我以後可是要當醫生的。”

微風追逐著球場上的水汽,沿著Oliver的手吹向少年的後背。傲嬌的少年想逃,被背後的大手一把拉回,“別走啊,你太僵硬了,放松點。”少年只得停在原地,任由Oliver在自己的肩頸上摩挲,同時嘴硬辯解,“我在放松了。”

這是原著裏最令我著迷的部分,因為作者用了一個隱喻:他在他掌下黃油般地融化了。

仿佛Oliver的手指就是熱源,他每一次的按壓和摩挲,都讓Elio那些屬於少年的尖銳、敏感、別扭,一點點被熨平,最終變成一灘無法自持的柔順。正如放在室溫下半融化的黃油,外形尚在,內裏早已塌陷。

亞裏士多德是第一個提出隱喻概念的人,他說,“隱喻是通過將屬於另一個事物的名稱用於某一事物構成的。這一轉移可以是從種到屬,或從屬到種,或從屬到屬,或依次類推。”

關於隱喻,東西方皆有自己的發展脈絡。

中國的隱喻偏覆雜,賦比興、象隱喻,每一首詩、每一個字都是一個隱喻符號。而西方更偏向非語言性隱喻,從傳統的語言形式擴大到隱形語言,如美術、電影中。一幅畫、一組蒙太奇意象、一盤食物,都可以成為構成隱喻的文本和條件。

比如黃油,比如“他在他掌下黃油般地融化了”。

食物天生性感,而黃油的口感和觸感皆是感官上的至上體驗。它厚重、包裹感強,帶有動物油脂的原始香氣。最重要的是,它不是滑過皮膚,而是吸附於皮膚。

能與之相比的只有一個地方——床幃之間。

於是,倔強的Elio頓時像被捋順了毛的貓,內心湧動流竄的欲望,也如黃油般流出,溫柔又澄亮,細膩又柔和,敏感而慵懶,帶著浮生若夢的氣息。

村上春樹也用過黃油做比喻。

《挪威的森林》裏,渡邊徹和綠子在廚房的餐桌邊喝咖啡,聊起前任。

綠子坦言,“我的他——以前那個他——討厭的東西多得很。例如我穿超短裙啦,吸煙啦,每喝必醉啦,口出臟話啦,講其他朋友不好啦……所以,如果在我身上有你討厭的,盡管提出,能改的我改就是。”

渡邊徹想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有。”

“真的?”

“你穿的我都喜歡,你做的說的,你的走路姿勢,你的醉態我統統喜歡。”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

“也不知道讓你怎麽改好,索性就這樣好了。”

“喜歡我喜歡到什麽程度?”綠子問。

“整個世界森林裏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黃油。”

村上春樹總愛用一些奇怪的比喻,乍看之下,只覺一楞,摸不著頭腦。但仔細回味,又能咂摸出點兒別的意思來。

它可以看作是“勇敢”,勇敢到森林裏的老虎也不過是軟綿綿的黃油;

也可以看作是“柔軟”,自從喜歡上你,我的心就變溫柔了,溫柔到即便是看見森林裏兇狠的老虎,也能感覺到它如黃油般軟糯可愛的一面;

又或者,渡邊徹將自己比喻成了老虎——就如童話《小黑人桑波》:幾只老虎為了爭奪最漂亮的衣服,圍著椰子樹瘋狂奔跑,因為跑得太快,身影模糊成黃色的圈,最終融化成了黃油。

愛情有時候就是這樣一種甚至帶有暴力美學的能量釋放,它是激烈的、眩暈的、非理性的,卻在遇見心上人以後,融化成了沒有脾氣的黃油。不僅僅是喜歡,更是一種願意為你消耗掉所有攻擊性、陪你一起旋轉到世界盡頭的瘋狂。從此,渡邊徹眼裏心裏,只當綠子是世間最美的珍寶,一顰一笑,從腳趾到發梢。

真是個好比喻。在充滿死亡氣息的《挪威的森林》裏,這種比喻是渡邊對綠子最深情的禮讚。

“嗯——”綠子略顯滿足,“能再抱我一次嗎?”

就這樣,渡邊徹和綠子在床上相擁而臥,一邊聽雨滴聲一邊在被窩裏親嘴。

當然,《哈利·波特》裏的黃油啤酒也值得一提。

這是魔法世界裏的一種很受歡迎的飲料,“有一點像不那麽膩的黃油硬糖”,含有少量酒精,泛著泡沫。

在《哈利·波特與“混血王子”》中,哈利曾經猜測,在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聖誕晚會上,羅恩和赫敏“可能會在黃油啤酒的作用下做些什麽”。

做些什麽呢?也許是像黃油一樣滑溜溜、軟膩膩的事吧。畢竟電影《奇奇欲愛世界》曾經用給馬芬蛋糕抹黃油的鏡頭,來暗示潤滑劑。

《朱莉與朱莉婭》幹脆直接用黃油表白。

梅麗爾·斯特裏普飾演的美國官員夫人朱莉婭,隨丈夫遷居法國,學習廚藝,並編寫了著名的食譜《精通法式烹飪的藝術》。

黃油在煎鍋裏滋滋融化,烤雞塗了蜜汁變得焦黃油亮,奶油蘑菇湯咕嘟咕嘟冒泡,各色佳肴琳瑯滿目,每一道菜都彰顯著朱莉婭飽滿的生命與自我價值。

於是,丈夫在長桌的一頭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真情告白:“朱莉婭,你就像是我面包上的黃油,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空氣。”

原來,在朱莉婭通過烹飪實現女性價值的背後,丈夫的包容與尊重早已形成了一種溫柔的儲備力量。他願意耐心地等她這道菜,不論糊成一團還是火候欠佳,他都會呼嚕呼嚕地吃個精光。

也是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不管是Elio與Oliver,還是綠子和渡邊徹,作者用黃油隱喻的,從來都是愛情。

而生活是一口被加至高溫的煎鍋,愛人們終將在鍋底融化得噴香噴香,前一秒細膩舒緩,後一秒五臟俱焚,但無論如何,總不忘滋滋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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