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這片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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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這片江湖
郭襄第一次出場，是《神雕俠侶》第三十三回的風陵夜話。
天時驟寒，突然下雪，安渡老店裏生了一堆大火，被門外的北風吹得時旺時暗。郭襄就圍著這個火堆，跟前來打尖的各路好漢就著“神雕俠”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其間還不忘催促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請眾位伯伯叔叔喝酒，驅驅寒氣。”
郭芙見她打自己的名號，沈下臉，“這酒肉的錢可不能算在我賬上。”郭襄也不惱，從頭上拔下金釵，遞給小二，“拿去給我換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羔。”說罷夾了塊牛肉，放在口中吃了，痛快招呼著：“各位請啊，不用客氣。”
好漢們笑逐顏開，齊聲道謝，便是不能喝酒之人也都端起碗喝了幾口，暗暗給郭襄面子。
後來郭襄生日，於閨房擺小宴，還是那副天真瀟灑的做派：“叫廚房再送兩大壇子酒來”、“吩咐廚房再煮兩只羊腿，切二十斤熟牛肉來”。
當日，各路英雄豪傑齊聚一堂，喝酒吃肉，大快朵頤，好不痛快。人廚子說，“郭二小姐當真豪爽得緊。”
——這便是全書我最喜歡的兩個場景，原因無他：熱鬧，快意恩仇，江湖就在眼前。
這麽想來，飲食裏最接近江湖的就是火鍋了：白霧蒸騰，模糊了對面人的面孔，像極了武俠小說裏的迷魂陣；空氣中彌漫著牛油、花椒和汗水的混合味道，是江湖特有的“人味兒”；飯堂裏永遠人多得要命，說話都得靠喊，食客們擼胳膊挽袖子，像熱鬧沸騰的安渡老店。
在這裏，階級被暫時拉平。西裝革履的金融男得脫了外套，紋著花臂的大哥也被辣得嘶哈作響。大家共用一鍋底料，不管是千層肚還是黃喉，七上八下之間，拼的是手速，論的是酒量。這種原始的掠食感，最接近江湖的本質。
洪興十三妹一定坐在裏面，她最喜歡和好友聚在一起吃火鍋。先涮一把茼蒿和雞皮，再來一點豬肝、鴨腸粉和魷魚片。湯水滾熱，吃起來非常粗放，惹得好友楊恭如在對面調侃，“原來是砵蘭街的大姐，失敬失敬。”
元朗區的大哥也會出現。吳鎮宇欠了他十萬賭債，他表面懶得追究，低頭吃剛涮好的香菇，其實咀嚼之間，早已將目光投向了火鍋對面的酒瓶。小弟林雪最懂得察言觀色，瞬間會意，拿起來就將吳鎮宇砸了個頭破血流。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有火鍋的地方有江湖，有江湖就會有險惡。
電影《無間道2》，倪坤死了，手下的四個小弟聚在一起吃火鍋。這天剛好是要向倪家交錢的日子，但小弟文拯突然說，這個月起我不再給他們交錢了。四人相視一笑，共同舉杯下筷，暗示著他們已經達成一致，合謀背叛倪家，好瓜分眼前這口象征著利益的火鍋。
四人的吃相也暗喻了他們不同的性格，甘地吃得狂放，因他無腦又貪心。國華吃相含蓄，他考慮得多，欠缺底氣，後來也最先低頭。這種串聯很巧妙，似乎在為他們各自的命運做鋪墊。終於，火鍋成了他們最後的晚餐，此後，四人逐一被殺。
《讓子彈飛》也有類似的隱喻。三人坐在火車裏，吃著火鍋唱著歌。鍋子比桌面還大，煙筒直接伸出了火車頂，三人圍爐暢談，紅光滿面，吃得開懷又澎湃。
這同樣是個利益大碗，你來我往，利益關系隨著吃多吃少而得到展現。所以，葛優發絲淩亂，在麻匪的逼問下哭號，“他縣長賺了六百四十萬，我是師爺，我就賺個零頭！”
但港片終究有所不同，它們之所以會有黑老大們圍坐在一起吃火鍋的情節，除了利益爭奪，也是對自己的保護——大佬們都怕對方給自己投毒，幹脆煮在一個鍋裏吃咯。
比如《低壓槽》，人人聞之色變的神秘黑手，坐在長桌的一頭吃火鍋，身旁有美女布菜，黑手一邊吃一邊向對面的人介紹，“她是專門幫我做菜的，一定安全，她的家人都由我照顧，保證沒有毒。”說罷拎起筷子，將吃未吃時又嘆了口氣，“江湖，險惡呀。”也不知是說給別人聽還是給自己。
除此之外，吃火鍋還有個不為人知的目的——打架方便，翻臉了直接把人頭往湯鍋裏塞。
就像《火鍋英雄》，“老子要是不爽你，管逑你龜兒是哪個？”九宮格的火鍋端起來，滾著紅油就往人身上潑。湯水翻滾得正好，混著耗兒魚菌花腰片，肥腸腦花牛肝，一口鍋好像裝下了整個江湖，辛辣、生猛、脆生生，連帶著嗓門兒都被熱氣熏開，罵娘也高個八度。
再如杜琪峰的《黑社會》，大D與阿樂談不攏，那是真正的“吃不下飯”。鍋裏熱氣騰騰，人心冷若冰霜。大D因為憤怒，甚至將瓷勺在嘴裏咬碎，伴著魚丸一起吞下。這裏的火鍋不再是食物，而是角力場。滾燙的食物壓不住心頭的火，脆弱的瓷勺暗示了所謂“結拜兄弟”關系的易碎。
這是江湖最陰冷的一面：同撈同煲是假，吞你入腹是真。
但除了打打殺殺，江湖也有人走茶涼。
賈樟柯的《江湖兒女》，巧巧和斌哥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吃火鍋。從最初意氣風發時呼朋引伴的“臉盆大鍋”，到後來斌哥落魄、江湖寂寥時兩人相對無言的清冷小鍋。當鍋湯從滾沸變為殘羹冷炙，曾經的義氣千秋也就變成了中年人的不得不認命。
火鍋的熱氣，有時是為了掩飾眼角的淚意。
這就是火鍋江湖。毛肚是急脾氣的刀客，講究“七上八下”，多一秒則老，少一秒則生，要的就是那股子脆勁兒；鴨血是深藏不露的內家高手，看著柔嫩，實則久煮不爛，內裏滾燙，最容易燙傷心急的人；腦花則是邪派魔頭，愛的人如癡如狂，恨的人避之不及，充滿禁忌誘惑；還有正宗的九宮格，吃得嘴唇紅腫、大汗淋漓、胃部灼燒，這種痛感讓人在平庸的日常中感受到一種劇烈的活著的真實，就像一味江湖游醫的猛藥，以毒攻毒，治愈都市人的麻木。
你不必西裝革履地端著，可咧開嘴笑，可放肆罵街，可喝到大醉愛到骨髓恨到老死不相往來。羊肉卷邊了就蘸上腐乳和韭菜花，在撒了香菜的芝麻醬裏滾一遭。要麽夾起苕粉鴨腸和毛肚往油碟裏浸一浸，放在嘴裏便會當場高潮。每人調出的蘸料，都是自己的獨門秘籍。有人愛蠔油提鮮，有人嗜醋如命。在火鍋桌上，沒人規定你必須怎麽吃，這種“我命由我”的自由，也恰恰是江湖最迷人的地方。
它從不屬於優雅端莊，而是粗俗刁潑，犀利性感。哪怕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說“要死要死”，但吃到它就會忍不住想，要不然再活一活看？
活一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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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第一次出場，是《神雕俠侶》第三十三回的風陵夜話。
天時驟寒，突然下雪，安渡老店裏生了一堆大火，被門外的北風吹得時旺時暗。郭襄就圍著這個火堆，跟前來打尖的各路好漢就著“神雕俠”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其間還不忘催促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請眾位伯伯叔叔喝酒，驅驅寒氣。”
郭芙見她打自己的名號，沈下臉，“這酒肉的錢可不能算在我賬上。”郭襄也不惱，從頭上拔下金釵，遞給小二，“拿去給我換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羔。”說罷夾了塊牛肉，放在口中吃了，痛快招呼著：“各位請啊，不用客氣。”
好漢們笑逐顏開，齊聲道謝，便是不能喝酒之人也都端起碗喝了幾口，暗暗給郭襄面子。
後來郭襄生日，於閨房擺小宴，還是那副天真瀟灑的做派：“叫廚房再送兩大壇子酒來”、“吩咐廚房再煮兩只羊腿，切二十斤熟牛肉來”。
當日，各路英雄豪傑齊聚一堂，喝酒吃肉，大快朵頤，好不痛快。人廚子說，“郭二小姐當真豪爽得緊。”
——這便是全書我最喜歡的兩個場景，原因無他：熱鬧，快意恩仇，江湖就在眼前。
這麽想來，飲食裏最接近江湖的就是火鍋了：白霧蒸騰，模糊了對面人的面孔，像極了武俠小說裏的迷魂陣；空氣中彌漫著牛油、花椒和汗水的混合味道，是江湖特有的“人味兒”；飯堂裏永遠人多得要命，說話都得靠喊，食客們擼胳膊挽袖子，像熱鬧沸騰的安渡老店。
在這裏，階級被暫時拉平。西裝革履的金融男得脫了外套，紋著花臂的大哥也被辣得嘶哈作響。大家共用一鍋底料，不管是千層肚還是黃喉，七上八下之間，拼的是手速，論的是酒量。這種原始的掠食感，最接近江湖的本質。
洪興十三妹一定坐在裏面，她最喜歡和好友聚在一起吃火鍋。先涮一把茼蒿和雞皮，再來一點豬肝、鴨腸粉和魷魚片。湯水滾熱，吃起來非常粗放，惹得好友楊恭如在對面調侃，“原來是砵蘭街的大姐，失敬失敬。”
元朗區的大哥也會出現。吳鎮宇欠了他十萬賭債，他表面懶得追究，低頭吃剛涮好的香菇，其實咀嚼之間，早已將目光投向了火鍋對面的酒瓶。小弟林雪最懂得察言觀色，瞬間會意，拿起來就將吳鎮宇砸了個頭破血流。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有火鍋的地方有江湖，有江湖就會有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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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的吃相也暗喻了他們不同的性格，甘地吃得狂放，因他無腦又貪心。國華吃相含蓄，他考慮得多，欠缺底氣，後來也最先低頭。這種串聯很巧妙，似乎在為他們各自的命運做鋪墊。終於，火鍋成了他們最後的晚餐，此後，四人逐一被殺。
《讓子彈飛》也有類似的隱喻。三人坐在火車裏，吃著火鍋唱著歌。鍋子比桌面還大，煙筒直接伸出了火車頂，三人圍爐暢談，紅光滿面，吃得開懷又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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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港片終究有所不同，它們之所以會有黑老大們圍坐在一起吃火鍋的情節，除了利益爭奪，也是對自己的保護——大佬們都怕對方給自己投毒，幹脆煮在一個鍋裏吃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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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火鍋英雄》，“老子要是不爽你，管逑你龜兒是哪個？”九宮格的火鍋端起來，滾著紅油就往人身上潑。湯水翻滾得正好，混著耗兒魚菌花腰片，肥腸腦花牛肝，一口鍋好像裝下了整個江湖，辛辣、生猛、脆生生，連帶著嗓門兒都被熱氣熏開，罵娘也高個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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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的《江湖兒女》，巧巧和斌哥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吃火鍋。從最初意氣風發時呼朋引伴的“臉盆大鍋”，到後來斌哥落魄、江湖寂寥時兩人相對無言的清冷小鍋。當鍋湯從滾沸變為殘羹冷炙，曾經的義氣千秋也就變成了中年人的不得不認命。
火鍋的熱氣，有時是為了掩飾眼角的淚意。
這就是火鍋江湖。毛肚是急脾氣的刀客，講究“七上八下”，多一秒則老，少一秒則生，要的就是那股子脆勁兒；鴨血是深藏不露的內家高手，看著柔嫩，實則久煮不爛，內裏滾燙，最容易燙傷心急的人；腦花則是邪派魔頭，愛的人如癡如狂，恨的人避之不及，充滿禁忌誘惑；還有正宗的九宮格，吃得嘴唇紅腫、大汗淋漓、胃部灼燒，這種痛感讓人在平庸的日常中感受到一種劇烈的活著的真實，就像一味江湖游醫的猛藥，以毒攻毒，治愈都市人的麻木。
你不必西裝革履地端著，可咧開嘴笑，可放肆罵街，可喝到大醉愛到骨髓恨到老死不相往來。羊肉卷邊了就蘸上腐乳和韭菜花，在撒了香菜的芝麻醬裏滾一遭。要麽夾起苕粉鴨腸和毛肚往油碟裏浸一浸，放在嘴裏便會當場高潮。每人調出的蘸料，都是自己的獨門秘籍。有人愛蠔油提鮮，有人嗜醋如命。在火鍋桌上，沒人規定你必須怎麽吃，這種“我命由我”的自由，也恰恰是江湖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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