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虐食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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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虐食情結
“你那麽愛你的兒子，難道，嘗不出他的味道嗎？”
這是《封神第一部：朝歌風雲》裏，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臺詞。
姬昌占蔔出商朝滅亡的卦象，被殷壽以謀反之名押入大牢。伯邑考願替父去死，一命換一命，於是被殷壽制成肉餅，謊稱是鹿肉，賜予姬昌吃。
它們被烹制得油潤紅亮，香氣撲鼻，與普通美食無異。姬昌連吃三塊，殷壽便有了本文開頭那句話，“你那麽愛你的兒子，難道，嘗不出他的味道嗎？”
原著小說《封神演義》寫得更加赤裸——
“不一時，將邑考剁成肉醬，著廚役用作料，做成肉餅，賜予姬昌。姬昌明知子肉，含忍苦痛，不敢悲傷。謝恩畢，連食三餅，將盒蓋了。”每一次喉結的滾動，都是一場對尊嚴和父愛的淩遲。
於是殷壽得意洋洋：虎毒尚不食子，沒想到，姬昌居然吃了自己的兒子。可見，他的“聖人”稱號和“明禍福、識吉兇”的能力，都是假的。
這其實是殷壽的一種虐食情結——將人類最尋常的飲食與動物倫理、生態倫理聯系起來的壓迫行為。他享受的不是姬昌的順從，而是一個父親為了更大的圖謀，不得不親手粉碎自己倫理底線的過程。這種精神上的虐殺，比身體上的酷刑更讓他興奮。
《封神演義》成書於明朝，明清兩代是中國敘事文學長足發展的時代，當時的白話作品中，從不乏關於虐食的描寫。
淩濛初的《拍案驚奇》裏，有個當事人是個殘忍的老饕，極為貪圖口腹之欲，喜歡活烹動物：“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斷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脆嫩。”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賈母所吃的“牛乳蒸羊羔”，取的是沒見天日的羊胎兒，一屍多命，獵取手段之殘忍，可想而知。
《飛龍全傳》描寫昆明山綠林好漢要吃“兩腳肥羊”，烹飪的秘訣是，“大凡拿到了肥羊，先將涼水澆頭，凝住了心血，然後開膛破腹，挖取心肝，才便香脆可口，異味無窮。”
《清代野記》寫同治初年，山東餐館的生炒驢肉異常鮮美，方法是從活驢身上直接割肉。
《清稗類鈔》則記載了“鵝掌”的制作細節：將活鵝趕在燒紅的鐵板上行走，鵝因痛而跳躍，掌底焦厚，味道才鮮美。
大約是虐食者們過於殘忍，為了表達對他們折磨動物的不滿，也基於佛教六道輪回的觀念，以虐食和現世報相結合的白話小說，開始出現。
王同軌的《耳談類增》，寫瑯琊寺的僧人月溪，喜歡撈小螃蟹蒸食，終因小蟹潮湧滿身而死。
陸長春的《香飲樓賓談》，寫一富翁喜歡生烤活鱉，再施以椒蒜等味，最終死法與鱉無異。
吳趼人的《玉臂金蓮》，寫明朝末年，湖廣漢陽諸府奢靡成風，宴客必以鵝掌為食，似乎非此便不夠豪奢。於是沒多久，張獻忠攻陷襄陽，捉了當地男子斷其手，女子斷其足，堆積如山。“人皆以為食鵝掌之報也。”
更有神怪小說《東度記》，寫海沙村家家捕魚蝦，於是魚蝦積怒成仇，積仇思報，生出一個大蝦精。它聽聞眾魚蝦被剪去爪須，哭起來道，“是麽？是麽？比如一人手膊被刀割去，可疼？可痛！此仇海深，怎生不報！”
此類敘述之多，虛實相生，可以看作是一種富有生態意識的文學言說。
在這些故事裏，動物不再是無聲的客體，反而擁有了人類的痛覺和語言。這種“擬人化”控訴，其實是作者借助異類之口，發出的對人類中心主義的第一次道德審判。也揭示了古人內心深處對於“過度索取自然”的隱秘恐懼。
但虐食行為的背後，又是什麽呢？
有人說，是國人饑餓集體記憶表象的直接行為。也有人說，這不過是為了追求新鮮可口，是傳統飲食文化的組成部分，只是過於人類中心化罷了。
但我認為，虐食背後，其實充滿了不可逾越的等級特色。
以莫言的長篇小說《酒國》為例。
小說的主題是“吃喝”，但貫穿始末的，卻是大篇幅駭人聽聞的虐食場面。
蟋蟀被捉來油炸，稻米居然種植在雞頭裏，著名的缺德菜“龍鳳呈祥”，取用公驢和母驢的生殖器制成。到後來，酒國的官員開始烹制嬰兒，張羅起吃人的宴席了。為什麽呢？“因為我們的肉比牛肉嫩，比羊肉鮮，比豬肉香，比狗肉肥……我們的肉是人間第一美味。”
於是，金元寶和妻子給兒子洗澡、換衣、餵奶，表面溫情脈脈，其實是想賣個好價錢。李一鬥的岳母甚至侃侃而談“紅燒嬰孩”的做法：
“廚師是鐵打的心腸，不允許濫用感情。我們即將宰殺、烹制的嬰兒其實並不是人，它們僅僅是一些根據嚴格的、兩廂情願的合同，為滿足發展經濟、繁榮酒國的特殊需要而生產出來的人形小獸。它們在本質上與這些游弋在水櫃裏待宰的鴨嘴獸是一樣的。”
岳母通過“合同”、“特殊需要”等詞匯，構建了一套完整的自我欺騙話術。這正是所有暴行的通用邏輯：先剝奪受害者的“人性”標簽，將其定義為“物品”，那麽對其進行的殺戮和食用就變得合乎邏輯了。
最好笑的是，酒國人認為，最美味的佳肴是三歲男童，女童因無人問津，反而得以生存。真是荒誕又意味深長。
就這樣，從“全驢宴”和“龍鳳呈祥”，到“紅燒嬰孩”和“麒麟送子”，再到采燕人和金絲燕的雙重血淚史，小說以無處不在的寓言手法，對虐食行為的成因，進行了深刻剖析。
為什麽要虐食？
因為食物的選擇，關系著動物解放、生態倫理，以及所有和“吃與被吃”這種壓迫狀態類似的壓迫客體。同時，食物與人類的欲望聯系得也最為緊密，對食物的占有，其實是權力的顯著標志之一。
想通了這一點，再去看《酒國》和《封神》，就會明白大半。
《酒國》裏極端的逐食行為，《封神》裏殷壽逼迫姬昌吃下親生兒子的肉，都是虐食者對動物乃至其他人類所展示的絕對權力。在虐食的過程中，他們表現出的窮奢極欲和麻木不仁，都屬於以人類為中心的壓迫體系。
處於食物鏈頂端的人，通過吞噬處於底端的存在，來確認自己的支配地位。吃，在這裏不再是生理需求，而是一種儀式，一種宣告“我對你的生命擁有絕對處置權”的儀式。
人類理所當然地忽視了除自己之外，其他存在物的內在價值。
表面是虐食，其實是一種奴役、征服、主宰、戰勝，是自我膨脹、缺乏理想的狂妄。
如今，雖然我們不再吃人，但某些隱形的“虐食”依然存在——比如在職場、社會關系中，上位者對下位者資源的過度榨取。
這些行為在本質上，都與殷壽逼食子肉共享著同一套權力邏輯：對他者痛苦的漠視和對自我欲望的無限縱容。
莫言說，“人的欲望，是對大自然的一種強烈的破壞力量。欲望在正常的閾值內，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一旦過度，馬上就會走向反面。”
我想，這個反面，或許就是從吃野獸的人，變成吃人的野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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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麽愛你的兒子，難道，嘗不出他的味道嗎？”
這是《封神第一部：朝歌風雲》裏，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臺詞。
姬昌占蔔出商朝滅亡的卦象，被殷壽以謀反之名押入大牢。伯邑考願替父去死，一命換一命，於是被殷壽制成肉餅，謊稱是鹿肉，賜予姬昌吃。
它們被烹制得油潤紅亮，香氣撲鼻，與普通美食無異。姬昌連吃三塊，殷壽便有了本文開頭那句話，“你那麽愛你的兒子，難道，嘗不出他的味道嗎？”
原著小說《封神演義》寫得更加赤裸——
“不一時，將邑考剁成肉醬，著廚役用作料，做成肉餅，賜予姬昌。姬昌明知子肉，含忍苦痛，不敢悲傷。謝恩畢，連食三餅，將盒蓋了。”每一次喉結的滾動，都是一場對尊嚴和父愛的淩遲。
於是殷壽得意洋洋：虎毒尚不食子，沒想到，姬昌居然吃了自己的兒子。可見，他的“聖人”稱號和“明禍福、識吉兇”的能力，都是假的。
這其實是殷壽的一種虐食情結——將人類最尋常的飲食與動物倫理、生態倫理聯系起來的壓迫行為。他享受的不是姬昌的順從，而是一個父親為了更大的圖謀，不得不親手粉碎自己倫理底線的過程。這種精神上的虐殺，比身體上的酷刑更讓他興奮。
《封神演義》成書於明朝，明清兩代是中國敘事文學長足發展的時代，當時的白話作品中，從不乏關於虐食的描寫。
淩濛初的《拍案驚奇》裏，有個當事人是個殘忍的老饕，極為貪圖口腹之欲，喜歡活烹動物：“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斷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脆嫩。”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賈母所吃的“牛乳蒸羊羔”，取的是沒見天日的羊胎兒，一屍多命，獵取手段之殘忍，可想而知。
《飛龍全傳》描寫昆明山綠林好漢要吃“兩腳肥羊”，烹飪的秘訣是，“大凡拿到了肥羊，先將涼水澆頭，凝住了心血，然後開膛破腹，挖取心肝，才便香脆可口，異味無窮。”
《清代野記》寫同治初年，山東餐館的生炒驢肉異常鮮美，方法是從活驢身上直接割肉。
《清稗類鈔》則記載了“鵝掌”的制作細節：將活鵝趕在燒紅的鐵板上行走，鵝因痛而跳躍，掌底焦厚，味道才鮮美。
大約是虐食者們過於殘忍，為了表達對他們折磨動物的不滿，也基於佛教六道輪回的觀念，以虐食和現世報相結合的白話小說，開始出現。
王同軌的《耳談類增》，寫瑯琊寺的僧人月溪，喜歡撈小螃蟹蒸食，終因小蟹潮湧滿身而死。
陸長春的《香飲樓賓談》，寫一富翁喜歡生烤活鱉，再施以椒蒜等味，最終死法與鱉無異。
吳趼人的《玉臂金蓮》，寫明朝末年，湖廣漢陽諸府奢靡成風，宴客必以鵝掌為食，似乎非此便不夠豪奢。於是沒多久，張獻忠攻陷襄陽，捉了當地男子斷其手，女子斷其足，堆積如山。“人皆以為食鵝掌之報也。”
更有神怪小說《東度記》，寫海沙村家家捕魚蝦，於是魚蝦積怒成仇，積仇思報，生出一個大蝦精。它聽聞眾魚蝦被剪去爪須，哭起來道，“是麽？是麽？比如一人手膊被刀割去，可疼？可痛！此仇海深，怎生不報！”
此類敘述之多，虛實相生，可以看作是一種富有生態意識的文學言說。
在這些故事裏，動物不再是無聲的客體，反而擁有了人類的痛覺和語言。這種“擬人化”控訴，其實是作者借助異類之口，發出的對人類中心主義的第一次道德審判。也揭示了古人內心深處對於“過度索取自然”的隱秘恐懼。
但虐食行為的背後，又是什麽呢？
有人說，是國人饑餓集體記憶表象的直接行為。也有人說，這不過是為了追求新鮮可口，是傳統飲食文化的組成部分，只是過於人類中心化罷了。
但我認為，虐食背後，其實充滿了不可逾越的等級特色。
以莫言的長篇小說《酒國》為例。
小說的主題是“吃喝”，但貫穿始末的，卻是大篇幅駭人聽聞的虐食場面。
蟋蟀被捉來油炸，稻米居然種植在雞頭裏，著名的缺德菜“龍鳳呈祥”，取用公驢和母驢的生殖器制成。到後來，酒國的官員開始烹制嬰兒，張羅起吃人的宴席了。為什麽呢？“因為我們的肉比牛肉嫩，比羊肉鮮，比豬肉香，比狗肉肥……我們的肉是人間第一美味。”
於是，金元寶和妻子給兒子洗澡、換衣、餵奶，表面溫情脈脈，其實是想賣個好價錢。李一鬥的岳母甚至侃侃而談“紅燒嬰孩”的做法：
“廚師是鐵打的心腸，不允許濫用感情。我們即將宰殺、烹制的嬰兒其實並不是人，它們僅僅是一些根據嚴格的、兩廂情願的合同，為滿足發展經濟、繁榮酒國的特殊需要而生產出來的人形小獸。它們在本質上與這些游弋在水櫃裏待宰的鴨嘴獸是一樣的。”
岳母通過“合同”、“特殊需要”等詞匯，構建了一套完整的自我欺騙話術。這正是所有暴行的通用邏輯：先剝奪受害者的“人性”標簽，將其定義為“物品”，那麽對其進行的殺戮和食用就變得合乎邏輯了。
最好笑的是，酒國人認為，最美味的佳肴是三歲男童，女童因無人問津，反而得以生存。真是荒誕又意味深長。
就這樣，從“全驢宴”和“龍鳳呈祥”，到“紅燒嬰孩”和“麒麟送子”，再到采燕人和金絲燕的雙重血淚史，小說以無處不在的寓言手法，對虐食行為的成因，進行了深刻剖析。
為什麽要虐食？
因為食物的選擇，關系著動物解放、生態倫理，以及所有和“吃與被吃”這種壓迫狀態類似的壓迫客體。同時，食物與人類的欲望聯系得也最為緊密，對食物的占有，其實是權力的顯著標志之一。
想通了這一點，再去看《酒國》和《封神》，就會明白大半。
《酒國》裏極端的逐食行為，《封神》裏殷壽逼迫姬昌吃下親生兒子的肉，都是虐食者對動物乃至其他人類所展示的絕對權力。在虐食的過程中，他們表現出的窮奢極欲和麻木不仁，都屬於以人類為中心的壓迫體系。
處於食物鏈頂端的人，通過吞噬處於底端的存在，來確認自己的支配地位。吃，在這裏不再是生理需求，而是一種儀式，一種宣告“我對你的生命擁有絕對處置權”的儀式。
人類理所當然地忽視了除自己之外，其他存在物的內在價值。
表面是虐食，其實是一種奴役、征服、主宰、戰勝，是自我膨脹、缺乏理想的狂妄。
如今，雖然我們不再吃人，但某些隱形的“虐食”依然存在——比如在職場、社會關系中，上位者對下位者資源的過度榨取。
這些行為在本質上，都與殷壽逼食子肉共享著同一套權力邏輯：對他者痛苦的漠視和對自我欲望的無限縱容。
莫言說，“人的欲望，是對大自然的一種強烈的破壞力量。欲望在正常的閾值內，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一旦過度，馬上就會走向反面。”
我想，這個反面，或許就是從吃野獸的人，變成吃人的野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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