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吃什麽：中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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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吃什麽：中點篇
張愛玲曾對好友鄺文美說，“有的作家寫吃的，只揀自己喜歡的，我就故意寫不喜歡的，比如面、茶葉蛋和蹄膀。”這說的是《十八春》。
在《十八春》裏，沈太太給世鈞送吃的，“這萵筍圓子做得非常精致，把萵筍腌好了，長長的一段，盤成一只暗綠色的餅子，上面塞一朵紅紅的幹玫瑰花。”當時看到這裏，覺得頗為傳神，有季節的韻味。弄了半天，全是張愛玲不喜歡吃的，嗐！
她為什麽要寫自己不喜歡的食物呢？
大抵是這些食物令人往往帶著一種生活磨損後的疲憊感與市井蒼涼氣，仿佛在吞咽苦澀的命運，讓人喉頭一緊。也唯有如此，才能傳達出情節上的涼薄。
那她究竟愛吃些什麽呢？
張子靜在《我的姊姊張愛玲》一書中回憶，姐姐小時候特別愛吃一道合肥丸子，是家裏的女仆做的。“先要煮熟一鍋不硬不爛的糯米飯，涼了後捏成一個個小團，把調好的肉餡塞入小團裏，加雞蛋汁，放入油鍋中炸熟。”丸子外皮金黃酥脆，丸心滋潤鮮美，張愛玲百吃不厭，引得全家人都愛上了這道合肥美食。
說也奇怪，上海的女仆怎麽會做合肥菜？想必是來自張愛玲的曾外祖父李鴻章——他是合肥人，家仆會做這道菜也理所應當。
1923年，張愛玲全家由上海遷到天津，在“英租界一個寬敞的花園洋房”裏度過了近六年的美好時光。
在這裏，她愛上了鴨舌小蘿蔔湯，“學會了咬住鴨舌頭根上的小扁骨頭，往外一抽抽出來，像拔鞋拔。與豆大的鴨腦子比起來，鴨子真是長舌婦，怪不得它們人矮聲高，‘咖咖咖咖’叫得那麽響。湯裏的鴨舌頭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到了上海就沒見過這樣的菜。”
對此，張愛玲用了“饞涎欲滴”來形容，可以說是極盡讚美。但也側面說明，她從小就是吃貨。私塾先生教她讀“太王事獯於”，她死活記不住，私下改為“太王嗜熏魚”，反而記得一清二楚，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熱戀時，張愛玲喜歡帶著胡蘭成到街邊吃大餅油條。她說，“大餅油條同吃，由於甜鹹與質地厚韌脆薄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這是中國人自己發明的。有人把油條塞在燒餅裏吃，但是油條壓扁了又稍差，因為它裏面的空氣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
寫得真仔細，不知她吃的燒餅可有沾了芝麻的外皮？我以為，凡燒餅，必得有芝麻附著其上，一口咬下，唇齒生香。再加上一碗現磨豆漿，那才是無與倫比的搭配。
啊，幸運人生，幸運人生。
張愛玲還有一篇《草爐餅》，寫的是貼在爐子上烤的一種無油燒餅。“一尺闊的大圓烙餅上切下來的，不過不是薄餅，有一寸多高，上面也許略撒了點芝麻。”和前文一樣，都是很給人親切感的食物。
在上海與母親同住時，張愛玲常去對街的舅舅家吃飯，每次，母親都會帶去一碗清炒的新鮮莧菜。“……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裏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在天光下過街，像捧著一盆常見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紅花，斑斑點點暗紅苔綠相同的鋸齒邊大尖葉子，朱翠離披，不過這花不香，沒有熱乎乎的莧菜香。”
真是色彩豐富，性感怡人。
她還喜歡一種菜湯面疙瘩，“一鍋淡綠的面糊，嘟嘟煮著，面上起一點肥胖的顫抖……”
張愛玲就是這樣，固然上海的本幫菜已經占據了主導地位，她依然執著於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小菜小食。比如糖炒栗子、油炸花生、當點心吃的烘山芋、做夢夢見的雲片糕，樁樁件件，不勝枚舉。
最可愛的要數臭豆腐。在《公寓生活記趣》裏，張愛玲寫道，“無論如何，聽見門口賣臭豆腐幹的過來了，便抓起一只碗來，蹬蹬奔下六層樓梯，跟蹤前往，在遠遠的一條街上訪到了臭豆腐幹擔子的下落。買到了之後，再乘電梯上來，似乎總有點可笑。”
她是極愛吃豆制品的，連豆腐渣都有妙用：“豆腐渣澆上吃剩的紅燒肉湯汁一炒，就是一碗好菜，可見它吸收肉味之敏感；累累結成細小的一球球，也比豆泥像碎肉。少摻上一點牛肉，至少是‘花素漢堡’。”
後來，在《談吃與畫餅充饑》中，張愛玲歷數了自己從小到大喜歡和不喜歡的食物，引起了很大反響。夏志清和宋淇夫婦還給她寫信，“我們一向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想不到寫起吃來竟然如此頭頭是道，而且很多都是別人所不註意的，令人看得津津有味。”
“別人所不註意的”，這是張愛玲的洞見。
你以為她微仰著頭，手掐著腰，眼尾斜斜地掃過來，是睥睨眾生、高傲孤絕，拒人於千裏之外。其實，她把姿態放得比誰都要低。
在她的世界裏，吃飯有著純粹的生理和美學意義，不為舅姑、不為父母，不為伴侶，只為自己和自己的喜好，只為對食物本身的喜悅。
所以，雖然出身於貴族之家，但張愛玲從不寫名飲大菜，筆下都是些充滿煙火氣的平易吃食：
新綠的豌豆、俗艷的辣椒、金黃的面筋，都讓她喜悅，而在篾簍底下洗凈的一兩片碎菠菜葉迎著亮產生的招展之美更讓她喜不自勝。——《公寓生活記趣》
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著，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家茵不好意思地揭開鍋蓋，笑道：“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多少恨》
對於張愛玲來說，飲食是女性表達自我的基本方法。她很高興食物讓她找到自我，確證自我，建構了她獨立自主的社會身份——一個自食其力的普通市民。
因此，她連願望都是“縮小又縮小”的普通願望：
“將來想要一間中國風味的房，雪白的粉墻，金漆桌椅，大紅椅墊，桌上放著豆綠糯米瓷的茶碗，堆得高高的一盆糕團，每一只上面點著個胭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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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曾對好友鄺文美說，“有的作家寫吃的，只揀自己喜歡的，我就故意寫不喜歡的，比如面、茶葉蛋和蹄膀。”這說的是《十八春》。
在《十八春》裏，沈太太給世鈞送吃的，“這萵筍圓子做得非常精致，把萵筍腌好了，長長的一段，盤成一只暗綠色的餅子，上面塞一朵紅紅的幹玫瑰花。”當時看到這裏，覺得頗為傳神，有季節的韻味。弄了半天，全是張愛玲不喜歡吃的，嗐！
她為什麽要寫自己不喜歡的食物呢？
大抵是這些食物令人往往帶著一種生活磨損後的疲憊感與市井蒼涼氣，仿佛在吞咽苦澀的命運，讓人喉頭一緊。也唯有如此，才能傳達出情節上的涼薄。
那她究竟愛吃些什麽呢？
張子靜在《我的姊姊張愛玲》一書中回憶，姐姐小時候特別愛吃一道合肥丸子，是家裏的女仆做的。“先要煮熟一鍋不硬不爛的糯米飯，涼了後捏成一個個小團，把調好的肉餡塞入小團裏，加雞蛋汁，放入油鍋中炸熟。”丸子外皮金黃酥脆，丸心滋潤鮮美，張愛玲百吃不厭，引得全家人都愛上了這道合肥美食。
說也奇怪，上海的女仆怎麽會做合肥菜？想必是來自張愛玲的曾外祖父李鴻章——他是合肥人，家仆會做這道菜也理所應當。
1923年，張愛玲全家由上海遷到天津，在“英租界一個寬敞的花園洋房”裏度過了近六年的美好時光。
在這裏，她愛上了鴨舌小蘿蔔湯，“學會了咬住鴨舌頭根上的小扁骨頭，往外一抽抽出來，像拔鞋拔。與豆大的鴨腦子比起來，鴨子真是長舌婦，怪不得它們人矮聲高，‘咖咖咖咖’叫得那麽響。湯裏的鴨舌頭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到了上海就沒見過這樣的菜。”
對此，張愛玲用了“饞涎欲滴”來形容，可以說是極盡讚美。但也側面說明，她從小就是吃貨。私塾先生教她讀“太王事獯於”，她死活記不住，私下改為“太王嗜熏魚”，反而記得一清二楚，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熱戀時，張愛玲喜歡帶著胡蘭成到街邊吃大餅油條。她說，“大餅油條同吃，由於甜鹹與質地厚韌脆薄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這是中國人自己發明的。有人把油條塞在燒餅裏吃，但是油條壓扁了又稍差，因為它裏面的空氣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
寫得真仔細，不知她吃的燒餅可有沾了芝麻的外皮？我以為，凡燒餅，必得有芝麻附著其上，一口咬下，唇齒生香。再加上一碗現磨豆漿，那才是無與倫比的搭配。
啊，幸運人生，幸運人生。
張愛玲還有一篇《草爐餅》，寫的是貼在爐子上烤的一種無油燒餅。“一尺闊的大圓烙餅上切下來的，不過不是薄餅，有一寸多高，上面也許略撒了點芝麻。”和前文一樣，都是很給人親切感的食物。
在上海與母親同住時，張愛玲常去對街的舅舅家吃飯，每次，母親都會帶去一碗清炒的新鮮莧菜。“……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裏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在天光下過街，像捧著一盆常見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紅花，斑斑點點暗紅苔綠相同的鋸齒邊大尖葉子，朱翠離披，不過這花不香，沒有熱乎乎的莧菜香。”
真是色彩豐富，性感怡人。
她還喜歡一種菜湯面疙瘩，“一鍋淡綠的面糊，嘟嘟煮著，面上起一點肥胖的顫抖……”
張愛玲就是這樣，固然上海的本幫菜已經占據了主導地位，她依然執著於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小菜小食。比如糖炒栗子、油炸花生、當點心吃的烘山芋、做夢夢見的雲片糕，樁樁件件，不勝枚舉。
最可愛的要數臭豆腐。在《公寓生活記趣》裏，張愛玲寫道，“無論如何，聽見門口賣臭豆腐幹的過來了，便抓起一只碗來，蹬蹬奔下六層樓梯，跟蹤前往，在遠遠的一條街上訪到了臭豆腐幹擔子的下落。買到了之後，再乘電梯上來，似乎總有點可笑。”
她是極愛吃豆制品的，連豆腐渣都有妙用：“豆腐渣澆上吃剩的紅燒肉湯汁一炒，就是一碗好菜，可見它吸收肉味之敏感；累累結成細小的一球球，也比豆泥像碎肉。少摻上一點牛肉，至少是‘花素漢堡’。”
後來，在《談吃與畫餅充饑》中，張愛玲歷數了自己從小到大喜歡和不喜歡的食物，引起了很大反響。夏志清和宋淇夫婦還給她寫信，“我們一向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想不到寫起吃來竟然如此頭頭是道，而且很多都是別人所不註意的，令人看得津津有味。”
“別人所不註意的”，這是張愛玲的洞見。
你以為她微仰著頭，手掐著腰，眼尾斜斜地掃過來，是睥睨眾生、高傲孤絕，拒人於千裏之外。其實，她把姿態放得比誰都要低。
在她的世界裏，吃飯有著純粹的生理和美學意義，不為舅姑、不為父母，不為伴侶，只為自己和自己的喜好，只為對食物本身的喜悅。
所以，雖然出身於貴族之家，但張愛玲從不寫名飲大菜，筆下都是些充滿煙火氣的平易吃食：
新綠的豌豆、俗艷的辣椒、金黃的面筋，都讓她喜悅，而在篾簍底下洗凈的一兩片碎菠菜葉迎著亮產生的招展之美更讓她喜不自勝。——《公寓生活記趣》
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著，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家茵不好意思地揭開鍋蓋，笑道：“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多少恨》
對於張愛玲來說，飲食是女性表達自我的基本方法。她很高興食物讓她找到自我，確證自我，建構了她獨立自主的社會身份——一個自食其力的普通市民。
因此，她連願望都是“縮小又縮小”的普通願望：
“將來想要一間中國風味的房，雪白的粉墻，金漆桌椅，大紅椅墊，桌上放著豆綠糯米瓷的茶碗，堆得高高的一盆糕團，每一只上面點著個胭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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