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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吃什麽:西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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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吃什麽:西點篇

小說《色,戒》裏,王佳芝和易先生幽會,到他特意揀中的“靜安寺路西摩路口(今南京西路陜西北路)的咖啡館”等他。

“這家大概主要靠門市外賣,只裝著寥寥幾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毫無。靠裏有個冷氣玻璃櫃臺裝著各色西點,後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裏面的墻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凹凹的不平……她聽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

說的是飛達咖啡館。

作為上海咖啡西點店的前輩,飛達的發展幾乎和上海同步,早在20年代中期,就已經躋身“上海最貴最好的咖啡店”之列。

張若谷在《現代趣味》中多次提及這家店:“如果要喝珈琲[張若谷習慣把“咖啡”寫成“珈琲”],外白渡橋堍的番丹拉爾[飛達的原名“Federal”的音譯之一],還有靜安寺路口的番丹拉爾,這兩家富於德國藝術裝飾趣味的珈琲館,不但珈琲濃郁,而且有很可口的蛋糕。在夏季,他們特制的桃子冰淇淋,是別有風味的。”

美食家唐魯孫後來回憶上海的西點店,也特意指出,“西摩路口飛達西點店的奶油栗子蛋糕松散不滯,香甜適口,跟北平擷英的奶油栗子粉,都是能夠令人回味的西點。”

上海總是這樣,呈現著“兼容並蓄,海納百川”的風格,不僅有川、粵、京、魯、江浙、淮揚等特色菜系、傳統名點和茶酒文化,還匯聚著有歐美情調、各國風情的西餐館、咖啡廳。

受此文化影響,張愛玲的生活方式自然也是亦中亦西的。

別看她在小說裏寫飛達沒有情調,事實上,她對飛達獨有的拿手點心如數家珍:栗子粉蛋糕和奶酪稻草[一種半螺旋形的鹹酥皮小條],還有她父親每去必買的香腸卷。

某一日,好友炎櫻坐在張愛玲公寓的陽臺上,拿著相機隨意拍,邊拍邊問,“如果離開上海,你最想念的是什麽?”

張愛玲脫口就答:“飛達咖啡館的香腸卷。”

說這話時,她一手叉腰,頭微微揚起,神情中夾著幾分傲然。炎櫻按下快門,這就是張愛玲那張經典照片的由來。

至於栗子粉蛋糕,則是飛達的招牌。

張愛玲在《十八春》裏提起過,當時,曼楨在醫院計劃逃脫,姐姐曼璐卻遲遲不肯走,曼楨心裏非常著急,看見病房地板上的糖炒栗子殼,想起已是深秋:

“突然她自言自語似地說,‘現在栗子粉蛋糕大概有了吧?’她忽然對食物感到興味,曼璐更覺得放心了,忙笑道,‘你可想吃?想吃我去給你買。’ ”

除此之外,起士林咖啡館對張愛玲來說也很重要。

她在《談吃與畫餅充饑》中寫道,“在上海我們家隔壁就是戰時天津新搬來的起士林咖啡館,每天黎明制面包,拉起嗅覺的警報,一股噴香的浩然之氣破空而來,有長風萬裏之勢……”

這家店在上海的地位僅次於飛達,從裝潢到口味,都是很多顧客的首選。“得鮮濃之勝”的重奶油更是起士林的特色,不僅口味醇厚,給得還特別多。

張愛玲在《小團圓》裏寫抗戰勝利,九莉帶了一大盒奶油蛋糕準備送人,誰知電車上非常擠,“這家西點店出名的,蛋糕上奶油特別多,照這樣要擠成漿糊了。”說的就是起士林的蛋糕。

當然,面包也是起士林的招牌,但張愛玲認為,它更像是“最軟性的鬧鐘,無如鬧得不是時候,白吵醒了人,像惱人春色一樣使人沒奈何。有了這位‘芳’鄰,實在是一種騷擾”。

說是騷擾,但張愛玲顯然十分享受,尤其是起士林特有的“方角德國面包”:“外皮相當厚而脆,中心微濕,是普通面包中的極品,與美國加了防腐劑的軟綿綿的枕頭面包不可同日而語。我姑姑說可以不抹黃油,白吃。”

對於面包,張愛玲頗有心得。

她曾念及兆豐公園對面的老大昌[Tchakalian]俄國面包店,說裏面有一種特別小的面包,“半球型,上面略有點酥皮,下面底上嵌著一只半寸寬的十字托子,這十字大概面和得較硬,裏面摻了點乳酪,微鹹,與不大甜的面包同吃,微妙可口。”

後來,在美國的張愛玲偶然聽到“熱十字小面包”的名字,滿心歡喜,以為就是老大昌的那種面包,見到的卻是粗糙的小圓面包,上面用白糖畫了個細小的十字,口味很一般,“即使初出爐也不是香餑餑。”可見對老大昌情有獨鐘。

在《同學少年都不賤》中,張愛玲描述三十年代的女校生活,再一次提起老大昌面包:

“只有趙玨家裏女傭經常按期來送點心換洗衣服,因此都托她代買各色俄國小甜面包,買了來大家分配。‘儀貞總要狠狠的看一眼,揀大的。’恩娟背後說。”

與之相似的還有惠爾康咖啡館。

在《愛憎表》裏,張愛玲自述,“十三四歲在上海我和我弟弟去看電影,散場出來,那天是僅有的一次我建議去吃點東西。兆豐公園附近新開了一家露天咖啡館叫惠爾康,英文‘歡迎’的音譯。花園裏樹蔭下擺滿了白桌布小圓桌。我點了一客冰淇淋,他點了啤酒,我詫異地笑了。他顯然急於長大,我並不。”

可以說,這些時髦的咖啡館和西點店,是因為有了張愛玲的文字才得以流傳。但學者吳福輝認為,張愛玲筆下的美食實在有些“不大靈光”,不僅以偏概全,還有“傾向問題”,相比中點,“似乎更註重西點的氣味與氛圍。”

要我說,何必這麽嚴肅?愛玲不過是在盡興生活罷了。

她晚年獨居,熱衷看偵探小說,常去買甜點蛋糕和冰淇淋,招待客人也用的是冰淇淋。閑著無聊時,她會看看港臺有沒有書商盜印自己的書,有的話就和他們打官司要錢。學者想拜訪她都被拒絕,只和幾個要好的朋友通信。

這不就是我輩i人的夢想生活?

隨心所欲地活著,吃甜品看小說,免去不必要的社交,三五朋友即可。至於選擇中點還是西點,又是否映射了愛玲的政治傾向——餵,吃個東西而已,要不要這麽累?

就如愛玲在《談吃與畫餅充饑》中寫的,“報刊上談吃的文字很多,也從來不嫌多。中國人好吃,我覺得是值得驕傲的,因為是一種最基本的生活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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