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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泡飯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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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泡飯之味

電影《茶泡飯之味》講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的故事。

丈夫來自農村,為人忠厚,不善言辭,喜歡抽便宜煙,吃茶泡飯,坐三等車廂。妻子是出身上流社會的千金小姐,養尊處優,樂於享受,常常背著丈夫和學生時代的好友出門游樂。

這種出身與生活習慣的差異,導致二人的婚姻不甚和諧。

丈夫喜歡不修邊幅的生活,認為這樣可以讓自己感到舒適。妻子卻偏偏看不慣,認為他低級、呆板、土氣、沒有情趣。

終於,矛盾在對某件事的看法上激化,妻子不辭而別,跑去神戶散心,丈夫則突然接到赴南美公幹的任務,只來得及給妻子發一封電報,便匆匆出國。

收到電報急忙趕回的妻子,發現家裏空無一人。去機場送行歸來的親友,也紛紛數落她做得有些過分。

夜晚來臨,獨處在家的妻子終於感到孤寂,想起過往的日子雖然磕磕絆絆,但面對自己的挑剔,丈夫總是無限地包容,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恰在此時,飛往南美的航班因為延誤而改為次日出發,丈夫只得折返回家。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妻子居然驚喜過望,不僅一改往日的冷淡與任性,還主動下廚,為丈夫張羅起吃食來。

雖然所謂的吃食,不過是一餐平淡的茶泡飯。但恰恰是這頓茶泡飯,讓夫妻二人的關系發生了溫柔的轉變。

這是一種將米飯和紫菜淋上熱茶水或高湯一起食用的日式料理,因為做起來省事、吃起來簡單,一直被保留到現在。

相傳,在戰火紛飛的日本平安時代,士兵必須節約吃飯時間用來行軍打仗。故此,有人發明了將熱茶澆在冷飯上的吃法,連加熱米飯的步驟都省去,十分方便,很快流傳開來。

《信長公記》記載,桶狹間之戰時,織田信長派遣的密探摸清楚了敵軍的本陣所在,便下令吹響法螺、準備茶泡飯,邊用膳邊穿鎧甲,之後率兵出擊。

賤岳之戰中,敗北的柴田勝家進城歸還人質,也是希望能在對方家裏吃一碗茶泡飯再走。

戰國時代,著名武將北條氏康用餐時,看見嫡男北條氏政在吃茶泡飯時須重覆加茶水,便感嘆道,“連吃飯時拿捏茶水分量這種小事都做不好,恐怕北條氏就要敗亡在氏政這一代。”後一語成讖。

周作人在散文中也提及過茶泡飯,“日本普通人家,只做早飯,白飯做飯團加點菜,便是中午的便當了。晚上回去,便將剩飯用熱苦茶汁子泡一下,加腌菜吃。”

基於這些構成與由來,將茶泡飯理解為粗茶淡飯也未嘗不可。但粗茶淡飯能有什麽味道呢?為什麽電影裏的妻子只是為丈夫做了一餐茶泡飯,兩個人的關系就有所緩和了呢?

或許,《深夜食堂》可以給出答案。

這部劇的發生地是日本一家只在晚間營業的餐廳,營業時間是晚上零點至早晨七點。每集一個主題,都是簡單的家常飯菜,比如土豆沙拉、炸豬排蓋飯、雞蛋三明治、茶泡飯等。

其中,愛吃茶泡飯的三姐妹是三個OL,都很追求電影裏演的那種純粹的愛情,對一切相親行為嗤之以鼻。

她們每次去深夜食堂,都要各自來一碗茶泡飯。但因為喜好不同,所以會分別點梅幹茶泡飯、鮭魚茶泡飯和鱈魚子茶泡飯。

後來,鮭魚泡飯女孩堅持不住,回老家相親去了。鱈魚子泡飯女孩則和梅幹泡飯女孩大打出手,因為前者和後者的前男友談戀愛。茶泡飯三姐妹再也沒有了如茶泡飯般恬淡、清香的友誼,亂成了一鍋粥。

於是,老板讓她們換換泡飯的口味,鱈魚子泡飯女孩吃了梅幹泡飯,覺得味道不錯,梅幹泡飯女孩覺得鱈魚子泡飯也挺好吃的。

與此同時,鮭魚泡飯女孩因為受不了相親這樣的愛情,又回到了深夜食堂。三姐妹和好如初,繼續堅持純愛,堅持茶泡飯。

這本是日本人生活並不富裕時的吃法,實在稀松平常,此時此刻卻是在暗示,三姐妹的性情就像只有茶和飯的茶泡飯一樣簡單,對感情的追求也如茶泡飯一般幹凈純真。

電影《茶泡飯之味》也是一樣。

曾經對丈夫的生活習慣不屑一顧的妻子,居然願意與他同吃茶泡飯,這預示著夫妻二人的生活將走向和諧,如同碗裏的茶泡飯一般恬淡自然。

試想,倘若將茶泡飯換成別的吃食,比如八寶鴨、荷花酥、佛跳墻、七星斑卷、龍鳳呈祥,夫妻二人又會怎麽樣呢?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寶玉心心念念要和眾姐妹作詩,也等不得吃飯了,“只拿茶泡了一碗飯,就著野雞瓜齏忙忙的咽完了。”

乍一看,似乎和日本的茶泡飯差不多,但其實,那野雞瓜齏在《調鼎集》中有記載:“野雞瓜,去皮骨切丁配醬瓜、冬筍、瓜仁、生姜各丁、菜油、甜醬或加大椒炒。”並非什麽尋常瓜果,而是野雞腿上的肉,因為外觀圓滑像瓜,俗稱瓜肉。

有這樣的配菜,哪裏還能勾起人對恬淡生活的向往?

太過於精致、覆雜的吃食,沒有簡單、平常的凡俗氣質,反而有一種精心打扮過的刻意。唯有樸實清爽的茶泡飯,方能代表平凡瑣碎的家長裏短,和掩於唇齒的深沈情意。

導演小津安二郎,一生享年六十,因其出生與離世皆在十二月十二日,故而是完完整整一個甲子。

有生之年,小津用他的鏡頭,對小市民的生活和情感進行了細致刻畫。有人說他的電影題材不夠寬泛,情節有些雷同,形象也很單一。小津自嘲,自己就是開豆腐店的,因此只能做豆腐。

但其實,在他看似平淡的鏡頭下,生活的種種滋味早已在食物中體現,就如茶泡飯。

吃過以後,丈夫和妻子好像連腸胃都被洗了一遍,連心裏的陳年老垢也洗掉了。此時方才明白,生活就像茶泡飯,越是清淡,滋味越長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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