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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和蜀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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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和蜀腴

電影《色,戒》開場,麻將桌上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手上一只只鉆戒光芒四射。馬太太一手夾煙,一手摸牌,語氣裏有些吃醋:“聽說你們昨天去了蜀腴呀?”

易太太不動聲色,“去了,一幫子人,麥太太沒去過。”

王佳芝自嘲,“一說我沒去,都笑。”

易太太貼心地為她開脫,“香港蜀腴都開兩家了,四川師傅和香港師傅合不來,生意做不好,香港人也吃不慣辣的,是不是呀?”她用下巴朝王佳芝的方向努了努,“辣吧?昨天。”

王佳芝順著臺階下,“真是辣!辣得我呀……”

據傳,蜀腴川菜館之所以廣為人知,就是因為《色,戒》裏的這段對話。

很快,易先生進來了,跟太太們點頭打招呼,“你們今天上場子早。”

他站在易太太的背後看牌,穿灰色西裝,一臉蒼白清秀。因為一句“戴鉆戒打不動牌”的笑話,馬太太嚷著要易先生請吃飯。得到應允後,易太太再一次提議去吃蜀腴,馬太太本就心有不快,講了一句:“不去蜀腴,挑家貴的。”

她嫉妒易太太帶著王佳芝單獨去吃飯,故意說蜀腴是便宜的館子。

事實上,蜀腴川菜館於1937年開業,在上海浙江中路以西、九江路以南的廣西北路上,有五開間門面,並不便宜。館內有名廚,做的是改良版的海派川菜,請客可以上二樓,全是包廂,派頭十足。

而且,當時的上海灘,川菜並不是隨便誰都能吃的。藏書家沈知方請中醫陳存仁到蜀腴隨便吃吃,只點了回鍋肉、幹炒牛肉絲、幹燒鯽魚和一個湯,結賬竟高達三元一角八分。這頓所謂的“隨便吃吃”,令陳存仁大呼昂貴。

報人嚴獨鶴則寫過一篇《滬上酒食肆之比較》,提到川菜時,他說,“今者閩菜、川菜,勢力日益膨脹,且奪京蘇各菜之席矣。若就吾個人之食性,為概括的論調,則似以川菜為最佳,而閩菜次之,而京菜又次之。蘇菜鎮江菜,失之平凡,不能出色。廣東菜只能小吃……”

所以,張愛玲寫那段對白,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上海太太請客,最講究派頭,蜀腴是川菜,檔次高,花樣又多,帶外地人王佳芝去吃,最適合。

可惜,蜀腴早期的老板是四川內江人,最想強調的是四川特色,做正宗川味。於是,沒多久,上海本地的豪紳便吃得面紅耳赤,開張三個月,蜀腴已經要在《申報》上招聘經理了——因為客人寥寥,生意實在難做。

好在有人看到招聘廣告,決定用上海人的口味對川菜進行改良:“在烹制魚翅、海參、鹿肉、蹄筋、駝峰等高檔原料時,采用幹燒烹調技法,以微火慢燒,收汁亮油,成菜後色澤紅亮,味香醇厚,汲取南菜之長,又區別於南菜味偏清淡的做法,自成一格。同時也要兼顧大眾消費,比如粉蒸肉、回鍋肉、魚香肉絲、幹燒鱖魚、幹燒魷魚絲、陳皮牛肉、怪味雞、五柳魚絲、酸辣湯等,也要突出滋味鮮香醇厚、清辣微麻的特色。”(《劉伯年的跌宕人生》2017年5月)

《色,戒》裏的蜀腴,便是這一改良時期的。

其實滿打滿算,川菜在上海的歷史並不長。1918年以前,上海只有四五家川菜館,在廣西路、漢口路、浙江路一帶,都是單開間。菜肴也是小煸小炒,有回鍋肉、麻婆豆腐、辣子魚、紅油抄手,以麻辣、鹹鮮為主。到1936年後,才出現了蜀腴、綠楊村、梅隴鎮、四川飯店和小錦江,大大小小上百家,占了上海的半邊天。

當時的川菜市場,競爭十分激烈。小錦江的廣告語是:“中國菜是全世界最好的,四川菜是全中國最好的,小錦江是四川菜裏最好的。”梅隴鎮也不認輸,將川菜與上海人習慣的淮揚菜相結合,名曰“川揚合流”。他們的老板娘叫吳湄,是上海灘影劇界的進步演員,在夏衍編劇的《自由神》裏演女主角,頗有名氣。很多食客和演員都愛來她這裏吃飯。

見有演員坐陣,粵菜館新都飯店也有樣學樣,推出“廣廚川菜”,特地請粵籍演員李綺年代言,說李小姐最嗜幹炸牛肉絲,每到新都飯店,必不忘此菜。“她在綠寶登臺期內,還特別派人來買,據她說取其炸得幹、有辣味、夠刺激!正像伊人!”(《新都周刊》1943年第8期)

但即便競爭如此激烈,蜀腴的生意也依然紅火。

他們以“七滋八味”出名:所謂“七滋”,即麻辣酸甜鹹鮮香。所謂“八味”,乃腴香、家常、怪味、麻辣、酸辣、椒麻、蒜泥、紅油。味型千變萬化,卻又互不欺壓,當真令人拍案叫絕。

所以1947年版的《最新上海指南》,盤點滬上知名川菜,蜀腴赫然在列。民國第一美食家唐魯孫先生也對蜀腴特別喜愛,在《中國吃》裏讚不絕口,“當時上海廣西路的蜀腴,以粉蒸小籠出名,粉蒸肥腸、粉蒸牛肉,酒飯兩宜。葉楚傖先生當年在上海,良朋小酌,最喜歡上蜀腴,尤其欣賞他家的幹煸四季豆。”

最值得一提的是,1942年,上海物資匱乏,蜀腴還推出了一款節約餐,“每客一菜一湯,鹹菜香茗在內。甲種三元二角,乙種二元五角,每種富備湯菜數樣,任客選用,五分鐘內湯菜即可全部出齊。白飯每客一元一角,隨米漲落。”

真好,冷暖自知,豐儉由人。

怪不得直到現在,仍有不少滬上老人念念不忘蜀腴的川菜。也怪不得張愛玲寫二十八頁的《色戒》用了二十七年,仍念念不忘以“蜀腴”作為前後呼應的開頭和結尾——

王佳芝死了,易先生回來,麻將仍然在打,有人嚷著要吃什麽湖南辣菜。

“嗳,德國菜有什麽好吃的?就是個冷盆。還是湖南菜,換換口味。”

“還是蜀腴——昨天馬太太沒去。”

“我說還是九如,好久沒去了。”

“上次楊太太請客,不就去九如嗎?”

“吃來吃去不是湖南菜就是四川菜,辣都辣死了!”

“不吃辣怎麽胡得出辣子?”

一片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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