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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有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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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有盛宴

我出生在一座北方小縣城,那裏面積小,人口少,冬日像所有北方城市一樣寒冷漫長。年三十裏更是冷到極致,總是檐上的雪還沒化幹凈就又起雪,甚至摻進風裏,撒鹽似的直往人臉上撲,吹得鬢邊生涼,渾身打擺。

有一年,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才趕到家的。

當時誤了火車,年下票又難買,只好去買黃牛,可最早也要三十傍晚才到。便在下了火車後馬不停蹄地趕,心裏突突直跳,有些惕然,想這次又要挨罵。

到了家,卻聞見肉香漫天徹底,紮實渾厚,一團熱氣直往衣領裏鉆。

爸媽從廚房裏探出身子,見是我,忙過來接了行李,嗔怪我穿得太少,又四下裏找居家的衣裳和拖鞋。見我掖著手,頰上通紅,又絞了一把熱手巾讓我擦臉,一時竟忙亂得不行。

之後便是爆竹喧天,客廳裏《新聞聯播》的聲音,廚房的兩口鍋咕嘟咕嘟,伴著蒜皮搓下來的細碎聲響,和爸媽口中菜價又漲的消息。

我突然一陣輕松,放下心來。

弘一法師說,世間最好聽的聲音是木魚聲。我以為不然。我偏愛晨光暮色裏的家常熱鬧,總覺得這些雖然凡俗,卻勝在幹凈。

鍋爐裏翻炒著裂口的板栗,蔬果鋪外堆著新鮮多汁的黃梨,攤販吆喝著俗綠的芹菜紅艷的番茄,主婦為了一點肉餡帶著自備的稱量計。

也有熟悉的攤主,豪邁地揮揮手說,“六塊二,就算你六塊錢,下次再來喔。”

晚飯就這樣上了桌,兩盤餃子,菠菜豆腐,番茄炒蛋,清蒸老虎斑。湯羹裏撒一把嫩綠的蔥花,另一盤裝著油潑的河蝦,涼菜只要切二兩牛肉,用生蒜拌一只豬耳朵,拍一根黃瓜也就行了。外擺一碟陳醋,幾頭糖蒜,不必太麻煩。

接下來就是七大姑八大姨齊聚一堂,東家長西家短地胡聊,期間時不時給小孩子添碗飯。粥總是添得很滿,米飯總是壓得很實,好像眼前的兒女已經單薄到胳膊腿一撅就斷了似的。

我爸媽也如此。每次離家前,都要同他們討價還價好一陣,不要再塞了,已經很多了。他們總是長長地“嗐”一聲,“這才哪兒到哪兒?”說著,又塞進去一包新炸好的藕盒。

在這件事上,他們做父母的從來沒有輸過。

這當然和五十年前那場全國性的饑荒有關。

張藝謀當時在乾縣插隊,曾見過一支自甘肅隴東過來的麥客,因嘗過了餓的可怕,一頓吃得下好幾斤面條,“撐得打滾兒了,就用搟面杖碾搟自己的肚子,洩過以後,下一頓又再吃下幾斤”,我讀罷覺得道理很深。

傳了幾千年的耕作活動,春種秋耘,夏收冬藏。突然,這片被奉若神明的土地竟顆粒無收,饑腸轆轆的滋味和一定要吃飽的觀念,就此在國人心裏生了根,並一代代傳遞下去。

所以連早餐都滿滿當當,油條、餡餅、粥羹、窩頭,每一樣都能結結實實填滿人的肚腸。

不能太瘦,太瘦了不好,鳳凰一樣捧大的孩子,怎能鬧饑荒似的,擔不起福澤。

我在飯桌上聽到這話,頗不以為然的,只當是笑話,並不往心裏去——能把當年餓得人吃人的饑荒當成笑話,是我們這代人的幸運。

也只有這些“俗氣”的飯菜和添飯的舉動,才能蒸騰出松散愜意的家常氛圍。假使換成精致小炒或者高檔西餐,瞬間便失去了那種凡俗又幹凈的氣息。

所以,我總也喜歡不起來李安的《飲食男女》。

開場便是老朱家掛著剁、斬、刨、削刀具的墻面,有如練家子的兵器陳列,無一不全。瓢具柄也有長有短,篩具孔更是有粗有細,大瓶小罐的調料一如藥劑師的處方,一字排開。

之後,老朱拿出自己作為廚子的本事,熟練地為家人做菜:時而是墨魚刀工、全雞去骨;時而是燙海蜇皮,油炸扣肉,爆炒雙脆。再撒冰糖進一鍋東坡肉,又搟面皮做小籠包。

傍晚,老朱同三個女兒圍桌而坐,菊花鍋、煨魚翅、海蜇皮,滿桌都是耀眼爭光的。

我卻覺頭暈目眩,無端生出一股距離感,如若在場,恐怕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最終那些菜也不過略動幾樣,顯得父女之間有些參商。

其實,越是親近的人,越會布置得隨意一些。反倒是不親的人,才會表現出做作的愛和克服萬難的禮數,方顯得周全。

章子怡也有兩部電影能體現出這種差別。

一部是《我的父親母親》,她演方圓十幾裏出了名的美人招娣,以自家的青花大碗為記號,變著花樣地給新來的教書先生做“派飯”:“我頭一天送的是蔥花油餅,第二天送的是小米飯蔥花炒雞蛋,第三天送的是蘑菇餡蒸餃。”

到了《臥虎藏龍》裏,她人是沒變,說出的話卻差了老遠:“花雕蒸鱖魚,幹炸頭號裏脊,溜丸子,丸子小一點,芡粉少一點,再來一個翅子白菜湯,二兩玫瑰露,溫過。”

明明菜式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卻沒了那種凡俗幹凈的熱鬧,聽了只讓人覺得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哪兒都好,就是不接地氣。

說到底,人們所惦記的,無非三五家人圍爐而坐,一碗糙米粥,配新鮮出鍋的熟爛羊腿,撒上蔥葉,感受撕扯下來後埋頭認真大嚼的粗糲口感。吃到夜色闌珊,再呷兩口小酒,微醺地望著窗外的大雪,感嘆一句“命啊,誰也別怨”。

《黃金時代》裏的蕭軍和蕭紅就有這樣的感覺。

蕭軍得了稿費,帶著餓肚子的蕭紅下館子。

先端上來的是一碗豬肉燉粉條,蕭紅急得大口吞咽。蕭軍又叫老板切了半毛錢豬頭肉,盛在粗瓷小碗裏,滿滿當當。

誰知蕭紅竟眼巴巴兒地望著隔壁攤鋪上熱騰騰的丸子湯,蕭軍有些不悅,“那沒什麽可吃的。”蕭紅也趕忙掩飾,“菜已經很多了。”

文人大都貧窮,所寫的文章不過是自己摸索著做的幾件活計。蕭紅寫稿又慣用日制的美濃紙,有一回蕭軍去買,大冬天當掉一件舊毛衣換得七毛錢,想如果買紙就不能坐車,坐車就不能買紙,到家雙腳紅腫,後跟鮮血淋漓。

生活所迫,逼得他把一分一毫的算計摳到骨頭縫裏。如今看見蕭紅掩飾著說“菜已經很多了”卻笑了,難得闊氣地沖攤販揮手,“肉丸子帶湯,來一碗!”

我總覺得,和“我愛你”比起來,蕭軍這句話柔軟厚實,聽者嘴上不誇,心裏熨帖的。

於是碗盤森列,滿滿的肉丸子在內,一時其樂融融。

屋外天寒地凍,屋內有笑語混著肉香,加上筷子與碗碟磕碰發出的清脆聲響,氤氳繞梁。

這樣的浮世煙火,比起燈紅酒綠,不知道要瓷實多少倍。

日本也有兩個能拍出這種感覺的導演——小津安二郎與是枝裕和。

小津的電影總愛以食物命名,比如《秋刀魚之味》、《茶泡飯之味》,都是足堪玩味的名字。

秋刀魚不像其他魚類,它的烹飪方法只有一種:撒些細鹽在火上烤。

我開始不大相信,覺得這樣壓不住腥氣,遂加了蔥姜同烤,誰知腥味更加濃重。於是只好按照日本人的方法,撒了點細鹽,沒想到烤出來的滋味清苦中略帶回甘。

原來這就是秋刀魚之味,像日常生活裏平凡瑣碎的家長裏短,和掩於歲月的深沈親情。

所以寡言的山平在女兒出嫁後,來到小酒館喝酒,老板娘見他穿著很正式,問道,“今天從哪裏過來呢,是葬禮嗎?”山平呷一口酒,想了想:“也可以這麽說吧。”

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也是關於傳統日本家庭的生活瑣事。

一大清早,橫山家的老太太和女兒就開始忙活:洗胡蘿蔔,削白蘿蔔皮,剝青豆,砸蘿蔔泥,切菌絲,燉肉。一樣忙完還有下一樣,玉米炸得噗噗啪啦,鍋碗瓢盆叮當作響。

談不上是什麽了不起的美味,甚至每一道菜都俗不可耐,但老頭子脾氣再倔,聞見炸玉米的香氣也還是會馬上跑過來吃。

如果把這些菜換一換呢?換成荷花酥、佛跳墻、翠蓋排翅、七星斑卷,龍鳳呈祥,會成什麽樣?太過精雕細琢的菜色,不符合家常凡俗的氣性,反而像一種精心打扮的親情。

所以我喜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些尋常食物,粗糙又細膩,堅硬又柔軟,好像腸胃都被洗了一遍,連心裏的陳年老垢都洗掉了。然後聽爸媽說一些“人越懶就越沒成色”、“都有走窄的時候,誰能擔保一輩子順風順水”以及“人情存著雖不生利息,但比錢有用”這樣的話。

可惜年過完了,總有離家的時候,二老再不舍,也只能說一句“去吧,回來家裏有飯”。

我本來已經走出門口,聽見那句“家裏有飯”,鼻子一酸,心知這凡俗的一句話,是承接著我,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愛。

於是把鼻酸強自忍下,沈靜下來,假裝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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