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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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葬禮
林既青立在站臺邊，耳邊是來自各個地方的方言，廣播裏播報著某某列車即將到站，腦子裏卻好像還在回響那天辛唯棠的哭聲。
上車的乘客隊伍緩緩向前移動，終於排到他，將身份證遞給乘務員驗票，然後拎著行李包上了火車。
來時就一個包，走時還是只有一個包，其他東西該扔的扔，該寄的寄，都清理幹凈了。
從上了車，他就坐在窗邊發呆，泡面味，短視頻外放聲，小孩子笑鬧聲，充斥著整節車廂。
車輪與軌道摩擦，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響，窗外是北方平原，冬天景色單一而乏味。
林既青收回視線，低頭翻閱相冊。
他幾乎不拍她，但保存了很多她發在朋友圈的照片和視頻，但自從她開始實習，就很少更新了。
一張一張翻過去，即便看得再仔細，也很快就到底了。
這趟車他不是第一次坐，卻是第一次覺得這樣漫長。
入了夜，臥鋪車廂熄了燈。
林既青躺在又窄又短的床上，睡得不安穩，夢裏頻繁地出現辛唯棠哭泣的模樣。
醒來才五點多。
他也沒了困意，捧冷水洗了把臉，枯坐著到天亮。
這兩日淶江陰雨霏霏，一出車廂，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濕冷瞬間浸透了他。
何博明在出站口朝他揮手，待他一走近，說：“嘿，你就這麽點東西啊？早知道不來接你了。”
林既青瞥瞥他，“本來就跟你說你不用來接了。”
“這不是太久沒見了嘛。”何博明攀著他的肩，“晚上去老胡那兒給你接風。”
“行。”
林既青回了霞嵐路29號，太長時間沒人住，南方又潮濕，屋子多了一股黴朽落敗之氣。
他花了一整個白天收拾，晚上去「老胡燒烤」。
何博明闊氣地點了一大堆，林既青說：“最近生意不錯？”
“嗐，什麽啊，”何博明擺擺手，“市場不景氣得很，好多店都倒了，我想著年後要再沒起色，我也閉店了。”
“不提這些不順心的了，你呢，回來打算做什麽？”
林既青飲盡杯中酒，“再走著看吧，反正我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何博明說：“要不要來給我幫忙，我給你開工資。”
林既青搖頭，“不了，搞得像是靠你救濟一樣。”
何博明佯怒道：“我這是在求你，別不識擡舉。”
林既青忍俊不禁，重新倒酒，傾了傾杯身，碰了下他的杯沿，“那謝謝何老板擡舉。”
見他連喝幾杯，何博明長嘆口氣：“你說說你，決定去首都喝得爛醉，回來還喝，你這輩子真是給辛唯棠霍霍完了。”
“也不是，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就不知道變成什麽鬼樣了。”
何博明沒好氣：“咋的，那還得感謝她唄。”
林既青說：“別老聊我了，曉燕都要結婚了，你還沒個對象，家裏不催？”
一提這個，何博明就一臉苦相，“催瘋了好嘛，搞得我好像就是頭種豬，一到年紀，就得立馬找個女人生娃，我媽甚至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來壓我了，我說這話不是這麽理解的，她還沖我吹胡子瞪眼，我有時候都羨慕你父母雙亡了。”
“話別亂說，註意避讖。”
何博明反應過來，打了兩下自己的嘴，“呸呸呸。”
林既青又問：“曉燕婚禮什麽時候？”
“下月中。”何博明吐起槽來，“何曉燕就是個戀愛腦，那男的抽煙喝酒打牌，學歷低，二十六七了還在啃老，就長得帥點，有啥用啊，我跟你賭，過不了兩年就得發福。”
距離上次這樣喝酒聊天也沒隔多久，可兩人似乎都變了許多。
何博明充滿了怨懟，對生活，對別人；而林既青愈加沈寂，眼裏蒙著一層望不穿的霧障。
數次碰杯，仿佛聽到青春年華、理想藍圖破碎的聲音。
他們終究走向了疲憊、庸俗、無為的毀滅之路。
林既青走在這個待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街頭，忽然覺得陌生。
他對辛唯棠說，霞嵐路29號永遠是她的家，可事實上，他連自己的歸處在哪裏都不知道。
像是飄萍，飄到哪就算哪，偏偏不自量力，想給她一處庇護所。
最後還是被裹挾，順著水流去往未知處。
他收到辛唯棠的消息。
【不準還給我，你的錢我也不會花。】
【這筆錢你用來幹什麽我不管，但說了你人是我的就是我的，別想碰其他女人。】
【你讓我這麽痛苦，我也不想你好過，可為什麽我愛你？】
【你讓我對自己好點，你呢？算我求你了，別舍不得花錢好不好，過點好日子。】
一邊說，一邊轉賬，加起來十幾二十萬。
他笑了笑。
真有本事啊，當初那個需要掏空奶奶存零錢的櫃子才能請他吃麻辣燙的小姑娘，居然有這麽大的野心了，想用這點錢買斷他的後半生。
但他也是賤吧，她什麽都不給，他也不會再找其他人了。
她還在發。
【林既青，我好想你，你怎麽就那麽狠得下心離開我？還是說你壓根沒心？】
【煩死你了，煩死你了，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不會再想你了。】
【我愛你，林既青。】
她一定是喝酒了。
喝了多少？一個人喝的，還是……跟江彥霖一起？
林既青頭也暈，腦子裏都是些有的沒的，否則，他應該關心她安不安全，難不難受。
他撥了個電話過去，辛唯棠立馬接了，傳來的吸氣聲有些重，像是哭過。
她低低地叫他：“林既青。”
“嗯。”
“我跟江彥霖分開好不好，我受不了你不在。”
“嗯。”
“那你回來。”
他不作聲了。
“滾遠點吧你！再也別見了！”
辛唯棠把電話掛了。
林既青沒有再回撥，也沒有收她的錢。
24小時後，錢原路返回，她直接從銀行卡匯款給他，備註是：不準退。
他也不折騰了。
開春，何曉燕辦婚禮，林既青前去參加。
如何博明所言，她新婚丈夫確實長得不錯，至於其他，不知全貌，他也不好多加置喙。
敬酒時，何曉燕春風滿面地問：“林哥，你跟棠棠好事啥時候啊？”
何博明瞪她一眼，“問什麽問，就你話多。”
何曉燕莫名：“我咋了嘛。”
林既青舉起酒杯，微笑道：“曉燕，祝你新婚快樂。”
何曉燕沈浸在婚禮的喜悅中，很快把剛才何博明的警告拋之腦後，“謝謝林哥，也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何博明雖也不知道林既青和辛唯棠具體怎麽回事，但掰了是肯定的，有點擔心他，結果他表現得跟沒事人似的，照常吃飯，敬完酒就沒喝了。何博明心裏犯嘀咕，他這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隔日，何曉燕在朋友圈發了婚禮照，林既青看見辛唯棠點了讚。
他想問她過得怎麽樣，終究還是忍下了。
他必須逼自己過好自己的生活。
不打擾她，不讓她牽掛，是他唯一能做的。
林既青繼續從事之前的行當，生意確實大不如前，但他開銷不大，也夠用了。
不止一個說要給他說媒，他一一拒了。
林安民夏天生了一場重病，需要住院，林詩瑤和林瑞祺都在外地，他妻子又要工作，是林既青忙裏忙外地照顧，倒尿、擦身、餵飯，不嫌臟也不嫌累。
其他病人起初以為他是林安民兒子，誇他孝順，得知他是侄子，又誇他心好，林安民有福。
奈何林安民沒接住著這份祝願，沒撐多久，就臟器衰竭去世了。
林既青又幫著林安民妻子操持葬禮。
辛唯棠從首都趕回來參加葬禮。
小地方，還保持著辦白事宴的傳統，支了個棚子，擺放林安民的遺像，前面放兩個跪墊，供以吊唁。
她沒想到還能碰到駱慧雲。
其實也想得到，林安民是駱慧雲的表弟，她理應要來的，只是這些關系離辛唯棠好像遠得像夢，一時之間忘了。
出於禮數，辛唯棠主動打了聲招呼：“駱阿姨。”
駱慧雲上下打量她一番，就算不認得什麽大牌，也知道她這一身價格不菲，冷笑道：“在首都發達了，就忘了本了，畢業這麽久，不見給家裏打點錢。”
辛唯棠也冷了臉：“我每個月給爸轉五千，還嫌不夠嗎？”
駱慧雲臉色驟變，“什麽？”
她咬咬牙，低罵一句：“該死的辛志勇，居然沒告訴我。”
辛唯棠懶得管他們夫妻倆的閑事，她只想見林既青。
駱慧雲攔住她的去路，“你爸養你那麽多年，生養之恩大於天，你這個香奈兒的包都好幾萬了吧，你就給那點錢？”
辛唯棠說：“他心裏有愧，不敢多要，你臉皮倒是挺厚，請問他養過我幾天？我不是被你們一直丟來丟去的嗎？現在要錢這麽積極，你當是放高利貸呢，借一還十？”
駱慧雲臉脹成豬肝色，氣惱道：“你這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怎麽跟長輩說話的？果然是沒娘養的東西。”
辛唯棠想也沒想，一巴掌扇過去。
響得駱慧雲都楞了。
待回過神，駱慧雲氣得奓毛，一把抓住辛唯棠的頭發，她頭皮被扯得劇痛，腦袋被迫往後仰。
“我今天就要替你爸好好教訓教訓你！”
兩個人廝打在一起，惹起眾人圍觀，林既青註意到，連忙跑過來拉開她們。
混亂之中，他被駱慧雲撓到脖子，登時顯出三道紅痕。
辛唯棠雙眼通紅，“你居然敢打他，我殺了你！林既青，你別攔我！”
林既青把她抱在懷裏，安撫道：“我沒事，我沒事，別生氣。”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攥著他的衣角，埋在他懷裏悶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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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了困意，捧冷水洗了把臉，枯坐著到天亮。
這兩日淶江陰雨霏霏，一出車廂，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濕冷瞬間浸透了他。
何博明在出站口朝他揮手，待他一走近，說：“嘿，你就這麽點東西啊？早知道不來接你了。”
林既青瞥瞥他，“本來就跟你說你不用來接了。”
“這不是太久沒見了嘛。”何博明攀著他的肩，“晚上去老胡那兒給你接風。”
“行。”
林既青回了霞嵐路29號，太長時間沒人住，南方又潮濕，屋子多了一股黴朽落敗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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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博明闊氣地點了一大堆，林既青說：“最近生意不錯？”
“嗐，什麽啊，”何博明擺擺手，“市場不景氣得很，好多店都倒了，我想著年後要再沒起色，我也閉店了。”
“不提這些不順心的了，你呢，回來打算做什麽？”
林既青飲盡杯中酒，“再走著看吧，反正我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何博明說：“要不要來給我幫忙，我給你開工資。”
林既青搖頭，“不了，搞得像是靠你救濟一樣。”
何博明佯怒道：“我這是在求你，別不識擡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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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就不知道變成什麽鬼樣了。”
何博明沒好氣：“咋的，那還得感謝她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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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這個，何博明就一臉苦相，“催瘋了好嘛，搞得我好像就是頭種豬，一到年紀，就得立馬找個女人生娃，我媽甚至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來壓我了，我說這話不是這麽理解的，她還沖我吹胡子瞪眼，我有時候都羨慕你父母雙亡了。”
“話別亂說，註意避讖。”
何博明反應過來，打了兩下自己的嘴，“呸呸呸。”
林既青又問：“曉燕婚禮什麽時候？”
“下月中。”何博明吐起槽來，“何曉燕就是個戀愛腦，那男的抽煙喝酒打牌，學歷低，二十六七了還在啃老，就長得帥點，有啥用啊，我跟你賭，過不了兩年就得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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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既青走在這個待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街頭，忽然覺得陌生。
他對辛唯棠說，霞嵐路29號永遠是她的家，可事實上，他連自己的歸處在哪裏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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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這麽痛苦，我也不想你好過，可為什麽我愛你？】
【你讓我對自己好點，你呢？算我求你了，別舍不得花錢好不好，過點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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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是賤吧，她什麽都不給，他也不會再找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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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既青，我好想你，你怎麽就那麽狠得下心離開我？還是說你壓根沒心？】
【煩死你了，煩死你了，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不會再想你了。】
【我愛你，林既青。】
她一定是喝酒了。
喝了多少？一個人喝的，還是……跟江彥霖一起？
林既青頭也暈，腦子裏都是些有的沒的，否則，他應該關心她安不安全，難不難受。
他撥了個電話過去，辛唯棠立馬接了，傳來的吸氣聲有些重，像是哭過。
她低低地叫他：“林既青。”
“嗯。”
“我跟江彥霖分開好不好，我受不了你不在。”
“嗯。”
“那你回來。”
他不作聲了。
“滾遠點吧你！再也別見了！”
辛唯棠把電話掛了。
林既青沒有再回撥，也沒有收她的錢。
24小時後，錢原路返回，她直接從銀行卡匯款給他，備註是：不準退。
他也不折騰了。
開春，何曉燕辦婚禮，林既青前去參加。
如何博明所言，她新婚丈夫確實長得不錯，至於其他，不知全貌，他也不好多加置喙。
敬酒時，何曉燕春風滿面地問：“林哥，你跟棠棠好事啥時候啊？”
何博明瞪她一眼，“問什麽問，就你話多。”
何曉燕莫名：“我咋了嘛。”
林既青舉起酒杯，微笑道：“曉燕，祝你新婚快樂。”
何曉燕沈浸在婚禮的喜悅中，很快把剛才何博明的警告拋之腦後，“謝謝林哥，也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何博明雖也不知道林既青和辛唯棠具體怎麽回事，但掰了是肯定的，有點擔心他，結果他表現得跟沒事人似的，照常吃飯，敬完酒就沒喝了。何博明心裏犯嘀咕，他這到底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隔日，何曉燕在朋友圈發了婚禮照，林既青看見辛唯棠點了讚。
他想問她過得怎麽樣，終究還是忍下了。
他必須逼自己過好自己的生活。
不打擾她，不讓她牽掛，是他唯一能做的。
林既青繼續從事之前的行當，生意確實大不如前，但他開銷不大，也夠用了。
不止一個說要給他說媒，他一一拒了。
林安民夏天生了一場重病，需要住院，林詩瑤和林瑞祺都在外地，他妻子又要工作，是林既青忙裏忙外地照顧，倒尿、擦身、餵飯，不嫌臟也不嫌累。
其他病人起初以為他是林安民兒子，誇他孝順，得知他是侄子，又誇他心好，林安民有福。
奈何林安民沒接住著這份祝願，沒撐多久，就臟器衰竭去世了。
林既青又幫著林安民妻子操持葬禮。
辛唯棠從首都趕回來參加葬禮。
小地方，還保持著辦白事宴的傳統，支了個棚子，擺放林安民的遺像，前面放兩個跪墊，供以吊唁。
她沒想到還能碰到駱慧雲。
其實也想得到，林安民是駱慧雲的表弟，她理應要來的，只是這些關系離辛唯棠好像遠得像夢，一時之間忘了。
出於禮數，辛唯棠主動打了聲招呼：“駱阿姨。”
駱慧雲上下打量她一番，就算不認得什麽大牌，也知道她這一身價格不菲，冷笑道：“在首都發達了，就忘了本了，畢業這麽久，不見給家裏打點錢。”
辛唯棠也冷了臉：“我每個月給爸轉五千，還嫌不夠嗎？”
駱慧雲臉色驟變，“什麽？”
她咬咬牙，低罵一句：“該死的辛志勇，居然沒告訴我。”
辛唯棠懶得管他們夫妻倆的閑事，她只想見林既青。
駱慧雲攔住她的去路，“你爸養你那麽多年，生養之恩大於天，你這個香奈兒的包都好幾萬了吧，你就給那點錢？”
辛唯棠說：“他心裏有愧，不敢多要，你臉皮倒是挺厚，請問他養過我幾天？我不是被你們一直丟來丟去的嗎？現在要錢這麽積極，你當是放高利貸呢，借一還十？”
駱慧雲臉脹成豬肝色，氣惱道：“你這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怎麽跟長輩說話的？果然是沒娘養的東西。”
辛唯棠想也沒想，一巴掌扇過去。
響得駱慧雲都楞了。
待回過神，駱慧雲氣得奓毛，一把抓住辛唯棠的頭發，她頭皮被扯得劇痛，腦袋被迫往後仰。
“我今天就要替你爸好好教訓教訓你！”
兩個人廝打在一起，惹起眾人圍觀，林既青註意到，連忙跑過來拉開她們。
混亂之中，他被駱慧雲撓到脖子，登時顯出三道紅痕。
辛唯棠雙眼通紅，“你居然敢打他，我殺了你！林既青，你別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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