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愛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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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愛的化石

那天是中秋,月亮像煙頭烙出來的圓,空洞洞的。

林既青想抽煙,忍了又忍,坐在院子裏嚼薄荷口香糖。

辛唯棠在和社團的社員們聚餐,沒空回他,他就看著手機壁紙發呆。他又換成了當年的合照。那時,他為了給她排解學習壓力,帶她到公園散心,現在隔著一千多公裏,廉價的陪伴也變得奢侈。

次日,他跟何博明說了散夥的事。

何博明當即一蹦三尺高:“生意做得好好的,你腦子壞了,說不幹就不幹了?”

林既青平靜地說:“我要去首都陪她。”

“人家在學校待得好好的,要你陪什麽?”

“她需要我。”

何博明氣得快吐血:“你在這裏混得是不錯,但你知道首都是是什麽地方嗎?遍地985、211高材生,有權有勢富二代,你呢?你連螻蟻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個屁!你能給她什麽?”



林既青盯著面前的大理石磚樣品,上面有一塊圓紋,似乎是某種生物的化石遺跡,“我想不了那麽多,我只是想陪在她身邊。”

“你怎麽這麽死腦筋呢?你自己的前途不比女人重要啊?”

林既青搖頭,“你不懂。”

“是,我不懂,不懂你為什麽掏心掏肺地對她不圖回報,更不懂你為什麽願意舍棄這辛苦打拼的一切,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陪她,但我至少知道,人如果把愛情放在第一位,最後都沒好下場。”

何博明上了頭,口才都比往常好。

林既青擡起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這一切,包括我。”



何博明真是覺得他魔怔了,發了狠,把他扯到洗手間,將一大盆水從他頭頂澆下。

林既青毫不反抗,閉著眼,任由水將他渾身浸透。

“清醒點沒?”何博明咬牙切齒,“再不清醒,我到水產市場借一盆冰去!”

林既青額前碎發往下滴著水,大高個的人,竟露出幾分脆弱,“我已經想好了,這事是我對不住你,你想怎樣都行。”

“行,你說的,晚上去老胡那兒。”



「老胡燒烤」在建材城附近開了好幾年了,起先是個小攤,後來生意漸漸做大了,盤了門面,雇了員工,也不用再那麽累了。

老胡會來事兒,把熟客處成了朋友,他們有時關門晚,就算不吃串,也去他那兒坐坐。

何博明一進門,就高聲要了一打啤酒,對林既青說:“你喝過我了,我就同意。”

林既青二話沒說,抄起一瓶,瓶口卡著桌沿,用巧勁往下一別,瓶蓋彈飛,泡沫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他看著規矩,很少有人知道,他骨子裏有股狠勁,尤其是對自己。這一瓶下去,幾乎不作停留。

老胡見狀問:“你們哥倆咋了,吵架了?”

何博明說:“老胡這事你別管,我非得叫這小子喝服。”

老胡“嘿嘿”一笑:“我是想說,啤的不帶勁啊。”

何博明嗤道:“就他那破酒量,撐死兩瓶半。”他擺擺手,“老胡,給我們上點吃的,幹喝沒意思。”

“得嘞。”



結果到了第四瓶,林既青還沒倒。

但他整張臉紅得像猴屁股,眼神也渾了,顯然已經無力為繼。

桌上散落著大把竹簽、骨頭和啤酒瓶蓋,何博明還在氣定神閑地嚼著拍黃瓜。

店內客人所剩無幾,老胡坐過來,了解了來龍去脈。

但凡認識林既青的,沒有不知道他有個A大上學的妹妹,即使他無意炫耀,別人也會替他宣揚出去。

他們這座小城市,市區一年也未必能出一個考上A大的,多光宗耀祖啊。

老胡人是沒見過,倒是沒少見林既青的手機壁紙。十幾歲的小姑娘,紮著馬尾,白皙的小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還透著稚氣,笑起來眼睛裏跟盛著漫天星星的水晶球似的,又亮又剔透。不用想也知道,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兒。



老胡說:“擱我我也不發現那麽漂亮的妹子一個人在首都啊,被壞男人騙了咋辦。”

何博明說:“他疼她我理解,問題是沒必要散夥吧?老胡你是不知道,我們累死累活,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他倒好,什麽都不要了。”

老胡點了支煙,吐了口霧:“每個人的追求不一樣嘛,沒必要強求。”

何博明郁悶:“你怎麽也幫他說話?”

“我上半年閉了半個月店你還記得不?是我媽去了。我到現在還沒緩過來,總覺得她還在。但後悔有什麽用?錢是賺不完的,人沒了就是沒了。”

“你跟老林情況不一樣。他那妹妹有追求得很,保不齊嫌老林是拖油瓶呢。你說他上趕著去幹嗎?”

何博明語氣陰陽怪氣,表面是罵林既青,實則說辛唯棠沒良心。



原本喝得七葷八素,一直沒搭腔的林既青突然站起來,動作大得險些碰翻桌子。

他一把揪住何博明的衣領,雙目赤紅:“你說我可以,我不允許你說她半個字。”

“你丫的犯渾是不是?”

何博明也來了氣,推他一把,他下盤不穩,向後踉蹌幾步,帶著塑料凳一塊摔倒在地。

何博明兩腿跨開,把他壓在地上,“我是為你好,別不識好歹。我說她怎麽了?你見色忘友,我憑什麽聽你的?也真是稀奇了,她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能把你當狗一樣遛?她除了漂亮、聰明,還有什麽魅力?”

林既青咬緊牙根,胸口起伏著,“閉嘴。”

何博明兀自說下去:“她動動嘴皮子,你錢啊人啊,都甘願送給她。你是不是賤啊林既青?”

林既青驟然發力,把何博明掀倒,一拳揮上去。



兩人廝打在一起,啤酒瓶碎了一地,嚇到周圍的客人。

老胡忙說:“沒事沒事,他們倆鬧著玩兒呢。”

老胡點頭哈腰,把客人送走,這喝多的兩人也打累了,癱在地上喘粗氣,他沒好氣地給他們兩腳,“你們到底是來照顧生意還是鬧事的?”

何博明撐起身子,牽動傷口,疼得倒吸冷氣,暗罵林既青下手夠狠的,“你算算損失多少,我們賠。”

“就壞了兩把椅子,沒多大事。倒是你們,要不要去處理下?”

何博明正想接話,忽然一頓,轉過頭。

林既青手臂橫在眼睛上,脖子上青筋凸起,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著。



老胡和何博明對視一眼,一時之間,都說不出來話。

還是老胡把何博明拉起來,小聲說:“算了,讓他發洩一下也好,估計心裏也難受得很。男人要面子,別揭穿他了。”

兩人走到一邊去。

到了店裏的打烊時間,老胡讓其他員工下班,自己和何博明收拾。

不知過了多久,林既青自己爬了起來,醉酒加打了一架,腳步不穩,老胡把他扶住了。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何博明說,“我認輸行了吧,散就散吧,大不了以後改名叫博明建材。”

“謝了。”林既青嗓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還有四十多萬壓在貨裏。”

按照他們之前商量好的,進貨一人出一半。

何博明也是服氣,醉成這樣,還記得要錢。



“加上之前的裝修費,給你湊個五十萬吧。但我手頭沒多少現錢,貨你自己賣,賬你自己算,我不管了。”

“行。”

應完,林既青搖搖晃晃地走出門。

何博明在背後喊:“你上哪去?你不怕被車撞死啊?你死了你那寶貝妹妹怎麽辦?”

聞言,林既青果然站住腳了。

老胡說:“到家給我來個消息。”

何博明走前說:“老胡,今天謝謝了啊,改天請你吃飯。”

老胡擺擺手。



何博明打了輛車,林既青本來就不舒服,頭更暈了,靠著車窗,眉毛快打成結了。

他口袋裏透出一線亮光,何博明掏出手機,顯示辛唯棠來電。

瞥了眼林既青那副死樣子,擅自接通了。

“你怎麽才接電話呀,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

何博明說:“老林喝多了。”

對方楞了下,問:“博明哥?林既青沒事吧?”

何博明本來想說,有事,很大的事,他都快死了,但轉念一想,人家小姑娘有什麽錯呢,他說那些話就是為了氣林既青而已。

“沒事,我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辛唯棠說:“博明哥,你能不能幫我給他餵些蜂蜜水?蜂蜜在廚房的櫃子裏,玻璃罐裝著。再稍微給他擦一下身子,讓他舒服點兒睡。”

何博明應下來。



“棠棠?”林既青忍著吐的沖動,聲調走樣,“她說什麽了?”

“教我照顧你。”

何博明語氣放緩:“其實我能理解你為什麽那麽愛她,你從小沒爸沒媽,要學會養活自己,那麽艱難的日子裏,她和你相依為命,關心你,逗你開心就算做不了愛人,也是親得不能再親的家人。

“我只是不希望你為她丟失自我。你把她供到了A大,還想送她出國,如果她找你要那五十萬,你也會毫不猶豫地給她吧。不管她對你多好,你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夠仁至義盡了。可你想過自己嗎?你要耽誤自己一輩子嗎?”

“我不知道。”林既青望著窗外昏暗的街景,“或許,我在許多年前的某一天就死了,現在的我只是一縷殘魂,靠吸取她的生命力才賴以存活。可她的生命力似乎在減弱,我擔心有一天我會活不了,我必須去照養她。”

何博明徹底不說話了。



林既青忽然想起那個化石是什麽了。

,兩億多年前就滅絕的生物。

那他的愛呢,會不會也被封存在某個地方,等若幹年後,被後人發現?

還是化作泥土、空氣中浮動的塵埃,被流水和風卷走,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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