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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命運的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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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命運的讖言

周末兩天,辛唯棠帶著換洗衣物住到了林既青的房間裏,除了上床,就是學習。

前兩次她剛來的時候,還要做賓客來訪記錄,次數多了,前臺都眼熟她了,背著書包,年紀一看就不大。

住在這家賓館的不少是A大學生的親朋或對象,他們對此也見怪不怪了,還笑著和她打招呼:“又來找男朋友啊。”

辛唯棠抿唇笑笑,羞怯怯的,看著很是討人喜。



周日晚上,林既青說他要回去了。這一年沒怎麽休息,難得偷來幾日清閑,卻整日和她在床上廝混,就像好端端走在人行道上,誤走到大馬路中央,叫人心驚膽戰,是時候回到原有路徑了。

辛唯棠說要去送他,他說他就是不想她送,才買的周一上午的票。

林既青總是瞻前顧後,她也不想問緣由了,想也知道是她不愛聽的,最後這麽點時間,還不如用來膩歪呢。

辛唯棠像只小雀兒嘰嘰喳喳地說話,他聽得多,說得少。



“對了,我們下周要聯誼,據說有航院的187帥哥。”她故意強調後幾個字眼。

林既青木楞楞說:“那你玩得開心。”

什麽嘛,辛唯棠扁著嘴:“我們學校本來就男多女少,更別說理工科學院了,我又長得這麽漂亮,很受歡迎的你知不知道?”

她就差把“你快吃醋呀”寫到臉上。

心機太直白,就會像小孩鬧著要糖一樣,正因為她這種天真,林既青有時候就更有必要撕開世界的偽善,把那些殘酷擺在她面前。



“看男生不要只看臉,”他語氣溫和,像是為了預防她炸毛,“三觀,人品,還有對你好才是最重要的。”

辛唯棠覺得自己陷入了熱戀,一腔熱情卻被他一盆冷水澆滅。

“林既青……”

她訥訥喚出一聲,當初說以家人的形式相處的是她,想盡辦法改變關系的也是她。

撒嬌,哭鬧,出走,甚至連自己的清白也奉獻出去,他為什麽如此頑固不化?

他是石頭嗎?

就算是塊石頭,也該焐熱了啊。



林既青心中情緒翻湧,拼命壓抑,勉強使神色平靜,他說:“棠棠,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了,你也聽聽我的話好不好?”

“你是覺得我太以自我為中心了嗎?”辛唯棠問,眼尾下垂,像受委屈的小狗。

他搖頭,“是我慣的,我怪不了你。”

“那你為什麽不願意慣我一輩子?”她埋進他的懷裏,揪著他的衣服布料,“我不想找男朋友,他們都不如你。”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安撫地拍她的背,“我沒有多好,其實你心裏也這麽認為,不是嗎?所以那天你才會和你同學說,你不認識我。”

“我沒有……”她試圖解釋,可似乎無論怎麽說,都像狡辯。



“你從小就要好的,新的,你也配得上,但林既青不是這樣的。你還小,你可能還分不清依賴和愛情,他如果用一張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套牢你,就是趁你之危,欺負你。

“棠棠,男人都是很卑劣的動物,林既青也不例外。所以你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人,愛你自己,以你自己的感受為先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嗎?”

第三人稱的視角,理智得近乎殘忍。

辛唯棠聽得痛心,自知這次無法再像個任性的小女孩向他索取,因為這是一場屬於成年人的交談。

可她覺得自己還沒有長大,她處於青澀和成熟的邊界,既回不去懵懂無知的青春期,又進不了充滿利益交織和博弈的大人的世界。

她就這樣惶然無措地徘徊著,想拉住林既青的手,但他讓她獨自往前走。

他可以吻她,可以做她永遠的後盾,卻不能一直陪伴她。



林既青退房離開了,辛唯棠又恢覆到麻木的,日覆一日的高壓狀態裏。

一個月還是一天,對她來說都沒什麽區別,反正都是一樣的漫長。

對林既青也是。



他從首都回去後,何博明約了新的合作廠商吃飯,飯局結束,對方訂了KTV包廂,點了幾個陪唱小姐,邀他們一塊兒玩。

林既青坐在沙發角落,臉被燈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廠商老板左摟美女,右拿麥克風,扭著肥碩的水桶腰,荒腔走板地唱著《最炫民族風》,這樣滑稽的背景下,竟襯得林既青的身影有幾分落寞。

何博明知道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替他打圓場。

都是在社會裏摸爬滾打幾年的人,早已學會油腔滑調那一套,跟廠商老板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哄得人笑得臉上橫肉都堆出褶子來,也就顧不上林既青冷淡的態度了。

結果他一個沒留神,林既青居然不聲不響把自己灌醉了。

何博明也喝得不少,送走廠商老板,歪歪扭扭地折回來撈林既青。

但他既沒發酒瘋,也沒昏睡過去,靠著沙發,腦袋耷拉著,目光沒有焦距。



何博明繞開一地空啤酒瓶,把自己重重地丟到沙發裏,整個沙發都震了下。

此時未關的機器自動播放到《貝加爾湖畔》。

林既青耳朵遭受了一整晚的折磨,舒緩的曲調像涓涓水流,淌過他枯涸的心。

何博明說:“欸,你曉得不,這歌手跟你妹子還是校友嘞。你說,能讓她幫忙要張簽名不?”

林既青抹了把臉,搖頭,什麽也沒說。

“從首都回來你就一副要死不活的德性,咋的,棠棠把你甩了?”

何博明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

他喝酒上臉,耳朵、脖子通紅一片,整個人像洩氣的充氣人偶,蔫噠噠地趴在那兒。



林既青開口,嗓子啞得像摻了把沙子:“別胡說,我們沒那回事。”

何博明還不知道他?不屑地呿了聲:“人家滿心滿眼都是你,還送你這麽貴的表。”

擼了把林既青的袖子,露出他腕上的機械表,扯著,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呢,不說含辛茹苦,也是省吃儉用,把人供到那天高皇帝遠的地兒讀書,就一個小感冒發燒的,你就巴巴地坐十幾個小時綠皮火車去見人家,誰信你倆關系純潔?”

是啊,原本他還能騙騙自己,現在床都不知道上過多少回了,他找不到借口了。



何博明又說:“我要是有個漂亮、聰明還可愛的女朋友,我真是恨不得立馬娶回家。”

“她不該被困住。”

林既青聲音很輕,何博明險些沒聽清。

他自說自話,也不在乎何博明聽不聽得清。

“她常常跟我描述,首都是什麽樣的,A大有多少既勤奮又有天賦的天才,她覺得跟他們比起來,她什麽也不是,但每當她這麽抱怨完,她又會不服輸地去追趕他們。

“這座城市太小了,小得容納不下她的野心。首都才適合她。

“婚姻也好,愛情也罷,都不能成為牽絆她的鎖鏈。”

他偏過頭轉向何博明,指著自己,“你看看我,就這樣的一個人,有資格站在她身邊嗎?就算我想,她未來怎麽看我,她身邊同學又會怎麽看她?”



何博明一時接不上話。

男人多是好面子的,別說自我貶低,恨不得通過踩別人的低,來捧自己的高。偏偏林既青是反著的。

他是有多高尚嗎?

不見得。

他只是太愛辛唯棠,愛到嫌自己不夠完美,拿不出手。

連何博明都覺得他傻,愛情哪有什麽資不資格的,誰定的標準,誰又能給你頒發合格證啊?你愛她,她愛你,啪一下在一起不就完事了?

但何博明也沒法罵他,若真愛上了,誰還不是個傻子了。

又挺替他感到可惜,客觀層面,林既青條件不差吧,模樣好,有進取心、責任心,父母雙亡,對女方來說也省了麻煩的婆媳關系,何曉燕一聽說就蠢蠢欲動了,可他死心眼啊,看上了就死心塌地的。

何博明只問:“理性歸理性,你跟我說真心話,你舍得放手?”



林既青盯著腕上的表,黑色的表盤上似乎倒映著他頹唐而可笑的臉。

視線微微向上,他張開五指,翻轉著審視。

他手指長,骨節分明,本是雙不錯的手,可虎口有道明顯的疤,是之前搬貨時不小心被鋒利的銳角劃破的,指腹、掌側留著或薄或厚的繭,食指也變了形,指節不那麽直。

開著伴奏模式,沒有歌聲,因而他看到屏幕上那句“這一生一世,這時間太少,不夠證明融化冰雪的深情”時,恍惚地以為,是上天給他命運判下的讖言。

臉上忽然滑落一道熱淚。

他閉了閉眼,握緊拳頭,“我這雙手幹什麽都可以,唯獨不能和她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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